至圣唐 卷11·龙气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1 龙气

第十九章 别

※ ※ ※

三月初三,上巳。

楚州人在这一日到河边洗手。手洗了,一年的病就洗掉了。河在城南,河滩上摆着摊子,卖荠菜花的,卖煮鸡蛋的,卖艾的。

他没有去河边。河滩上的锣响了三下,声音从城南传过来,传到衙门口已经很轻。

他要去勾检厅交差。

交差在卯时。

桌上摆四样东西:官册一本,皮状十一张,收支账一本,借条一张。

韩勾检坐在桌里。他面前摆着一方新印,印是铜的,钮是新的,龟背上的棱还没有磨。

“换印的批,前日到的。”他说,“旧印交上去,销了。”

“销了。”

“销了。”韩勾检说,“销印的人,是转运使派下来的。他把旧印当面锉平,锉下来的铜屑收在一只小袋里,带回长安。”

“锉平了,就对不上了。”

“对不上了。”韩勾检说,“所以我给你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一个新印,四个字,“牧”字是全的。

“新印的拓片。”他说,“你带到长安。有人问你淮南的印,你拿这个对。对上了,是新印;对不上,是旧印。”

他把拓片折起来,递过去。

“韩勾检。”

“嗯。”

“旧印还在别人手里。”

“在。”韩勾检说,“锉的是我手里这一方。别人手里那一方,还是旧的。”

“旧印盖出来的文书,比我手里的真。”

“真。”韩勾检说,“印是真的,纸是真的,字是真的。只有日子不对。日子一查,就露。”

“你查到日子了么。”

“查不到。”韩勾检说,“三年前那一夜,厅上没有人证。没有证人,日子就定不下来。”

他把拓片收进怀里。

“开始点。”

点册。官册一百四十六页,一页一匹。他一页一页翻,韩勾检一页一页看。看到死马那一页,他停。

“十一匹。”

“十一匹。”韩勾检说,“赔账已销。”

“销在哪里。”

“销在账上。”韩勾检说,“二百贯一百,收一百九十贯一百四十,余九贯九百六十,是盐折的亏。”

“九贯九百六十,谁认。”

“转运使认。”韩勾检说,“折盐九折,是惯例。惯例的亏,官认。”

“官认,是谁的账。”

“是转运使的账。”韩勾检说,“转运使的账,最后是户部的账。户部的账,最后是天下的账。”

“天下的账,谁认。”

韩勾检把册翻过去一页。

“天下的账,没有人认。”他说,“天下的账,只有人记。”

点皮状。十一张,十一个号。他把皮状一张一张对死马册,对完了,递给韩勾检。韩勾检在每一张的背面盖一个新印。

印按下去,红。

“皮状上没有旧印。”

“旧印在存根上。”韩勾检说,“皮状是新的,旧皮状已经销了。”

“销了的皮状,还在盐场。”

“在盐场。”韩勾检说,“盐场的册,归盐场。盐场的册,三年一查。查的时候,旧印就露出来。”

点账。收支账一本,收:一百九十贯一百四十;支:柴钱一百二十日,十四贯四百;纸钱三百文;皮状纸钱一百一十文;脚钱八百文。余一百七十四贯五百三十。

“柴钱是你垫的。”韩勾检说。

“垫的。”

“垫的,可以报。”

“报上去,批三个月。”他说,“三个月,我到了长安。”

“到了长安,也可以报。”

“报给谁。”

“报给转运使衙。”韩勾检说,“转运使衙在长安有房。”

他把账合上。

“不报。”

“为什么。”

“十四贯四百,不值得跑三趟。”

韩勾检看了他一会儿。

“李押马。”

“嗯。”

“你到了长安,不要说淮南的事。”

“哪一件。”

“印的事。”韩勾检说,“印的事,我担。你把拓纸带走,就不要再说。说了,长安的人会问,问到你,你就成了告发的人。告发的人,在长安活不长。”

“印的事,是别人的罪。”

“是我的罪。”韩勾检说,“印是我的。”

他把最后一页盖上印。

“点完了。”

“点完了。”

韩勾检站起来,从架上取下一只小匣。匣是木的,四角包铜。

“这个给你。”

“什么。”

“换下来的旧印的铜屑。”韩勾检说,“一斤二两。锉印的人说,铜屑归官,我说,我留着做记。他给了我一袋。”

“你给我做什么。”

“你带着。”韩勾检说,“到了长安,有人问,你说,淮南的旧印,锉了,铜屑在这里。铜屑在,印就死了。”

他把匣接过来。匣很轻,摇一摇,里头有声音。

“韩勾检。”

“嗯。”

“你五十二。”

“五十二。”

“三年以后,五十五。”

“五十五。”韩勾检说,“五十五出来,还能活几年。我这辈子,抄了六遍册,二百四十日。二百四十日,都在抄马。抄到最后一页,我把笔放下,手是抖的。”

“为什么抖。”

“因为抄完了。”韩勾检说,“抄完了,就没有事做了。没有事做,人就老得快。”

过所还在姚队正那里。他去城门取。

姚队正把过所还他。过所背面那一笔还在:女一口,随行,申时进,三更出。

“这一笔,擦不掉了。”姚队正说。

“不擦。”

“不擦,下回进城,守门的还要问。”

“问就问。”

姚队正把过所递过来,又收回去,用手指把纸角抹平,才给他。

从城门出来,他去顾家。

顾五郎在门口等他。

“李押马。”

“顾五郎。”

“今日走。”

“今日走。”

顾五郎从袖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白的,封口上压着顾家的印。

“荐书。”他说,“长安西市,有一家药铺,叫济众。掌柜姓沈,是我表兄。你拿这个去,他会给你一个住的地方。”

“我不必住药铺。”

“不必,也拿着。”顾五郎说,“长安的客舍,一日十五文。药铺的后院,一月一百文。一月一百文,一年一千二百文。你手里的钱,能住几年。”

“我手里的钱是官的。”

“官的钱,解交了,你就没有钱。”顾五郎说,“你没有钱,凭什么在长安住。”

他把信接过来。

“谢。”

“不用谢。”顾五郎说,“荐书上写了一句:‘此人懂药,懂账,不懂人情。’”

“为什么写不懂人情。”

“写了不懂人情,他才敢用你。”顾五郎说,“懂人情的人,会算计他。不懂人情的人,只会算账。”

阿蛮在院里收东西。

四张卖身契摊在桌上,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叠好。契是黄的,边上有齿,纸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得。

“郎君。”

“嗯。”

“这四张,是什么。”

“卖身契。”

“谁的。”

“三个是死人的。”他说,“一个是你。”

阿蛮的手停了一下。

“上面写我什么。”

“写你姓阿,无名,年十九,楚州人,卖与长安西市胡氏,价十二贯。”

“十二贯。”

“十二贯。”

“我值十二贯。”

“契上写十二贯。”他说,“契是别人写的。别人写多少,就是多少。”

她把契放下。

“烧了吧。”

“不烧。”

“为什么不烧。”

“烧了,你就没有来历。”他说,“没有来历的人,跟我一样。”

“你也没有来历。”

“我也没有。”

她把四张契重新叠好,叠得很齐,塞进包袱最底下。

“郎君。”

“嗯。”

“回去看门,门还在么。”

“在。”

“锁呢。”

“锁在。”

“钥匙呢。”

“钥匙在我身上。”

她点了点头,把包袱系上。系了三道绳。

午后,王五带阿兜来。

阿兜把那件青袄还回来。袄洗过,洗得很干净,肩上破的地方补了一块,补的布是深青的,针脚很密。

“补了。”

“我补的。”阿兜说,“补得不好。”

“补得好。”

“袖子长,我往里缝了一寸。”她说,“缝了一寸,就合手了。”

他把袄收下。

“阿兜。”

“嗯。”

“到了顾家,头一个月,不要说话。”他说,“不说话,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知道了底,就欺你。”

“不说话,别人也欺。”

“欺得轻。”

她点了点头。

王五站在她后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保状的抄件,抄件上没有印,只有四个手印。

“说帖还没有下。”

“没有下。”王五说,“杜六说,县令不画。”

“我到长安,递一张状。”

“不要递。”

“为什么。”

“递了,你就回不来了。”王五说,“长安的官,管淮南的事,要先问淮南。问了淮南,就问到你。问到你,你就走不了。”

“我本来也要走。”

“走是走。”王五说,“回不来,是回不来。”

他把保状抄件接过来看。四个手印,最小的是阿兜的,按在“女”字上头。

“王五。”

“嗯。”

“你的籍,会下来的。”

“会。”王五说,“我等。”

“等多久。”

“等到我女儿十七。”王五说,“她十七回来,我还没有籍,我就再去报一回。报一回不成,报两回。两回不成,报三回。”

“报三回不成呢。”

“报三回不成,我就不报了。”王五说,“我就住在窑上,不进城门。不进城门,也能活。”

阿蛮收拾到一半,停下来。

“郎君。”

“嗯。”

“城南那个院子,锁了。”

“锁了。”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扬州。”他说,“二十四桥,桥底下一间屋,门口一棵石榴。她说,去站一站。”

“站了做什么。”

“站了,她就知道你来过。”

阿蛮把手里的衣裳叠好,叠得很齐。

“扬州远么。”

“八百里。”

“八百里。”她说,“我记着。”

黄昏,周阿满来了。

他手里捏着那根绳。绳上十八个结。

“郎君。”

“嗯。”

“这个给你。”

“绳。”

“绳。”周阿满说,“十八个结,是十八匹马。马都回来了,结就没有用了。”

他开始解结。一个结,解三下,解开了,把绳捋直。

解到第九个,他的手慢下来。

“解不动了。”

“我来。”

“不用。”周阿满说,“我打的结,我自己解。”

他解到第十八个,天已经黑了。他把绳捋直,捋了三遍,递过来。

“给你。”

“给我做什么。”

“留着。”周阿满说,“我在棚里十一年,就留下这一根绳。”

他把绳收下。

“周阿满。”

“嗯。”

“你不回城北。”

“不回。”周阿满说,“棚里还有一百零八匹马。马在,人就不能走。”

“我走了,谁给你发工钱。”

“韩勾检说,新押马下月到。”周阿满说,“新押马来,我还是看马。”

“新押马要是不来呢。”

“不来,我就看到马走完。”周阿满说,“马走完了,我再走。”

他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

“郎君。”

“嗯。”

“你到了长安,要是看见一匹青马,鼻子上有一块疤,你跟它说一声。”

“说什么。”

“说,老周还在棚里。”

夜里,东西都收好了。

包袱两只,一只装文书,一只装衣裳。绳一根,十八个结都解了,绳上留着十八个弯。

他把绳盘起来,盘成一个圈,塞进包袱的夹层。

至圣唐 卷11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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