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上巳。
楚州人在这一日到河边洗手。手洗了,一年的病就洗掉了。河在城南,河滩上摆着摊子,卖荠菜花的,卖煮鸡蛋的,卖艾的。
他没有去河边。河滩上的锣响了三下,声音从城南传过来,传到衙门口已经很轻。
他要去勾检厅交差。
交差在卯时。
桌上摆四样东西:官册一本,皮状十一张,收支账一本,借条一张。
韩勾检坐在桌里。他面前摆着一方新印,印是铜的,钮是新的,龟背上的棱还没有磨。
“换印的批,前日到的。”他说,“旧印交上去,销了。”
“销了。”
“销了。”韩勾检说,“销印的人,是转运使派下来的。他把旧印当面锉平,锉下来的铜屑收在一只小袋里,带回长安。”
“锉平了,就对不上了。”
“对不上了。”韩勾检说,“所以我给你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一个新印,四个字,“牧”字是全的。
“新印的拓片。”他说,“你带到长安。有人问你淮南的印,你拿这个对。对上了,是新印;对不上,是旧印。”
他把拓片折起来,递过去。
“韩勾检。”
“嗯。”
“旧印还在别人手里。”
“在。”韩勾检说,“锉的是我手里这一方。别人手里那一方,还是旧的。”
“旧印盖出来的文书,比我手里的真。”
“真。”韩勾检说,“印是真的,纸是真的,字是真的。只有日子不对。日子一查,就露。”
“你查到日子了么。”
“查不到。”韩勾检说,“三年前那一夜,厅上没有人证。没有证人,日子就定不下来。”
他把拓片收进怀里。
“开始点。”
点册。官册一百四十六页,一页一匹。他一页一页翻,韩勾检一页一页看。看到死马那一页,他停。
“十一匹。”
“十一匹。”韩勾检说,“赔账已销。”
“销在哪里。”
“销在账上。”韩勾检说,“二百贯一百,收一百九十贯一百四十,余九贯九百六十,是盐折的亏。”
“九贯九百六十,谁认。”
“转运使认。”韩勾检说,“折盐九折,是惯例。惯例的亏,官认。”
“官认,是谁的账。”
“是转运使的账。”韩勾检说,“转运使的账,最后是户部的账。户部的账,最后是天下的账。”
“天下的账,谁认。”
韩勾检把册翻过去一页。
“天下的账,没有人认。”他说,“天下的账,只有人记。”
点皮状。十一张,十一个号。他把皮状一张一张对死马册,对完了,递给韩勾检。韩勾检在每一张的背面盖一个新印。
印按下去,红。
“皮状上没有旧印。”
“旧印在存根上。”韩勾检说,“皮状是新的,旧皮状已经销了。”
“销了的皮状,还在盐场。”
“在盐场。”韩勾检说,“盐场的册,归盐场。盐场的册,三年一查。查的时候,旧印就露出来。”
点账。收支账一本,收:一百九十贯一百四十;支:柴钱一百二十日,十四贯四百;纸钱三百文;皮状纸钱一百一十文;脚钱八百文。余一百七十四贯五百三十。
“柴钱是你垫的。”韩勾检说。
“垫的。”
“垫的,可以报。”
“报上去,批三个月。”他说,“三个月,我到了长安。”
“到了长安,也可以报。”
“报给谁。”
“报给转运使衙。”韩勾检说,“转运使衙在长安有房。”
他把账合上。
“不报。”
“为什么。”
“十四贯四百,不值得跑三趟。”
韩勾检看了他一会儿。
“李押马。”
“嗯。”
“你到了长安,不要说淮南的事。”
“哪一件。”
“印的事。”韩勾检说,“印的事,我担。你把拓纸带走,就不要再说。说了,长安的人会问,问到你,你就成了告发的人。告发的人,在长安活不长。”
“印的事,是别人的罪。”
“是我的罪。”韩勾检说,“印是我的。”
他把最后一页盖上印。
“点完了。”
“点完了。”
韩勾检站起来,从架上取下一只小匣。匣是木的,四角包铜。
“这个给你。”
“什么。”
“换下来的旧印的铜屑。”韩勾检说,“一斤二两。锉印的人说,铜屑归官,我说,我留着做记。他给了我一袋。”
“你给我做什么。”
“你带着。”韩勾检说,“到了长安,有人问,你说,淮南的旧印,锉了,铜屑在这里。铜屑在,印就死了。”
他把匣接过来。匣很轻,摇一摇,里头有声音。
“韩勾检。”
“嗯。”
“你五十二。”
“五十二。”
“三年以后,五十五。”
“五十五。”韩勾检说,“五十五出来,还能活几年。我这辈子,抄了六遍册,二百四十日。二百四十日,都在抄马。抄到最后一页,我把笔放下,手是抖的。”
“为什么抖。”
“因为抄完了。”韩勾检说,“抄完了,就没有事做了。没有事做,人就老得快。”
过所还在姚队正那里。他去城门取。
姚队正把过所还他。过所背面那一笔还在:女一口,随行,申时进,三更出。
“这一笔,擦不掉了。”姚队正说。
“不擦。”
“不擦,下回进城,守门的还要问。”
“问就问。”
姚队正把过所递过来,又收回去,用手指把纸角抹平,才给他。
从城门出来,他去顾家。
顾五郎在门口等他。
“李押马。”
“顾五郎。”
“今日走。”
“今日走。”
顾五郎从袖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白的,封口上压着顾家的印。
“荐书。”他说,“长安西市,有一家药铺,叫济众。掌柜姓沈,是我表兄。你拿这个去,他会给你一个住的地方。”
“我不必住药铺。”
“不必,也拿着。”顾五郎说,“长安的客舍,一日十五文。药铺的后院,一月一百文。一月一百文,一年一千二百文。你手里的钱,能住几年。”
“我手里的钱是官的。”
“官的钱,解交了,你就没有钱。”顾五郎说,“你没有钱,凭什么在长安住。”
他把信接过来。
“谢。”
“不用谢。”顾五郎说,“荐书上写了一句:‘此人懂药,懂账,不懂人情。’”
“为什么写不懂人情。”
“写了不懂人情,他才敢用你。”顾五郎说,“懂人情的人,会算计他。不懂人情的人,只会算账。”
阿蛮在院里收东西。
四张卖身契摊在桌上,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叠好。契是黄的,边上有齿,纸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得。
“郎君。”
“嗯。”
“这四张,是什么。”
“卖身契。”
“谁的。”
“三个是死人的。”他说,“一个是你。”
阿蛮的手停了一下。
“上面写我什么。”
“写你姓阿,无名,年十九,楚州人,卖与长安西市胡氏,价十二贯。”
“十二贯。”
“十二贯。”
“我值十二贯。”
“契上写十二贯。”他说,“契是别人写的。别人写多少,就是多少。”
她把契放下。
“烧了吧。”
“不烧。”
“为什么不烧。”
“烧了,你就没有来历。”他说,“没有来历的人,跟我一样。”
“你也没有来历。”
“我也没有。”
她把四张契重新叠好,叠得很齐,塞进包袱最底下。
“郎君。”
“嗯。”
“回去看门,门还在么。”
“在。”
“锁呢。”
“锁在。”
“钥匙呢。”
“钥匙在我身上。”
她点了点头,把包袱系上。系了三道绳。
午后,王五带阿兜来。
阿兜把那件青袄还回来。袄洗过,洗得很干净,肩上破的地方补了一块,补的布是深青的,针脚很密。
“补了。”
“我补的。”阿兜说,“补得不好。”
“补得好。”
“袖子长,我往里缝了一寸。”她说,“缝了一寸,就合手了。”
他把袄收下。
“阿兜。”
“嗯。”
“到了顾家,头一个月,不要说话。”他说,“不说话,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知道了底,就欺你。”
“不说话,别人也欺。”
“欺得轻。”
她点了点头。
王五站在她后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保状的抄件,抄件上没有印,只有四个手印。
“说帖还没有下。”
“没有下。”王五说,“杜六说,县令不画。”
“我到长安,递一张状。”
“不要递。”
“为什么。”
“递了,你就回不来了。”王五说,“长安的官,管淮南的事,要先问淮南。问了淮南,就问到你。问到你,你就走不了。”
“我本来也要走。”
“走是走。”王五说,“回不来,是回不来。”
他把保状抄件接过来看。四个手印,最小的是阿兜的,按在“女”字上头。
“王五。”
“嗯。”
“你的籍,会下来的。”
“会。”王五说,“我等。”
“等多久。”
“等到我女儿十七。”王五说,“她十七回来,我还没有籍,我就再去报一回。报一回不成,报两回。两回不成,报三回。”
“报三回不成呢。”
“报三回不成,我就不报了。”王五说,“我就住在窑上,不进城门。不进城门,也能活。”
阿蛮收拾到一半,停下来。
“郎君。”
“嗯。”
“城南那个院子,锁了。”
“锁了。”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扬州。”他说,“二十四桥,桥底下一间屋,门口一棵石榴。她说,去站一站。”
“站了做什么。”
“站了,她就知道你来过。”
阿蛮把手里的衣裳叠好,叠得很齐。
“扬州远么。”
“八百里。”
“八百里。”她说,“我记着。”
黄昏,周阿满来了。
他手里捏着那根绳。绳上十八个结。
“郎君。”
“嗯。”
“这个给你。”
“绳。”
“绳。”周阿满说,“十八个结,是十八匹马。马都回来了,结就没有用了。”
他开始解结。一个结,解三下,解开了,把绳捋直。
解到第九个,他的手慢下来。
“解不动了。”
“我来。”
“不用。”周阿满说,“我打的结,我自己解。”
他解到第十八个,天已经黑了。他把绳捋直,捋了三遍,递过来。
“给你。”
“给我做什么。”
“留着。”周阿满说,“我在棚里十一年,就留下这一根绳。”
他把绳收下。
“周阿满。”
“嗯。”
“你不回城北。”
“不回。”周阿满说,“棚里还有一百零八匹马。马在,人就不能走。”
“我走了,谁给你发工钱。”
“韩勾检说,新押马下月到。”周阿满说,“新押马来,我还是看马。”
“新押马要是不来呢。”
“不来,我就看到马走完。”周阿满说,“马走完了,我再走。”
他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
“郎君。”
“嗯。”
“你到了长安,要是看见一匹青马,鼻子上有一块疤,你跟它说一声。”
“说什么。”
“说,老周还在棚里。”
夜里,东西都收好了。
包袱两只,一只装文书,一只装衣裳。绳一根,十八个结都解了,绳上留着十八个弯。
他把绳盘起来,盘成一个圈,塞进包袱的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