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六月廿三
东市西边有一家铁匠铺,铺子没有招牌,门口立一块石头,石头上放三把凿子,一把锄头,一把斧。
铁匠姓甘,五十几,光头,两条胳膊上都是烫出来的疤。
“三分凿。”李轩宇说。
“有。”
甘铁匠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放在石头上。凿子长六寸,宽三分,头是方的,刃口斜。
“多少钱。”
“十五文。”
“买的人多不多。”
“不多。”甘铁匠说,“三分凿是修墙用的。修墙的泥匠,城里四个。四个人,一年买不了十把。”
“哪四个。”
“城南一个,姓周。城北一个,姓阎。西市那边两个,一个姓吴,一个不晓得姓什么,瘸腿。”
“姓阎的住在哪儿。”
“常乐坊。”甘铁匠说,“常乐坊北头,门口堆着砖的那一家。”
“他修墙修得好么。”
“修得好。”甘铁匠说,“他砌的墙,灰缝一寸三,匀。别人砌的墙,灰缝一寸半,宽窄不一。宽窄不一的墙,下雨就漏。”
“他一年接多少活。”
“今年接得多。”甘铁匠说,“今年从三月起,他一个月买一把凿子。凿子用钝了要磨,磨三回就短一截。短了的凿子,凿不准。”
“他一个月买一把。”
“上个月买了两把。”甘铁匠说,“我问他做什么用这么多。他说,有人在修坊墙。”
常乐坊在城东,靠春明门。
北头第三家,门口堆着砖。砖堆得整齐,一层一层,一层十二块,堆了七层。砖堆上头压一块石板,石板上搁着一只破碗,碗里有水。
院门是半开的。
院里一个人蹲在地上,面前一块磨石,手里一把凿子,正在磨。磨石上有水,水是黑的。
他四十六,背驼,肩膀一高一低。他的头发短,短到贴着头皮,头皮上有一道旧疤,疤是白的。
“阎五。”
他抬起头。
“你认得我。”
“不认得。”他说,“你叫我名字,我就知道你是来找我的。”
“找你问一件事。”
“问。”他把凿子翻了个面,“你问,我磨。”
“三月起,你修了几个坊的墙。”
“七个。”
“哪七个。”
“宣阳,亲仁,靖安,通化,安仁,光宅,还有崇仁。”阎五说,“崇仁是补门。”
“补门。”
“崇仁坊的南门,砖掉了几块,我补了。”他说,“补门是官活。官活一日二十五文,管两顿。”
“别的活呢。”
“别的活是自己接的。”
“谁给的。”
阎五把凿子放进水里,浸了一下。
“有人给钱。”他说,“一个字二十文。”
“什么字。”
“坊门上的字。”他说,“坊门上的字,有的笔画掉了,要补。有的笔画多了,要凿。”
“多了要凿。”
“多了要凿。”阎五说,“字刻在砖上,刻的时候多了一笔,那一笔就要凿掉。凿掉了,字才对。”
“谁告诉你多了一笔。”
阎五站起来,走到屋檐下,从一只木箱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桑皮纸,六寸见方,边上裁得不齐。纸上画着一个字。
“宣”字。
画得很大,一笔一笔都清楚。中间那一横,没有画。
“这张纸。”李轩宇说。
“有人放在墙缝里。”阎五说,“第一回是三月初九,放在宣阳坊东门的墙缝里。缝里还有二十文钱,用一张纸包着。”
“你收了。”
“我收了。”阎五说,“我照着纸上画的样子,把那一横凿了。凿完第二日,墙缝里又有二十文。”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靖安坊。”他说,“字是‘靖’。‘靖’字的‘立’,底下那一横,多了一点。纸上画的不带那一点。”
“你凿了。”
“凿了。”
“第三回。”
“第三回是亲仁坊。”阎五说,“亲仁坊的字,我没有凿。”
李轩宇抬起头。
“为什么没有凿。”
“因为亲仁坊的字,不该凿。”阎五说,“纸上画的是‘亲’字,‘亲’字的‘木’底下,少一撇。我去看了,那一撇本来就没有。刻的人刻的时候就少了一撇,少了几十年了。”
“那你怎么办。”
“我没有凿。”阎五说,“我在墙缝里放了一张纸,纸上写‘无’。”
“你识字。”
“认得四十个。”阎五说,“‘无’字会写。”
“墙缝里后来有东西么。”
“有。”阎五说,“第二日,缝里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个‘好’。”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磨石上的水往下滴,滴在砖地上。
“一共凿了几个字。”李轩宇说。
“九个。”阎五说,“从三月到昨日,九个。”
“九个字,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阎五说,“我修墙一日二十五文,一个月做二十日,五百文。一百八十文,是我十天的活。”
“你问过是谁么。”
“问过。”
“怎么问。”
“我在墙缝里放了一张纸,纸上写‘你是谁’。”阎五说,“第二日,缝里的钱没有了,纸也没有了。第三日,缝里有二十文,还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我不认得的字。”阎五说,“我拿给巷口的算命先生看,他说那是‘莫’。”
“莫问。”
“莫问。”阎五说,“后来我就不问了。”
他把那张画着“宣”字的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回木箱。
“你凿的那九个字,在哪儿。”
“在坊门上。”阎五说,“宣阳一个,靖安一个,通化两个,安仁一个,光宅两个,还有两个在崇仁的南门上。”
“崇仁的南门上,凿的是什么。”
“凿的是一个‘崇’字。”阎五说,“‘崇’字底下那一点,纸上没有。”
“崇仁坊是空坊。”
“空坊也有人给钱。”阎五说,“给钱的人不管空不空。”
“你一共收了多少。”李轩宇说。
“一百八十文。”阎五说,“钱我都留着,没有花。”
“为什么不花。”
“花了就说不清。”阎五说,“钱在,我还能拿出来给人看。钱花了,我说我收了二十文一个字,没有人信。”
“你凿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想墙。”阎五说,“凿字的时候不能想字。想字,手就抖。想墙,手就稳。墙是死的,字是活的。对活的东西下手,手会抖。”
李轩宇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院里靠墙有一张小板凳,凳上放着一双鞋,鞋是小孩的鞋,两寸长,底是新纳的。
“你的孩子。”
“孙子。”阎五说,“儿子在军中,三年没有信。孙子五岁,跟我过。”
“他娘呢。”
“走了。”阎五说,“去年走的。走的时候把孩子留下了。”
院里那扇门开了。一个孩子出来,五岁,光着脚,手里捏着半块饼。
“爷爷。”
“怎么出来了。”
“饿。”
阎五把饼接过去看了看,饼上有一层灰。他把灰吹了,递回去。
“吃。”
孩子接了,蹲在磨石边上吃。吃两口,抬头看李轩宇。
“你是谁。”
“姓李。”
“你找我爷爷做什么。”
“问事。”
“问什么事。”
“问你爷爷的手。”
孩子伸出手,摊开,掌心朝上。
“我的手也好。”他说,“我爷爷说,我的手将来是握凿子的。”
阎五把凿子往身后挪了挪。
“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孩子说,“你说过。”
阎五不说话了。
“你儿子在哪个军。”李轩宇说。
“不知道。”阎五说,“走的时候说是往北。往北的军多,不知道哪一个。”
“三年没有信。”
“没有信。”阎五说,“没有信,也是一种信。有信的,是死了;没有信的,是还在走。”
他把凿子拿起来,用拇指试刃口。
“我修墙,是为了他回来有饭吃。”他说,“他要是回来了,看见我在修墙,他就知道往哪儿找我。”
“修墙的人,他找得到么。”
“找得到。”阎五说,“修墙的,一年换一个地方。可他要是问坊门下坐着的老兵,老兵会告诉他,前几日有个驼背的来补过墙,往哪边去了。”
孩子吃完了饼,把手指头上的油在裤子上擦。
“爷爷,鞋。”
“什么鞋。”
“板凳上的鞋。”孩子说,“小了。”
阎五看了一眼板凳上那双鞋。
“小了就再做一双。”他说,“等你爹回来,让他给你买一双皮的。”
“皮的好么。”
“皮的硬。”阎五说,“硬的鞋,走得远。”
他把凿子从水里捞出来,用一块布擦干。
“你问我这些,是要报我么。”
“不报。”
“为什么不报。”
“因为你凿的字,是别人叫你凿的。”李轩宇说,“我要找的是画纸的人。”
“画纸的人,我没有见过。”阎五说,“我见过他的手。”
“他的手。”
“有一回,我在墙缝里放纸,放完了没有走,躲在巷子口。”阎五说,“三更,有人来取。天太黑,看不清脸。我看见他的手——他从缝里掏纸,掏的时候手伸出来,手是白的,指头长,指甲剪得短。”
“白的。”
“白。”阎五说,“不是我们这种白。我们这种白是灰的,是泥的白。他那种白,是干净的。”
“他走路什么样。”
“右脚有点跛。”阎五说,“走三步,顿一下。”
六月廿三的信是傍晚到的。
信皮上还是那几个字,“长安 靖安坊 蔡家药铺转”。里头一张纸,一行数:“八分八厘三毫半。”
数字底下有一个“安”字。
“安”字的“女”,写成“又”。
他把信折起来,折成三折,放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阎五叫住他。
“后生。”
“嗯。”
“你手上要是没有茧,”阎五说,“你就不要去碰那个人的手。”
他把右手伸出来,摊开。
掌心上一道旧伤,从虎口一直划到掌根,斜的。伤结了疤,疤是白的,比手掌的颜色浅。
“这是凿子划的。”阎五说,“凿了二十年,划了一回。划的时候没有觉得疼。第二日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