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七月初一
六月三十的夜里,他抄诗。
原稿送进宫了。六月十八,邵大来取,三张纸用棉纸包上,装进一只木匣,匣上贴封条,封条上写了日子。他站在边上看,看完了,把三张纸上的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一遍不够。他回来以后,又过了两遍。
七月初一,他坐在药铺后院的案前,把记得的写下来。
第一张写完了,二十八个字,一个不差。
第二张写到“断”,笔停了。不是忘了,是想起那一笔。那一笔划出去半寸,划在纸边上。他没有把那一笔写进去——他写的是正楷的“断”。
第二张写完,二十七个字。他数过,是二十七个:那一个字写在那片脏里,他算它是写了的。
第三张。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写到“阑”,他停了。
底下那个字,他没有写。
他把笔放下,数。
第一张二十八个。第二张二十七个。第三张二十七个。
八十二。
他数错了。
他重数一遍。这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点,点在字底下,点一个小点。
第一张:二十八个点。
第二张:二十七个点。
第三张:二十七个点。
八十二。
他坐着不动,坐了一会儿,然后从第一张的第一个字重数。数到第二张的“断”,他停住。
“断”字底下没有点。
他补了一个点。
八十三。
天亮了。蔡五娘起来烧火,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一夜。”
“一夜。”
“数什么。”
“数字。”
蔡五娘把一只碗放在案上,碗里是热水。
“水喝了。”她说,“数数的,数到天亮,脑子是糊的。”
他把水喝了。
“五娘。”
“嗯。”
“宣阳坊的屋,现在值多少。”
蔡五娘在门槛上站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
“我侄子在那坊有一间屋。”她说,“三间,带一个小院。四月的时候有人来问,出十二贯。他没有卖。上个月又有人来问,出十八贯。”
“涨了。”
“涨了。”蔡五娘说,“四月到六月,涨了六贯。我侄子说,等到八月,能到二十四贯。”
“为什么涨。”
“因为坊里空了。”蔡五娘说,“空了的坊,地就整。整块的地,能盖大宅。盖大宅的人,不买零碎的屋,买整块的。”
“买整块的地,要坊里没有人才行。”
“要没有人才行。”蔡五娘说,“有一户不搬,那块地就不整。不整的地,卖不上价。”
她把灶上的火拨了一下。
“我侄子说,坊里剩三家,都是老的。老人不走,是因为没有地方去。”
“那三家,现在怎么样。”
“上月走了一家。”蔡五娘说,“走的时候,是夜里走的。走完了,门上挂一把锁,钥匙给了里正。”
吃过早饭,他把图铺开。
图是四张麻纸拼的,一百零八格。空坊的格里画着圈。他把诗抄本放在图旁边,一把竹尺压在上头。
他先算字数:八十三。
八十三字,一百零八坊,二十四坊是空的。
一百零八减二十四,八十四。
八十四坊,八十三字。
少一个字。
他把竹尺拿起来,压在图的第一行上。
一行一行往下看。
图的走法是他自己定的:从朱雀门街东第一街起,由北往南,一街五列,先东后西。这个走法是他抄册的时候顺手定的,不是册上的规矩。册上没有走法。
“没有走法。”他对着图说了一句。
他把尺放下。
如果没有走法,那字落在哪个坊,就是靠折数定的。折数相同的字,只能落折数相同的坊;折数相同的字不止一个,就按井数排先后。
他把“断”字挑出来。
“断”字四个折。他在纸上画了一遍:斤旁两折,右边两折。
四个折的坊,图上有六个。
通义,崇德,延寿,布政,丰邑,平康。
六个坊,一个“断”字。
他把六个坊的井数抄出来:通义五,崇德六,延寿四,布政三,丰邑五,平康七。
按井数排,第一个是布政坊。
“布政。”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布政坊在城西,靠西市。那一坊住的是什么人,他不知道。
他又算了一遍,还是布政。
他把“断”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布政”。
然后他坐着看这个圈。
看了一炷香。
“不对。”
他把笔放下。
如果“断”落布政,那布政坊就该有字。可布政坊在城西,六月的时候没有人去西边凿过字——阎五凿的九个字,全在城东。
而且阎五凿的字,是补或者凿笔画;诗上的字,是将作监刻的。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他想了很久。
想到后来,他想通了一件事:那一句“你看它有几个折”,是醉话。
一个醉到砚都碰翻的人,说了三个字,三个字里有一个是“折”。他当时听着像一句要紧的话。现在算下来,四个折的坊有六个,六个坊里没有一个对得上。
醉话就是醉话。
他把“断”字那个圈划掉了。划得很轻,划了三道。
剩下的是最简单的一件事:八十四坊,八十三字,少一个。
少的那一个,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字是“干”。
“干”没有折。一横,一横,一竖。三笔,零折。
零折的坊,图上一个。
亲仁。
他把尺压到亲仁坊那一格上。
格里的数是:户一百七十六,井五,折零。
“零。”他说。
他把图上所有的格重新看了一遍。
一百零八格里,二十四格画着圈。八十四格里,有折数的:七折两格,八折四格,九折五格,十折七格,十一折九格,十二折十一格……
他一格一格看下去,看到最后,把尺放下。
零折的,一格。
他把笔拿起来,在亲仁坊那一格里写了一个“干”。
写完,他看着这个字。
“不是对不上。”他说,“是只有一个能对上。”
他把图折起来,去了一趟崇仁坊。
邵大在观里,正在把李白的东西装箱。
“邵书手。”
“嗯。”
“册上的折数,三月里是谁量的。”
“两个人。”邵大说,“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拿绳,女的拿册。”
“量了几日。”
“四十日。”邵大说,“一百零八坊,一日三坊。”
“量完了,报给谁。”
“报给户曹。”邵大说,“户曹看了一遍,改了三个数。”
“改了哪三个。”
“不知道。”邵大说,“改的时候我不在。我只看见册上有三个数,笔迹不是我的。”
“哪三个。”
邵大把册翻开。
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遍;翻到中间,看了一遍;翻到后面,看了一遍。
“这三个。”他说。
李轩宇看那三个数。
宣阳:十一,改成了十二。
亲仁:零,改成了零——零改成了零,可笔迹是新的。
崇仁:十,改成了十。
“改了等于没有改。”李轩宇说。
“改了,就是有人看过。”邵大说,“看过的东西,才是真的。”
亲仁坊的门是开着的。
七月初一,日头很好。他站在亲仁坊东门,抬头看门牌。
门牌是两块青砖,“亲仁”两个字,字口里的白灰还在。字是完整的。
门的左边,墙上没有贴纸。
他退后两步,看整面墙。墙是新的,砖是整的,砖缝笔直。墙根下的草长到半尺,草上没有脚印。
他往坊里走。
亲仁坊没有空。巷子里有人,有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有一口锅在门口炖着,锅盖上冒白气。一个孩子在巷子里跑,跑到一半,被一个妇人喊住。
“你找谁。”
“不找谁。”他说,“看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这一坊的墙,是直的。”
妇人看了一眼墙。
“直的好。”她说,“直的墙,靠得住。”
“你们这一坊,三月里有人来量墙么。”他问那个妇人。
“量过。”妇人说,“一男一女。男的拿绳,女的拿册。量到我们这一面,那个女的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这一面是零。’”妇人说,“我不懂什么叫零。她也没有说。”
他沿着墙走了一圈。
东墙零折,南墙零折,西墙零折,北墙零折。一圈走下来,脚下踩的都是实的。
墙根下的草,只在一处被踩过。踩的地方在东门里三步,草被踩平一寸宽的一条,踩的方向是往里。
他顺着那一条走了三步。
三步以外,草是立的。
门洞子里坐着那个老兵,六十三,右腿伸得直。他今日没有削树枝,手里拿一只碗,碗里是水。
“你又来了。”
“来了。”
“数墙的数完了。”
“数完了。”李轩宇说,“零。”
“零。”老兵笑了一下,“我在这门洞子里坐了十一年,从来没有人数过这一坊的墙。你数了,是零。”
“昨夜有人来么。”
“有。”
“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老兵说,“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拿一根绳,矮的那个手里拿一盏灯。他们在墙下站了一会儿,高的那个伸手摸墙,从上往下摸,摸到墙根,就不摸了。”
“他们说什么。”
“高的那个说了一句。”老兵说,“他说,‘这一面,不算。’”
“不算。”
“不算。”老兵说,“说完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矮的那个把灯吹了。”
李轩宇走到墙下。
他伸手,从墙头往下摸。砖是凉的,砖缝里的灰是干的。他摸到墙根,手指碰到土。
墙上没有石灰画的十字。
他把手贴在墙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开,抬头看这一面墙。
日头照在墙上,砖一块一块,从上到下,笔直。
这一面墙上没有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