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苗六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提匣子。
他站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进门先把门帘掀开一半,看了看院里有没有别人。
“诗退回来了。”
蔡五娘在柜台后头把秤放下,走到后头去了。
“坐。”
“不坐。”苗六说,“我说完就走。”
“说。”
苗六把腰上那串钥匙按住了。
“六月十八送进去。”他说,“侯七送的。”
“侯七是谁。”
“内侍省的人。”苗六说,“三十几岁,脸白,走路的时候脚跟着地。他在这一行做了十一年,一直想往上走。”
“他怎么送的。”
“他在观门口等的。”苗六说,“邵大抱着匣子出来,他从邵大手里把匣子接过去,抱在怀里,说‘我送’。邵大说上头派的是他。侯七说,‘你一个书手,进得了内侍省的门么’。”
“邵大给了他。”
“给了。”苗六说,“邵大不敢不给。”
“诗进去了。”
“进去了。”苗六说,“侯七抱着匣子进去,一直抱到内侍省的后堂。后堂里有五个人。他把匣子放在案上,把封条撕了,把三张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案上。”
“上头看了。”
“看了。”苗六说,“上头看了第一张,没有说话。看了第二张,也没有说话。看到第三张,上头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看什么。”
“看底下那一格。”苗六说,“那一格是空的。”
苗六把钥匙一把一把按过去。
“上头问,‘这是第几张’。”
“侯七说第三张。”
“上头问,‘这一张几个字’。”
“侯七说二十七个。”
“上头问,‘该几个字’。”
“侯七说二十八个。”
苗六按到第九把,停了一下。
“后来呢。”李轩宇说。
“后来上头把纸放下。”苗六说,“上头说了一句话,我在门外听见的——‘他写了三十年诗,会少写一个字么’。”
药铺里静了一会儿。后院有药在煎,咕嘟咕嘟响。
“侯七挨了板子。”苗六说,“二十板。”
“在哪儿打的。”
“内侍省后院。”苗六说,“院子里有一张长凳,凳腿是铁的。打的时候不许叫。侯七叫了三声。打到第十三板,他不出声了。打到二十板,人是抬出去的。”
“抬到哪儿。”
“抬回他自己的屋。”苗六说,“第二日,上头有话:罚去守陵。守的是西边的陵,离长安二百四十里。去的时候是坐车去的,趴着坐。”
“邵大呢。”
“邵大没有事。”苗六说,“邵大是个书手。书手不管送。”
“上头既然恼了,为什么不再要一份。”
“上头要了。”苗六说,“上头说,缺的那一个字,要补。日子定在七月十二。”
“七月十二。”
“七月十二。”苗六说,“还是申时。还是那三张纸。补一个字,补在第三张底下那一格。”
邵大是七月初四来的。
他站在观门口,手里抱着一卷纸,纸是空的。
“我去了将作监。”
“送诗?”
“不是送诗。”邵大说,“是去问。六月十九,我把诗送到内侍省,内侍省说,刻的事归将作监。我去了将作监,将作监说,他们没有收到。”
“没有收到。”
“没有收到。”邵大说,“我在将作监门口等了一日。从辰时等到申时。”
“等到什么。”
“等到一个人出来。”邵大说,“那人三十几岁,穿绿袍,腰上挂一串钥匙。他问我做什么,我说等诗稿。他说,‘诗稿在谁手里’。我说在内侍省。他说,‘那你到内侍省去等’。”
“你没有走。”
“我没有走。”邵大说,“我在门口站着。站到申时,那个人又出来,看见我还在,就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你站在这儿,人家以为我们扣了东西。’”邵大说,“我说我不吵,我就站着。他说,‘你站着就是吵。’”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进去,在门房里坐。”邵大说,“门房里有一张桌,桌上有一只壶。他给我倒了一碗水,说,‘东西没有到,不是我们扣。是上头还没有发话。’”
“上头没有发话,将作监就不刻。”
“不刻。”邵大说,“不刻,诗就一直在内侍省的库里。库里有老鼠。去年一年,库里咬坏了三十几卷旧档。”
他把怀里那卷空纸放在石台上。
“我这一辈子抄了十一年册。”他说,“十一年里,我抄的东西,有一半没有下文。抄完了,交上去,就没有了。有的过了三年,忽然从库里翻出来,上头说这个数不对,要重抄。”
“重抄一遍。”
“重抄一遍。”邵大说,“重抄的时候,原来的错还在。抄的人照错的抄,因为错的已经报上去了。报上去的错,就是对的。”
他把空纸一张一张理齐。
“李郎君。”
“嗯。”
“你说,这一份诗,会不会也没有下文。”
“会。”
邵大的手停了。
“为什么。”
“因为上头要的不是诗。”李轩宇说,“上头要的是一个样子。样子摆出来,诗就没有用了。”
“那八十四坊呢。”
“八十四坊,照样动。”李轩宇说,“字落不落,是纸上的事。井凿不凿,是地上的事。地上的事,不等纸。”
“侯七的板子,你看见了。”李轩宇又说。
“看见了。”邵大说,“我站在后院的门口。”
“打的时候,他喊什么。”
“喊‘饶’。”邵大说,“喊了三声。第一声很响,第二声小,第三声没有喊完。”
“打完了呢。”
“打完了,两个人抬他。抬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抬到门口,他的鞋掉了一只。鞋掉在地上,没有人捡。他自己伸手去够,够不着。”
邵大把手里那卷纸抱起来。
“我把那只鞋捡起来了。”他说,“第二日送到他屋里。他趴在床上,看见鞋,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你捡它做什么。’”
清虚观的院子里,李白在补鞋。
鞋是他的那双黑履,履头磨穿了,磨出一个洞,洞有铜钱大。他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膝上摊一块皮,手里一根针,针上穿的是麻线。
针脚很粗。一针下去,从皮上穿过来,再穿过去,两针之间隔三分。
“李学士。”苗六在门口说,“诗退回来了。”
“嗯。”
“上头说,缺一个字。”
“嗯。”
“上头说,七月十二补。”
李白把针从皮里拔出来,用牙咬住线,拉紧。
“侯七呢。”他说。
苗六愣了一下。
“学士怎么知道侯七。”
“送诗的人。”李白说,“不知道名字,就叫他送诗的。他怎么了。”
“挨了二十板。”苗六说,“罚去守陵。”
“二十板。”李白说。
他把皮翻了个面,看针脚。
“哦。”他说。
就这一个字。
苗六站着,等了一会儿。
“学士。”
“嗯。”
“七月十二。”
“知道了。”
“那个字,学士想好了么。”
李白把针插进皮里,插得深,针尾露在外头。
“补不了。”
“什么。”
“补不了。”李白说,“那个字,我忘了。”
苗六往前走了一步。
“学士。”
“我说忘了,就是忘了。”李白说,“写字的人,一个字忘了,就是忘了。你要我补,我补出来的不是那个字,是另一个字。”
“哪一个字。”
“不知道。”李白说,“忘了的字,补出来都是假的。”
苗六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手里那串钥匙,从第一把按到第十一把,又从第一把按起。按到第七把,他忘了按到哪儿,停住,抬头看天。
“学士。”他说,“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错事。”
“什么事。”
“三月的时候,上头问我,这个人该关在哪儿。”苗六说,“我说,崇仁坊。我说那一坊空,好守,也不会有人来看他。”
“你没有做错。”
“我做错了。”苗六说,“我把他关在一个空坊里。空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一个人在空坊里住三个月,会想出一些不该想的事。”
他把钥匙塞进袖里。
“走了。”
“苗六。”
“在。”
“七月十二,你让他来。”
“谁。”
“李轩宇。”李白说,“补字的时候,让他在。”
“为什么。”
“他数数。”李白说,“有一个人在旁边数数,我写字会慢一点。慢一点的字,像真的。”
“李学士。”苗六说,“七月十二,你要是不写,上头会怎么样。”
“不知道。”
“我知道。”苗六说,“上头会换一个人来写。”
“换谁。”
“长安城里会写正楷的人多。”苗六说,“写得不好,也是字。字刻在砖上,不识字的看不出来。”
李白把针从皮里拔出来。
“你说得对。”他说,“换一个人来写,字还是八十四。”
“那你为什么不写。”
“因为换的那个人,不晓得那一个字落在哪一坊。”李白说,“我晓得。”
苗六站着。
“学士。”
“嗯。”
“你晓得了,又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李白说,“晓得了,就是晓得了。人晓得一件事,跟不晓得一件事,做出来的字不一样。”
苗六走了以后,李轩宇在药铺后院补鞋。
鞋是蔡五娘的,底磨薄了,要加一层。他坐在门槛上,膝上摊一块旧布,手里一根锥子,锥子扎下去,麻线穿过来。
“你不去问他。”蔡五娘说。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忘了。”
“他没有忘。”李轩宇说,“他一辈子写了三十年诗,一个字也不会忘。”
“那他为什么说忘了。”
“因为他不肯写。”
“一个字,不肯写。”
“一个字,一坊人。”李轩宇说,“他不是不肯写一个字。”
蔡五娘把灶上的火压小。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坐在这儿补鞋。”
“鞋破了。”他说,“补鞋比想事容易。”
锥子扎下去,扎穿了底。麻线穿过来,拉紧。
七月十二,还有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