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2·诗咒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2 诗咒

第十七章 瓜

※ ※ ※

七月的长安,日落得晚。

日落前半个时辰,各坊的门楼上击鼓。鼓八百声,一声一声,不快不慢。八百声击完,坊门就关。关了就不得进出,进出要有牒。

鼓是听的,不是数的。可这一坊的老兵数。他坐在门洞子里,手里一根竹筷,鼓响一声,他在砖上划一道。划到八百,他就不划了,站起来,去推门。

“你数它做什么。”李轩宇说。

“数了十几年。”老兵说,“数到八百,就知道该关门了。不数,就要看天。看天不准,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

“数错过么。”

“错过一回。”老兵说,“有一年,鼓手喝醉了,击了七百六十声就停了。我照八百数,数到七百六十,没有声音了。我等了一刻,还是没声音。我以为是鼓手慢,就等着。等到天黑透,才晓得他停了。”

“那一日门关晚了。”

“关晚了。”老兵说,“晚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进来了七个人。七个人里有三个是没有牒的。”

“后来呢。”

“后来那三个走了。”老兵说,“走的时候,是从墙上翻出去的。”

七月初十,李白又出坊一次。

这一回是苗六去求的。求的理由是:补字的日子快到了,写字的人要看看外头,看看活人。

上头许了。许两个时辰,申时出,戌时前回。

出坊的时候还是画卯。李白在卯簿上点了一下,点得很轻。

“两个时辰。”管卯的人说,“戌时前回来。回来再点。”

“知道了。”

街上已经摆开摊子了。

日头落了半边,街上的土还是热的。摊子是午后摆的,摆的时候官上没有来赶,赶了三年,赶不干净,就不赶了。

卖酪的,卖胡饼的,卖干枣的,卖药的,卖旧衣裳的。一个卖胡琴的坐在墙根下拉琴,拉的曲子没有头,拉一句,停一停,再拉一句。

一个卖胡饼的女人在树下摆摊。她的炉子是泥的,炉口比她的人还高。她把手伸进炉口贴饼,手臂上有一层白,是面。

“一个胡饼几文。”

“两文。加芝麻三文。”

“加芝麻。”

她从炉口揭下一个,饼边上有一圈焦。

“你是本坊的。”她说。

“不是。”

“不是本坊的,来这儿做什么。”

“走一走。”

“走一走。”女人笑了一下,“这一条街有什么好走的。白日里是土,夜里是灯。灯底下都是卖东西的。”

“你一日卖多少。”

“一百来个。”她说,“加芝麻的少,一日十几个。”

“芝麻贵。”

“芝麻不贵。”她说,“贵的是手。加了芝麻,要一个一个撒,撒不匀就不好看。不好看的饼,人家不买。”

她把一个饼翻了个面。

“这一条街,去年还没有这么热闹。”她说,“去年夜里,摆摊的只有五家。今年有二十几家。”

“为什么多了。”

“因为坊里空了。”女人说,“坊里空了,街上就有人。空坊的墙根下能摆摊,没有人赶。”

“空坊的墙根。”

“崇仁坊那一边。”她说,“那一边的墙根宽,摆得下四张桌。白日里官上不来,夜里更不来。”

“崇仁坊有人住。”

“有一个人。”她说,“住在观里。我们摆摊的都知道。有时候夜里,能听见他在院里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女人说,“像是在念什么。念得很慢,一句一句。”

“你们不怕。”

“怕什么。”

“怕那一个人。”

“不怕。”女人说,“他不出来。出来了也不看人。有一回他出来买饼,站在我摊子前头,站了很久,摸了摸饼,走了。他没有钱。”

“后来呢。”

“后来我把一个饼放在墙根下。”她说,“第二日,饼没有了,墙根下放了二文钱。”

“他给了钱。”

“给了。”女人说,“二文钱,压在一块石头底下。石头是我压炉子的那一块。”

她把饼递过来。

“你认识他。”

“认识。”

“那你替我带一句。”她说,“就说,饼是热的。他要吃,随时来。”

“为什么你自己不说。”

“我说了,他要给钱。”她说,“他没有钱。”

“瓜。”

一辆车停在街口。车上堆着瓜,黄皮的,一个一个,堆成一个小山。瓜上盖着一层瓜叶,叶子已经蔫了。

卖瓜的六十来岁,姓裴,脸黑,胳膊上晒得起皮。

“多少钱一个。”

“八文。”

“甜不甜。”

“今年的瓜甜。”裴老汉说,“今年热。热得早,瓜就甜。瓜要热,热够了才甜。不热的年成,瓜是水。”

“怎么挑。”

“听。”裴老汉抱起一个瓜,用指节敲了一下,声音是闷的,“闷的熟,脆的生。”

他又敲了一个。

“这个熟。”

“要两个。”

“十六文。”裴老汉说,“要不要冰。”

“冰怎么卖。”

“一段五文。”裴老汉说,“冰在车底下。用棉被盖着,一日化一半。”

“要一段。”

“瓜上浇冰水,甜得清。”裴老汉说,“我这儿还有一只瓮,瓮里是井水,井水湃过的瓜,比冰的还凉。”

“井水。”

“井水湃瓜,湃两个时辰。”裴老汉说,“我这瓮里的水,是从平康坊西头那口井打的。那口井的水甜,打水要排队,排半个时辰。”

李白站在车边。

他看那些瓜,看了有一会儿。

“给我一个。”他说。

“学士。”苗六在后面说,“瓜凉。”

“凉才好。”

裴老汉挑了一个,用刀剖成两半。刀是弯的,刀刃薄,剖下去的时候瓜裂开,裂的声音很脆。瓜瓤是红的,红里有一点沙。

李白接了半个,没有立刻吃。

他捧着,走到街对面的墙根下,蹲下去。

墙根下坐着守坊的老兵。老兵今日没有数鼓,鼓还没有到时辰。他手里一把破蒲扇,扇得很慢。

“吃瓜。”

老兵抬起头。

“给我的。”

“给你的。”

老兵接了。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

“学士。”他说,“我不认得你。”

“不认得也可以吃瓜。”

老兵咬了一口。

“甜。”他说。

“今年热。”

“今年热。”老兵说,“热得井都干了。”

李白蹲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墙根下吃瓜,谁也不说话。街上的摊子在他们前头,人来人往,走过去的人有的看他们一眼。

“这一坊的井,几口。”李白说。

“三口。”老兵说,“一口在东,一口在西,一口在我这门洞子后头。”

“都在用。”

“都在用。”老兵说,“西头那口,水是咸的。东头那口,水甜。我这一口,水里有铁味。”

“为什么一坊的井,水不一样。”

“不知道。”老兵说,“我小时候听人说,长安的地底下有一条水脉,从终南山下来,往东北走。水脉走到哪儿,哪儿的井就甜。水脉深的地方,井要打三丈;浅的地方,一丈就见水。”

“那这一坊,水脉在哪儿。”

“在东头。”老兵说,“东头那口井,一丈二就见水。西头那口,打了三丈二,见的是咸水。”

李白把瓜皮放在脚边。

“我在长安住过三年。”他说,“天宝元年到天宝三载。那三年,我喝过长安城里一半的井水。”

“井水有什么好喝的。”

“井水不一样。”李白说,“同样的水,从不同的井里打上来,味不一样。这不是水的事,是土的事。土里有盐,水就咸;土里有铁,水就涩;土里有石灰,水就苦。”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石灰。”

“什么。”

“没什么。”李白说,“我随口说的。”

裴老汉把瓜叶从车上揭下来,揭了一半,又盖回去。

“今年的瓜,卖得快。”他说,“一日卖三车。去年一日一车。”

“为什么快。”

“因为热。”裴老汉说,“也因为坊里人多了。人多,买的人多。”

“坊里人不是走了么。”

“走的是本坊的。”他说,“来的是别坊的。别坊的人夜里来,来这儿摆摊,来这儿买。人走了,地方空了,地方空了,人就来了。”

申时末,天开始暗。

街上的摊子收了几个。卖酪的先收,因为酪怕热;卖旧衣裳的后收,因为衣裳不怕。卖胡琴的还在拉,拉的曲子换了一个。

“学士。”苗六说,“时辰到了。”

“再站一会儿。”

“戌时前要回去。”

“知道。”

李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墙上撑了一下。墙是坊墙,砖缝里的灰被他的手按出一道白。

“李轩宇。”

“在。”

“你明日来。”

“明日初十。”

“今日是初十。”李白说,“明日十一。十一来一趟。”

“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白说,“你来了,我有一句话说。”

他往坊门走。走得不快,右脚先落掌。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胡饼的摊子上挂了一盏,卖干枣的摊子上挂了一盏,卖瓜的车边没有灯——裴老汉在车上睡,瓜叶盖在脸上。

“长安的夜里,比白天像长安。”李白说。

“为什么。”

“白天的人都一样。”他说,“夜里的人才不一样。夜里卖瓜的,白天也许是别的什么。夜里的灯一亮,人就露出来了。”

他进了坊门。

门在他背后推上,木门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李轩宇站在街上。

脚边丢着两片瓜皮。瓜皮上还有红瓤,瓤上落了一层灰。

一只狗从墙根下过来。它走到瓜皮边上,低下头,闻了闻。

闻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走了。

至圣唐 卷12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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