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七月初十
七月的长安,日落得晚。
日落前半个时辰,各坊的门楼上击鼓。鼓八百声,一声一声,不快不慢。八百声击完,坊门就关。关了就不得进出,进出要有牒。
鼓是听的,不是数的。可这一坊的老兵数。他坐在门洞子里,手里一根竹筷,鼓响一声,他在砖上划一道。划到八百,他就不划了,站起来,去推门。
“你数它做什么。”李轩宇说。
“数了十几年。”老兵说,“数到八百,就知道该关门了。不数,就要看天。看天不准,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
“数错过么。”
“错过一回。”老兵说,“有一年,鼓手喝醉了,击了七百六十声就停了。我照八百数,数到七百六十,没有声音了。我等了一刻,还是没声音。我以为是鼓手慢,就等着。等到天黑透,才晓得他停了。”
“那一日门关晚了。”
“关晚了。”老兵说,“晚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进来了七个人。七个人里有三个是没有牒的。”
“后来呢。”
“后来那三个走了。”老兵说,“走的时候,是从墙上翻出去的。”
七月初十,李白又出坊一次。
这一回是苗六去求的。求的理由是:补字的日子快到了,写字的人要看看外头,看看活人。
上头许了。许两个时辰,申时出,戌时前回。
出坊的时候还是画卯。李白在卯簿上点了一下,点得很轻。
“两个时辰。”管卯的人说,“戌时前回来。回来再点。”
“知道了。”
街上已经摆开摊子了。
日头落了半边,街上的土还是热的。摊子是午后摆的,摆的时候官上没有来赶,赶了三年,赶不干净,就不赶了。
卖酪的,卖胡饼的,卖干枣的,卖药的,卖旧衣裳的。一个卖胡琴的坐在墙根下拉琴,拉的曲子没有头,拉一句,停一停,再拉一句。
一个卖胡饼的女人在树下摆摊。她的炉子是泥的,炉口比她的人还高。她把手伸进炉口贴饼,手臂上有一层白,是面。
“一个胡饼几文。”
“两文。加芝麻三文。”
“加芝麻。”
她从炉口揭下一个,饼边上有一圈焦。
“你是本坊的。”她说。
“不是。”
“不是本坊的,来这儿做什么。”
“走一走。”
“走一走。”女人笑了一下,“这一条街有什么好走的。白日里是土,夜里是灯。灯底下都是卖东西的。”
“你一日卖多少。”
“一百来个。”她说,“加芝麻的少,一日十几个。”
“芝麻贵。”
“芝麻不贵。”她说,“贵的是手。加了芝麻,要一个一个撒,撒不匀就不好看。不好看的饼,人家不买。”
她把一个饼翻了个面。
“这一条街,去年还没有这么热闹。”她说,“去年夜里,摆摊的只有五家。今年有二十几家。”
“为什么多了。”
“因为坊里空了。”女人说,“坊里空了,街上就有人。空坊的墙根下能摆摊,没有人赶。”
“空坊的墙根。”
“崇仁坊那一边。”她说,“那一边的墙根宽,摆得下四张桌。白日里官上不来,夜里更不来。”
“崇仁坊有人住。”
“有一个人。”她说,“住在观里。我们摆摊的都知道。有时候夜里,能听见他在院里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女人说,“像是在念什么。念得很慢,一句一句。”
“你们不怕。”
“怕什么。”
“怕那一个人。”
“不怕。”女人说,“他不出来。出来了也不看人。有一回他出来买饼,站在我摊子前头,站了很久,摸了摸饼,走了。他没有钱。”
“后来呢。”
“后来我把一个饼放在墙根下。”她说,“第二日,饼没有了,墙根下放了二文钱。”
“他给了钱。”
“给了。”女人说,“二文钱,压在一块石头底下。石头是我压炉子的那一块。”
她把饼递过来。
“你认识他。”
“认识。”
“那你替我带一句。”她说,“就说,饼是热的。他要吃,随时来。”
“为什么你自己不说。”
“我说了,他要给钱。”她说,“他没有钱。”
“瓜。”
一辆车停在街口。车上堆着瓜,黄皮的,一个一个,堆成一个小山。瓜上盖着一层瓜叶,叶子已经蔫了。
卖瓜的六十来岁,姓裴,脸黑,胳膊上晒得起皮。
“多少钱一个。”
“八文。”
“甜不甜。”
“今年的瓜甜。”裴老汉说,“今年热。热得早,瓜就甜。瓜要热,热够了才甜。不热的年成,瓜是水。”
“怎么挑。”
“听。”裴老汉抱起一个瓜,用指节敲了一下,声音是闷的,“闷的熟,脆的生。”
他又敲了一个。
“这个熟。”
“要两个。”
“十六文。”裴老汉说,“要不要冰。”
“冰怎么卖。”
“一段五文。”裴老汉说,“冰在车底下。用棉被盖着,一日化一半。”
“要一段。”
“瓜上浇冰水,甜得清。”裴老汉说,“我这儿还有一只瓮,瓮里是井水,井水湃过的瓜,比冰的还凉。”
“井水。”
“井水湃瓜,湃两个时辰。”裴老汉说,“我这瓮里的水,是从平康坊西头那口井打的。那口井的水甜,打水要排队,排半个时辰。”
李白站在车边。
他看那些瓜,看了有一会儿。
“给我一个。”他说。
“学士。”苗六在后面说,“瓜凉。”
“凉才好。”
裴老汉挑了一个,用刀剖成两半。刀是弯的,刀刃薄,剖下去的时候瓜裂开,裂的声音很脆。瓜瓤是红的,红里有一点沙。
李白接了半个,没有立刻吃。
他捧着,走到街对面的墙根下,蹲下去。
墙根下坐着守坊的老兵。老兵今日没有数鼓,鼓还没有到时辰。他手里一把破蒲扇,扇得很慢。
“吃瓜。”
老兵抬起头。
“给我的。”
“给你的。”
老兵接了。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
“学士。”他说,“我不认得你。”
“不认得也可以吃瓜。”
老兵咬了一口。
“甜。”他说。
“今年热。”
“今年热。”老兵说,“热得井都干了。”
李白蹲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墙根下吃瓜,谁也不说话。街上的摊子在他们前头,人来人往,走过去的人有的看他们一眼。
“这一坊的井,几口。”李白说。
“三口。”老兵说,“一口在东,一口在西,一口在我这门洞子后头。”
“都在用。”
“都在用。”老兵说,“西头那口,水是咸的。东头那口,水甜。我这一口,水里有铁味。”
“为什么一坊的井,水不一样。”
“不知道。”老兵说,“我小时候听人说,长安的地底下有一条水脉,从终南山下来,往东北走。水脉走到哪儿,哪儿的井就甜。水脉深的地方,井要打三丈;浅的地方,一丈就见水。”
“那这一坊,水脉在哪儿。”
“在东头。”老兵说,“东头那口井,一丈二就见水。西头那口,打了三丈二,见的是咸水。”
李白把瓜皮放在脚边。
“我在长安住过三年。”他说,“天宝元年到天宝三载。那三年,我喝过长安城里一半的井水。”
“井水有什么好喝的。”
“井水不一样。”李白说,“同样的水,从不同的井里打上来,味不一样。这不是水的事,是土的事。土里有盐,水就咸;土里有铁,水就涩;土里有石灰,水就苦。”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石灰。”
“什么。”
“没什么。”李白说,“我随口说的。”
裴老汉把瓜叶从车上揭下来,揭了一半,又盖回去。
“今年的瓜,卖得快。”他说,“一日卖三车。去年一日一车。”
“为什么快。”
“因为热。”裴老汉说,“也因为坊里人多了。人多,买的人多。”
“坊里人不是走了么。”
“走的是本坊的。”他说,“来的是别坊的。别坊的人夜里来,来这儿摆摊,来这儿买。人走了,地方空了,地方空了,人就来了。”
申时末,天开始暗。
街上的摊子收了几个。卖酪的先收,因为酪怕热;卖旧衣裳的后收,因为衣裳不怕。卖胡琴的还在拉,拉的曲子换了一个。
“学士。”苗六说,“时辰到了。”
“再站一会儿。”
“戌时前要回去。”
“知道。”
李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墙上撑了一下。墙是坊墙,砖缝里的灰被他的手按出一道白。
“李轩宇。”
“在。”
“你明日来。”
“明日初十。”
“今日是初十。”李白说,“明日十一。十一来一趟。”
“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白说,“你来了,我有一句话说。”
他往坊门走。走得不快,右脚先落掌。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胡饼的摊子上挂了一盏,卖干枣的摊子上挂了一盏,卖瓜的车边没有灯——裴老汉在车上睡,瓜叶盖在脸上。
“长安的夜里,比白天像长安。”李白说。
“为什么。”
“白天的人都一样。”他说,“夜里的人才不一样。夜里卖瓜的,白天也许是别的什么。夜里的灯一亮,人就露出来了。”
他进了坊门。
门在他背后推上,木门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李轩宇站在街上。
脚边丢着两片瓜皮。瓜皮上还有红瓤,瓤上落了一层灰。
一只狗从墙根下过来。它走到瓜皮边上,低下头,闻了闻。
闻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