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七月十三
七月十一,他去了。
李白坐在石台边,脚泡在一只木盆里,盆里的水是井水,水里放了盐。他的脚背还是肿的,可肿得比上月轻,按下去的坑起得快。
“来了。”
“来了。”
“坐。”
李轩宇在石阶上坐了。
天热。石台上有两只苍蝇,落下来,飞起来,落下来。
“我有一句话说。”李白说。
“说。”
“我走的那一日,你不要来送。”
李轩宇没有立刻答。
“为什么。”
“送的人,会记住那一日。”李白说,“那一日的风,那一日的日头,那一日谁站在左边谁站在右边。记住的东西太多,人就会在后头几年里,一遍一遍地回去。”
“回去不好么。”
“不好。”李白说,“回去的人,走不远。”
他把脚从盆里提起来,水从脚背上流下来,流到石台上。
“我在浔阳的狱里,见过一个人。”他说,“他是个押官,押过四十几个犯人。他有一本小册,册上记日子。我问他记日子做什么。他说,‘我记的不是日子,是人。一个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几次,我都记。’”
“为什么要记这个。”
“因为回头的人,会再回来。”李白说,“再回来的人,好找。”
他把脚擦干,穿上鞋。
“你不来送,我就只回一次头。”他说,“我回头,看不见人,我就走得快。”
七月十二,补字的日子。
申时,苗六带着笔和纸到了观里。
他在院里站了一刻,进去看,出来了。
“他病了。”
李轩宇到的时候,李白躺在床上,脸是红的,额是烫的。他的脚又肿起来,肿到膝下。
“昨日还好好的。”
“夜里起来的。”苗六说,“起来解手,走到院里,站不住,坐在地上。我扶他回来,他出了一身汗,汗是凉的。”
李轩宇按他的脉。脉浮,浮里带紧,跳得快,一息六至。
木盆在床边。盆里的水还没有倒,水上浮着一层白,是盐。他伸手试了一下水温。
凉的。凉得发涩。
“昨夜泡了多久。”
苗六想了一下。
“一个时辰。”他说,“我劝过。他说,泡透了,脚才轻。”
“受了凉。”李轩宇说,“一个时辰的凉水,比一场雨厉害。”
“字呢。”苗六说。
“字补不了。”
“上头等着。”
“上头等一个病人写字。”李轩宇说,“写出来的字,你敢刻么。”
苗六没有说话。
他把纸卷起来,卷成一支,塞回袖里。
“我回去说。”
“说什么。”
“说他病了。”苗六说,“上头要问,我就说他病了。上头要再定日子,我就再定。”
他走到门口,回头。
“李郎君。”
“嗯。”
“今日下午,亲仁坊的门上贴了白纸。”
七月十三,巳时,来了三个人。
前头一个四十来岁,矮,方脸,眉毛粗。他穿一件皂色的袍,袍角掖在腰里,腰上挂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字,字是烙的。
后头两个是差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瘦高的那个肩膀上搭着一根绳。
“薛押官。”苗六在门口迎他,“商州来的。”
“商州来的。”薛押官说,“解状。”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纸是三折的,折痕压得实。上头写着字,字是官体,写得紧。底下三方印,两方朱的,一方墨的。
李轩宇接了,看。
“长流夜郎。”他念。
“长流夜郎。”薛押官说,“乾元元年三月定的案。四月里发过一次解,走到商州,追回一半。现在追回的那一半,也作废了。”
“为什么作废。”
“给我缓的那个人,调走了。”薛押官说,“调去岭南。他走的时候,没有把这件案子交下去。案子悬了三个月,上月才归到我手里。”
“起解的日子。”
“七月十八。”
“七月十八。”李轩宇说,“还有五日。”
“五日。”薛押官说,“五日以后,他从春明门出去,往南。走蓝田,走商州,走邓州,走襄州,走江陵,走峡州,进峡,到夜郎。”
“多少路。”
“三千四百里。”薛押官说,“走四个月。到的时候是十一月。”
“四个月。”李轩宇说,“他的脚。”
“脚不脚,是他的事。”薛押官说,“我的事,是把他押到。”
苗六在廊下站着。
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着那串钥匙。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薛押官。”
“嗯。”
“商州追回的那一半文书,是谁给的。”
“上头的。”薛押官说,“我只认文书,不认人。”
“那一半文书,能不能再用一回。”
薛押官看了他一眼。
“你是什么人。”
“管钥匙的。”
“管钥匙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一句。”
“不能。”薛押官说,“作废的文书,再用就是伪。伪文书,我要吃罪。”
苗六跟薛押官在廊下说话。
“薛押官。”
“嗯。”
“路上几日到襄州。”
“二十日。”薛押官说,“到襄州换船。换了船走汉水,到江陵,再换。”
“二十日,一日走多少。”
“六十里。”薛押官说,“六十里是官定的。走不到六十里,驿上不换马。”
“他是犯人,走得了六十里么。”
“走不了也要走。”薛押官说,“走不了就上车。车上有锁。”
“车上锁着,一日走六十里,走四个月。”苗六说,“四个月下来,人是什么样。”
“人是什么样,是他的命。”薛押官说,“我押过一个人,从长安到岭南,走了五个月。到的时候,人还会说话。”
“会说话。”
“会说话。”薛押官说,“不会走路。腿上的肉都没有了,剩两根骨头。”
苗六把钥匙按住了。
“薛押官。”
“说。”
“商州到长安这一路,你押过几回。”
“十一回。”薛押官说,“十一个犯人,到了长安,剩九个。”
“那两个呢。”
“死在路上。”薛押官说,“一个是病,一个是跳车。跳车的那个,跳下去,腿断了。断了以后走不了,就留在驿上。留在驿上,半个月就死了。”
“你报么。”
“报。”薛押官说,“报‘道死’。道死要有尸。尸要验。验完了,就地埋,埋了立一块木牌。木牌上写名字,写日子,写‘道死’两个字。”
“木牌能立几年。”
“三年。”薛押官说,“三年以后,木头烂了,牌子倒了。倒了就没有了。”
苗六没有说话。
“苗公公。”薛押官说,“你在这一行做了多少年。”
“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你见过几个长流的。”
“十七个。”苗六说,“十七个里,回来三个。”
“回来的三个,是怎么回来的。”
“赦。”苗六说,“遇赦。遇赦的人,是运气。运气不是人能算的。”
李白在屋里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只箱,箱是旧的,箱角包着铁,铁锈了。箱里六卷书,书是湿过的,纸页起了波浪,边上粘在一起。一只砚,缺一角。一支笔,秃的。
他把六卷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石台上。
“邵大。”
“在。”
“这六卷,给你。”
邵大站着没有动。
“学士。”
“书是湿过的。”李白说,“湿过的书,纸脆,翻的时候要轻。这六卷里头,三卷是别人的诗集,两卷是《史记》,一卷是我自己的稿。稿不必留,你翻一翻,翻完了烧了。”
“学士的稿……”
“稿是写坏了的。”李白说,“写坏了的东西,留着占地方。”
邵大把六卷书抱起来,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书角压在他的胸口上。
砚放在石台上。
“这一只砚,我用了二十六年。”李白说,“缺的那一角,是在宣城磕的。那一日下雨,我在船上写字,船一晃,砚掉在船板上。”
“带走么。”
“不带。”李白说,“箱里放不下。”
他把砚推到石台当中。
“留在这儿。”
“留给谁。”
“留给这一坊。”李白说,“这一坊空着,将来总有人住进来。住进来的人,看见一只砚,会知道这儿住过一个写字的人。”
他最后收拾的是箱底。
箱底有一层纸,纸已经烂了,烂成一片一片。他把纸揭起来,底下是木板。
木板上有一层墨。
墨是干的,干成一片。那一片的形状,不圆不方,一头宽一头窄。
“这是什么。”薛押官站在门口说。
“墨。”李白说,“漏的。”
“墨怎么漏在箱底。”
“砚在箱里翻过。”李白说,“翻的时候,砚里的墨泼了。泼了以后,我没有擦。擦了,木板就白了;不擦,墨就干在里头。”
薛押官走进来。
“箱我要看。”
“看。”
薛押官蹲下去,把手伸进箱里,摸了一遍。摸到箱底,他的手指在那一层干墨上按了一下。
“硬的。”
“干了十几年,是硬的。”
薛押官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指头。指头上没有沾墨。
“把箱合上。”他说。
李白把箱合上,扣上铜扣。铜扣缺一个,用麻绳系着。
“薛押官。”
“嗯。”
“走的那一日,从哪个门出。”
“春明门。”
“春明门。”李白说,“春明门外有一片柳。天宝年间,送人都在那儿送。”
“现在也在那儿送。”薛押官说,“那儿现在多了一个亭子,亭子是新的,柱子上的漆还没有干透。”
他把解状收起来,折成三折,塞进怀里。
“七月十八,卯时,我来提人。”他说,“卯时不到,就算逃。逃的人,格杀。”
“薛押官。”苗六在门口说。
“还有事。”
“他有一只箱。”
“箱我看过了。”
“箱里有一只砚。”苗六说,“砚他留下了。”
“留下就留下。”薛押官说,“解状上没有砚。”
他走了。两个差人跟着,瘦高的那个走在最后,肩膀上的绳晃了晃。
院子里只剩下石台上那只砚。
砚缺了一角,缺的地方很旧,旧得发亮。
日头照在砚上,砚池里的残墨干了,干成一片黑。
李轩宇站在石台边,低头看那只砚。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砚翻过来。
砚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浅,被磨得快没有了。
那两个字是“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