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七月十七
七月十七,雨来了。
这一场雨不小。午时起风,风从西北来,把街上的土卷起来,卷到一人高,卷得人睁不开眼。未时落雨,雨点大,砸在瓦上响成一片。
雨下了两个时辰。坊门前的土路被冲出一道沟,沟里的水是黄的,流到低处,积成一个坑。
车是申时到的。
一辆牛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上积了水,水从布角往下淌。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黑,身上湿透,肩上搭一条麻布。
“蔡家药铺。”
“是。”
“有东西捎给你们。”
他从车上搬下一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了两层,外头再用麻绳捆了一道。
“谁捎的。”
“一个姓顾的。”车夫说,“楚州来的。他让我捎到长安,靖安坊,蔡家药铺。他说到了就有人收。”
“顾家的什么人。”
“顾五郎家的伙计。”车夫说,“我不管他叫什么。他给我三百文,让我捎这一包。三百文,够我走这一趟。”
布包放在案上。
他解麻绳,揭油纸。油纸里头是一块蓝布,布上有水渍。
布里三样东西:一封信,一片干了的果皮,一小包盐。
果皮是石榴皮。晒干了,卷起来,颜色发褐,边上卷得很紧。他拿起来闻了一下,闻不出什么味,只有一点涩。
盐是用纸包着的,一小包,约莫二两。纸上有字,写着“淮盐”。
信是折起来的,折成三折。
他把信展开。
纸是粗纸,颜色发黄,边上毛。纸上的字不多,写得大,写得歪。有的字缺一笔,有的字多一笔。
“我 要 回 长 安。
七 月 十 二 动 身。
你 不 要 来 接。
我 的 册 上 有 一 页,要 当 面 写。
扬 州 的 石 榴 结 了。 我 摘 了 一 个,放 在 桌 上,没 吃。”
底下一个字,写的是“四”。
不是“檀”,不是“四娘”。
就一个“四”字。
蔡五娘站在旁边。
“谁写的。”
“一个……”李轩宇把信折起来,“一个在扬州的人。”
“女人。”
“女人。”
蔡五娘看了一眼那片石榴皮。
“石榴皮是治拉肚子的。”她说,“晒干了,煎水,治久痢。”
“我知道。”
“她知道你知道,才捎这个。”蔡五娘说,“捎东西的人,捎的不是东西,是话。”
车夫在门口拧衣服。
“还有话么。”李轩宇说。
“有一句。”车夫说,“姓顾的让我带一句口信。他说,‘路上不好走,八月里到。’”
“八月里。”
“八月里。”车夫说,“我问他哪一日。他说他不知道。他说,那位娘子走的时候,没有说哪一日到。”
“她一个人走。”
“不是。”车夫说,“她带了一个人。一个老婆子,六十来岁,眼睛不好。”
“往哪儿走。”
“往长安。”车夫说,“她说到长安来。她说她要在长安住下。”
“住在哪儿。”
“不知道。”车夫说,“她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
“靖安坊。”
车夫在灶边烤衣裳。
“淮上今年雨水多。”他说,“五月里下了二十天。六月的麦子,一半泡在水里。”
“楚州怎么样。”
“楚州还好。”车夫说,“楚州在高处。遭殃的是下面几个县,水一涨,田就没了。”
“盐呢。”
“盐贵了。”车夫说,“去年一斗盐三十文,今年四十。盐场说,柴贵。柴贵是因为人少。人都走了,没有人砍柴。”
“人往哪儿走。”
“往南。”车夫说,“往扬州,往润州。走得动的人走了,走不动的留下。”
“你见过一个姓顾的。”
“顾五郎。”车夫说,“楚州的盐商。他有六百引,批了四百二。今年又批了三百。”
“他为什么给你三百文,让你捎这一包。”
“不是他要捎。”车夫说,“是一个女人要捎。”
“哪个女人。”
“姓檀。”车夫说,“四十来岁,看脸像三十五。她在顾家教舞,教三个女孩子转圈。”
“她几时到顾家的。”
“两年多了。”车夫说,“我到顾家送盐,见过她两回。她不多说话。头一回她问我,长安好不好走。我说好走,就是关上有兵。她问,关上的兵查什么。我说查牒。她说,没有牒的人怎么走。我说,没有牒的人走小路。她就不说话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她问我,长安的米多少钱一斗。”车夫说,“我说四十二文。她说,去年三十五。我说,去年三十五,今年四十二。她说,涨了七文。她算得比我还快。”
他把衣裳翻了个面。
“这一回她让我捎东西,我问她,捎给谁。她说,捎给一个姓李的。我说,姓李的多了。她说,靖安坊,蔡家药铺。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说得很慢,怕我记错。”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到了长安,不要问他什么事。”车夫说,“把东西给他,就走。”
“你走了。”
“我走了。”车夫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顾家的门口,门口有一棵槐树。她站在树底下,手在袖子里。”
“她的手怎么样。”
“看不见。”车夫说,“她把袖子拢着。天不冷,她把袖子拢着。”
“她走的时候,带了几个人。”
“一个老婆子。”车夫说,“还有一个车夫。”
“车夫是谁。”
“不知道。”车夫说,“我没见。我只听顾家的伙计说,她雇了一辆长行车。长行车的价钱,一日一百二十文,包吃。从扬州到长安,三十日,三千六百文。”
“三贯六百。”
“三贯六百。”车夫说,“她给的是现钱。给钱的时候,她把钱一串一串数,数了三遍。”
“数错了么。”
“没有。”车夫说,“三遍都是一样。”
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是红的。
夜里他到崇仁坊去。
观门开着。石台上的水还没有干,台面上一个一个水洼,水洼里映着灯。
李白坐在廊下。
他的东西已经收好了。箱子在廊柱边,箱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是新买的,边上有折。
观里的石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砚,一支笔,一盏灯。
砚缺一角。笔是秃的。灯是苗六点的,灯芯长,火苗有一寸。
李白坐在廊下,脚边一只木盆,盆里的水凉了。
“明日走。”他说。
“明日。”
“后日走。”他改口,“解状上是十八。十八是明日。明日走。”
“明日卯时。”
“卯时。”李白说,“卯时天亮了一半。天亮一半的时候出门,最好。天全亮了出门,街上人多;天全黑出门,看不见柳。”
李轩宇在石阶上坐了。
“今日有信来。”他说。
“南边的。”
“南边的。”
李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只杯子,杯里没有水。
“南边的人,要回来。”
“要回来。”
“回来好。”李白说,“长安这地方,走了的人不该回来,没走的人不该留下。她要回来,是她的胆子。”
“她说八月里到。”
“八月里。”李白说,“八月里长安有桂花。她要是八月里到,能赶上。”
“她不是来闻桂花的。”
“人都不是来闻桂花的。”李白说,“人是来办事的。办完了事,才闻桂花。”
他把杯子放在石台上。
“李轩宇。”
“在。”
“明日你不要来。”
“我已经来了。”李轩宇说,“昨日的信,今日的话。你昨日说的那一句,我听见了。”
“听见了还来。”
“我不来送。”李轩宇说,“我只站在门里头。”
李白笑了。
笑的时候他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门里头。”他说,“门里头,跟门外头,隔一道门。”
“隔一道门。”
“隔一道门,就不算送。”李白说,“行。你站门里头。”
他把手伸出来。
“纸。”
“什么纸。”
“我写给你的那一张。”李白说,“你带在身上么。”
李轩宇从怀里摸出来。
纸折成一个方块,纸上有汗渍,红印被汗浸得淡了。
李白没有接。
“打开。”
他把纸打开。
“念一遍。”
李轩宇念。
念到“烧了五十三年”,他停了一下,又念下去。
念完了,李白把纸拿过去,对着灯看。
“墨淡了。”他说。
“汗浸的。”
“汗浸的墨,会一直淡下去。”李白说,“淡到最后,纸上是白的。白纸上没有一个字,你也会记得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他把纸递回去。
“收好。”
李轩宇把纸折起来。
“学士。”
“嗯。”
“五十三。”
“我知道你要问。”李白说,“你昨日没有问,今日问了。”
“昨日我不用问。”
“今日你要问。”
“今日我要问。”
李白抬起头,看院子里的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井绳挂在辘轳上。
“五十三,是一个数目。”他说,“数目不是我的。数目是别人刻在东西上的。我只看见了那个数目,看见了,就记住了。”
“在什么东西上。”
“在一张床上。”李白说。
李轩宇的手停在纸上。
“什么床。”
“玉的。”李白说,“我十六岁那年,在蜀中见过一张。玉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青。床脚上刻着一行字,字很浅。我数过,八个字,头三个是数目。”
“哪三个。”
“五十三。”
院子里静了很久。
“你在哪儿见的。”
“蜀中。”李白说,“山里头。”
他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那一张床,我找了四十年。”他说,“找不着了。有的时候我以为是梦。可有的时候,我又记得那张床上的凉。”
他站起来。
“睡。”他说,“明日卯时。”
李轩宇把信和那张纸放在一起。
一张是粗纸,黄,边上毛,字大而歪,底下只有一个“四”。
一张是桑皮纸,角上一个红印,字是秃笔写的,粗。
两张放在石台上,并排放着。
一张有红印。
一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