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八月十六
崇仁坊北门进来,往东,第三巷。
巷口有一块石头。石头不高,一尺二寸,上头有一道痕,二尺长,是抬箱子的人磨出来的。箱子四尺,四个人抬,抬到巷口要转一个弯,箱底就在这块石头上磨。
石头还在。痕也还在。
他在这个坊里住了半个月。
坊里四十五个门,锁着十九个。开着门的是十九户,一户一个姓。剩下七户,门开着,人没有,院里草长到膝盖。草是狗尾巴草,穗子白了,风过去,一片白往一边倒,倒了又起来。
他住在西边第三巷第七家。
一间门面,一间后屋,一个小院。院角一口水缸,缸沿缺了一块,缺口磨圆了,是常年搁扁担磨的。
门面里一张柜台。柜台后头一只药柜。
药柜是他自己画的图,请坊西的木匠打的。七十二个抽屉,一列十二个,六列。
山上那口柜是一百零八个罐,甲乙丙各三十六,对上长安一百零八坊。
他在长安只打了七十二个。
剩下那三十六个是哪几个坊,他知道。哪几个坊里已经没有人,他也知道。
抽屉是空的。他一日填三个。
填的时候按次序,从最上头左边起,一格一格。填满一格,在抽屉面上刻一个字。刻完拿墨抹一遍,抹完用布擦,墨留在刀口里,笔画是黑的,木头是白的。
刻到第十九格,刀滑了一下。
滑出来的那一笔在“甘”字底下,多出一撇。
他看了那一撇,没有改。
午时,坊里的日头从屋檐上下来,落在柜台上,落成一条。条有一尺宽,慢慢往东挪,挪到午时三刻,挪到柜台边上,就不动了。
他把抽屉一个个拉开,又推回去。
推的时候听声音。满的抽屉声音闷,空的抽屉声音响。一列十二个,响的九个,闷的三个。
第十九格是响的。
他把它推回去,推到底。
对门开了一扇窗。
窗里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头发挽着,插一根木钗,脸上有一层白,是扑的粉,扑得不匀,颧骨那儿厚,眼角那儿薄。
“郎君。”
“嗯。”
“浆。”
“几文。”
“一文。”
他摸出一文,放在窗台上。她从窗里递出一只碗,碗是粗瓷,口上有一道裂,裂从口一直到底,没有裂透。
浆是温的,面上有一层皮。
他喝了。
“郎君贵姓。”
“李。”
“李郎君。”她说,“我姓窦,行十一。这坊里的人都叫我十一娘。”
“十一娘。”
“你这招牌,挂了半个月了。”
“还没有字。”
“没有字的招牌,也有人进来。”
“进来就好。”
“进来的都是不知道你卖什么的。”
“不知道的人多,好。”
她看他一眼,把碗收回去,收的时候在窗台上磕了一下。
“你这屋里,从前住过道士。”她说。
“知道。”
“你知道。”
“坊里的人都这么说。”
“坊里现在没有几个人。”她说,“说这话的,剩下三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东头卖炭的,一个是坊门口看门的。看门的那个,耳朵背,听不见自己说话。”
她把窗关上一半,留一条缝。
“你从哪儿来。”
“扬州。”
“扬州。”她念了一遍,“扬州多远。”
“二千四百里。”
“走了几日。”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她说,“我男人走潼关,走了四十日,没有走到。”
她没有再说。窗缝里的那一线白,暗了一点。
他坐在柜台后头,把袖口卷起来,在衬布上写字。
写的是:乾元元年 八月十六。八分九厘三毫。药二两一钱六分。
写完,他把袖口放下来。
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字。
申时,坊西来了一个卖炭的,姓王,四十上下,脸黑,咳了三个月。他进来的时候先看柜台,再看药柜,最后看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张方子,十一行,第十一行空着。
“先生。”
“坐。”
卖炭的坐下,把手放在膝上。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嵌在肉里,洗不掉。
“咳。”
“多久。”
“三个月。夜里重,白天轻。夜里躺下就咳,坐起来好一点。”
“痰。”
“白的,稀的,早上有一口稠的。”
他伸手,卖炭的把手腕搁在柜台上。手腕上有一层炭灰,灰上有一道白,是他方才自己按的。
他按了三处,按完把手指收回来。
“不是肺里的病。”他说,“是屋里的病。”
“屋里有病。”
“你睡在哪儿。”
“炭棚后头。棚是半截的,上头盖席,席上有洞。”
“离地多高。”
“床是砖垒的,一尺。”
“一尺不够。”他说,“地气上来,先到膝,再到胸。你夜里咳,是地气。”
“那怎么办。”
“床垒到二尺。席换一张整的。棚子北面砌一道墙,砌三尺高,不用高过三尺。”
“砌墙要钱。”
“三尺墙,两担土,一捆草。你自己会不会。”
“会。”
“那就不要钱。”
卖炭的低头算了一会儿。
“先生,药钱多少。”
“三文。”
“三文。”
“三文是纸钱。药是我自己采的,采药的日子不算钱。”
卖炭的从怀里摸出三文,摆成一列,摆在柜台上。摆完他站起来,又坐下。
“先生。”
“嗯。”
“我这一冬,还能卖炭么。”
“能。”
“能卖到什么时候。”
“卖到明年三月。”
“三月以后呢。”
“三月以后,炭就便宜了。”他说,“便宜了,你就不用卖了。”
卖炭的把三文往柜台里头推了推,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墙上那张方子。
“先生,那上头怎么空着一行。”
“那一味我还没有。”
“没有也能开方子。”
“没有就空着。”他说,“空着,人才知道少的是什么。”
卖炭的走了。
日头落到坊墙后头。坊墙上头还有一线亮,是黄的,黄里带一点红。坊门那头,鼓响了。
鼓是闭门的鼓,八百声。一声一声,不快,也不慢。头一百声,街上还有人走;二百声,人开始快;五百声,只剩跑;七百声,跑的人也少了;八百声落,坊门关。
他站在门口听。
听到第三百声,巷子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追一个,追到巷底,又追回来。
听到第五百声,孩子被他娘叫回去了。
听到第六百声,巷子里只剩一个人,是个老头,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一下。
老头走过他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第七百声。
他转身要进去。
巷口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不快。穿一件青灰的衫,衫子宽,肩上落了灰。头上戴一顶帷帽,帽檐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只露一个下巴,下巴是尖的。
脚边一个包袱,蓝布,捆了两道绳。手里一只竹篮,篮上盖着一块布。
走到他门口,站住。
鼓还在响。
“我来了。”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
“门没有锁。”
“看见了。”
她进来。进门的时候,帷帽的檐碰到门框,碰了一下,她没有低头,帽檐自己让过去了。
她把竹篮放在柜台上。篮子里是藕,三节,用荷叶包着,荷叶是湿的,湿得发亮。
包袱放在篮边。
“路上几日。”他问。
“二十七日。”
“从扬州。”
“从扬州。”
“坐船。”
“坐船到楚州,楚州上岸,走汴水边上过来。汴水上头有兵,船停了四日。”
“四日。”
“四日。”她说,“四日里我在船上,没有下船。”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放在篮子上,手指很长,指节上有一层薄茧,茧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是捏鼓槌捏出来的。
手是凉的。篮子上蒙着的布,在她手底下没有起雾。
“为什么来。”他问。
“有事。”
“什么事。”
“事办完了我就走。”
“住哪儿。”
“宣阳坊。西门进去第三家,院里有棵石榴。”
“石榴。”
“石榴。”
他低下头,看柜台上那三节藕。
“扬州二十四桥,桥底下那间屋。”他说,“门口也有一棵石榴。”
她没有接话。
“我去站了。”他说,“五月里。站到有人来关门。”
鼓停了。第八百声落下去,坊门那头传来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一声,闷的。
“站了多久。”她问。
“站到有人来关门。”
“关门的人看见你了。”
“看见了。”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一间没有人住。”
她把手从篮子上收回来,收回来放在膝上。
“那间屋,我租到去年腊月。”她说,“腊月里退了。”
“退了。”
“退了。”她说,“租着,就要有人去。没有人去,屋子会坏。”
“我可以去。”
“你去了,屋子就不坏了。”她说,“可屋子不坏,人也不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包袱解开一道绳,从里头拿出一只小罐,放在柜台上。
“酱。”她说,“扬州的酱,比长安的咸。你吃淡。”
“你怎么知道我吃淡。”
“你脸黄。”她说,“脸黄的人,多半吃淡。”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她看见了,没有跟着笑。
她把包袱重新捆上。捆的时候绳绕了两圈,第二圈压在第一圈上,压得紧。
包袱底下渗出一圈水。
水是从荷叶里出来的,渗过蓝布,在柜台上摊开,摊成一个圆。
圆很圆。边上不齐,中间深,中间那一块已经渗到木头里去了。
“藕要今日吃。”她说,“放到明日,就老了。”
“你吃不吃。”
“我吃过了。”
她提起竹篮,把帷帽的檐往下压了压。
“我走了。”
“坊门关了。”
“关了,我从西门的小门出去。西门的小门,守门的是个老汉,姓刘,认得我。”
“他认得你。”
“他认得我的钱。”她说。
她走到门口,站住。
“你这招牌。”
“还没有字。”
“写‘半方’。”
“半方。”
“你那墙上挂的方子,少了半张。”她说,“少半张的方子,叫半方。”
她走了。
帷帽的檐在门口又碰了一下。
他站在柜台后头,听见她的脚步声出了巷口。脚步声很轻,落在土上,不急。
他把那只小罐拿起来看。罐是陶的,口上蒙一层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指印,是按纸的时候按上去的。
他把罐放下,把三节藕拿进后屋。
后屋里有一张板床,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簿。
簿上今日那一行已经写了。八分九厘三毫。药二两一钱六分。
他在那一行底下添了四个字。
添的是:她来了。
添完,他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把簿合上。
回到门面,柜台上那一圈水已经渗进去了,剩下一个印。印是湿的,比周围的木头深。
他伸手在那印上按了一下。
手指上是凉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擦完了,印还在,指头按过的地方比别处浅一点。
水印是圆的,像一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