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3·马嵬之前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3 马嵬之前

第二章 门

※ ※ ※

宣阳坊西门进去,第三家。

门是两扇的,一扇关着,一扇开着半尺。门板上原来钉过东西,钉过的地方有四个眼,眼里的木头发黑。

四个眼排成一个方,上头的两个相距二尺四寸,下头的两个也是二尺四寸。方里空着,空的地方比别处白,是没有被日头晒过的白。

那里原该挂一块匾。匾取下来了,眼没有堵。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门里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三丈见方,铺着砖。砖缝里长了草,草被踩过,踩倒的地方贴着地。

院子当中一棵石榴。树不高,一丈一尺。这时候花早过了,剩几个果子挂在枝上,果子还青,青里透一点红。

树底下有四个人。

四个女孩,年纪在十二到十五之间。都光着脚,脚背上有一层土。

她们站成一排。

“站。”她说。

四个女孩站着。

她坐在树底下的一张小凳上,膝上搁一根竹尺。竹尺二尺长,一寸宽,一头磨得薄。

“左脚出去。”

四个女孩把左脚出去。

“多少。”

“一尺。”最左边那个说。

“一尺。”她说,“一尺是脚出去一尺,还是两个脚之间一尺。”

那个女孩不说话了。

“脚出去七寸,两个脚之间一尺。”她说,“七寸是一脚,不是一步。走一步是二尺。站着用七寸。”

四个女孩重新站。

“重心。”

没有人答应。

“重心在哪儿。”

“中间。”第二个女孩说。

“中间是哪儿。两个脚之间那一片,都是中间。”

她站起来,走到排头那个女孩面前,把竹尺横在她腰上,竹尺两头搭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你往东倒,这根尺就掉。往西倒,也掉。尺不掉,就是站住了。”

排头那个女孩站着,站了一会儿,肩膀开始动。

“肩不要动。”她说,“肩一动,人就散了。”

“站多久。”

“站到我说停。”

她走回小凳坐下,把竹尺横在膝上。

“转圈的时候,人看见的是裙,不是脚。”她说,“可裙子是跟着脚走的。脚不对,裙子就是一块布在飞。”

“师父,多少圈。”第三个女孩问。

“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圈是多远。”

“三百六十步。”她说,“一圈三步。三步里,脚落两次。一百二十圈,脚落二百四十次。二百四十次,一次都不许差。”

她把竹尺在膝上敲了一下。

“再来。”

最小的那个,转过七圈就倒。

她倒了三回。第三回倒的时候手先落地,掌心上蹭破一块,破的地方起了一层白。

她爬起来,没有哭,把手藏在身后。

“手。”

女孩把手伸出来。

“疼不疼。”

“不疼。”

“不疼是假的。”她说,“疼就说疼。说疼的人,明日还敢转。”

“疼。”

“几圈。”

“七圈。”

“去年几圈。”

“五圈。”

“今年七圈,明年十二圈。”她说,“一日加不了两圈。一日加一圈,一年三百圈,加不上去,人就废了。”

“废了怎么样。”

“废了就嫁人。”

女孩不说话。

“嫁人不好么。”她问。

“师父说不好。”

“我没有说不好。”她说,“我说的是,嫁人以前,你得先会一样东西。会一样东西的人,嫁了人,眼睛还是自己的。”

女孩把手放下来,站在队伍最后头。

四个人站到日头偏西。

他站在门边,一直没有出声。

站到第四个女孩的腿开始抖,她抬手。

“停。”

四个女孩把脚并起来,并得很慢,并的时候有人扶了一下膝盖。

“明日辰时。”她说,“回去把脚洗了。脚上有土,站不稳。”

四个女孩从墙根拿了鞋,穿上,从另一扇门走了。走的时候一个女孩回头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她把竹尺靠在树上,站起来。

“站了多久。”他问。

“一个半时辰。”

“每日。”

“辰时到巳时末。一日一个半时辰,一月一贯五百。”

“一贯五百。”

“四个人的。”她说,“一个人三百七十五文。一个月三十日,一日十二文半。”

“十二文半。”

她看了他一眼。

“你算得快。”

“我记了六年账。”

“记账的人,看什么都先看数。”她说,“看人也是一样。”

他把手里的一包东西递过去。

“陈皮。”

“什么陈皮。”

“新会的。三年。你手凉。”

她接过来,捏了一下,没有打开。

“你怎么知道我手凉。”

“你方才把竹尺横在她腰上。竹尺是竹子,你的手指头贴在尺上,尺上没有雾。”

她把那包陈皮放在窗台上,放在窗台靠里的一头。

“坐。”

院里还有一张凳子,矮的。他坐下。

“你那铺子,开了几日。”

“两日。”

“几个病人。”

“五个。三个付了钱,一个付了半,一个没有付。”

“没有付的那个,你还看。”

“看。”

“为什么。”

“他来得最早。”

她没有接话。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肘。手腕露出来,手腕上有一道旧痕,痕是白的,横着,一寸半长。

那道痕他见过一次。去年十月,楚州,顾家的花厅,她端汤来,手腕上有这道痕。那时她说,十三年前,刀口在手腕上,差一点。

“你看见这道痕了。”她说。

“看见了。”

“去年你就看见了。”

“看见了。”

“你没有问。”

“你没有说。”

她把袖子放下来。

“长安认得我的人,有三个。”她说。

他没有说话。

“一个卖花的,姓吴,在西市口,五十上下,左眼有一层白。她卖花卖了二十六年。天宝年间,我买过她的花。她认得我的下巴。”

“第二个。”

“教坊一个老乐工,姓康,打羯鼓的。他不认得我的脸,他认得我走路。他说走路的人,脚跟落地的方式不一样。他听见脚步,就知道是我。”

“第三个。”

“一个内侍,姓刘。他认得我的手。”她说,“我给他递过一盏茶。他接了,看了我的手,把茶喝了,没有抬头。”

“三个人。”

“三个人。”她说,“这三个人都不会说。”

“为什么。”

“卖花的说了,她的花就卖不出去。乐工说了,他的鼓就打不成。内侍说了,他的舌头就没有了。”

她把窗台上那包陈皮拿起来,换了一个方向,放回去。

“这三个人,我都算过了。”

“算过。”

“算过。”她说,“人会不会说,不看他的胆子,看他的日子。日子过得下去的人,不会说。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才会说。”

“那第四个人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

“第四个我不知道是谁。”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她说,“我在长安住过十九年。十九年里,见过我的人不止三个。三个是我记得的。记得的,我都算过了。不记得的,我算不了。”

她抬起头。

“你有没有不记得的人。”

“有。”

“几个。”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这是两日里她头一回笑。笑的时候嘴只动了一点,眼睛没有动。

“你这句话,答得对。”她说。

院墙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在石头上一颠,颠了一下,又一下。

“你住哪儿。”他问。

“就这儿。东厢两间,一间睡,一间放东西。”

“住多久。”

“事办完了就走。”

“什么事。”

她把膝上的竹尺拿起来,竖着靠在凳子边上。

“李轩宇。”

“在。”

“你从扬州来长安,路上二十七日。”她说,“二十七日里,你想过什么。”

“想过很多。”

“想过我。”

他没有答。

“你不答,是答了。”她说。

院子里那棵石榴,有一个果子熟了,红得发暗。风过来,果子在枝上转了一下,转过去,又转回来。

“我这次来,是有事。”她说,“事不大,也不小。”

“要几日。”

“要看。”她说,“快,一个月。慢,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

“三个月以后,我要是不走,你就不要再来。”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还不走,就是走不了了。”她说,“走不了的人,身边不能有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院子里的砖,不是他。

“你这话,像是算过的。”他说。

“算过。”

“算了多少。”

“算了十九年。”

她站起来,把竹尺拿在手里,往东厢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你那一包陈皮,我收了。”

“嗯。”

“我不吃陈皮。”她说,“苦。”

她进了屋。门没有关。

他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日头从石榴树上下来,落在砖上,落成一块一块的。砖是青的,被日头晒了一天,晒得发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那包陈皮放在窗台靠里的一头。包纸是麻纸,捆着一道麻绳。绳结打在上头,打的是双结。

他伸手,把包翻过来。

包的底下压着一小片纸,是他方才递过去的时候没有的。

纸上写了三个字。

写的是:知道了。

字很小,墨很淡,笔画收得很紧,是随手用指甲蘸墨写的。

他把那片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袖里。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石榴树底下,那张小凳还摆着。凳面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两个脚印,是女孩们站的地方空出来的。

门槛是木的,磨得很低,中间凹下去半寸。

他跨过去。

身后有声音。是竹尺敲在门框上,一下。

他停下。

“李轩宇。”

“在。”

“明日不要来。”

“为什么。”

“明日有客。”

“什么客。”

“一个不该来的人。”她说,“他要来,我就得让他看见我在教舞。”

“看见了怎么样。”

“看见了,他就知道我还是个教舞的。”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院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门轴上有油。

巷子里的日头已经没了。两边的墙一般高,墙头上长着草,草在风里往一边倒。

他走到巷口,站住,回头数了一遍。

从巷口到她家门,二十六步。

他数完,把右手伸进袖里,在衬布上按了按。

衬布上有一处新写的字,墨还没有干透,隔着布,摸得出来。

至圣唐 卷13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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