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八月廿四
铺子开了七日。
招牌是昨日挂上去的。
木牌三尺长,一尺二寸宽,是坊西的周木匠给的旧料。他没有请人写,自己刻。刻的是两个字:半方。
先刻“半”,后刻“方”。“方”字上头那一点刻得深,深到透了木头,从背面看,能看见一个亮点。
牌挂在门楣下三寸。低三寸,走过的人不用抬头。
一日起,有六个人在门口站住,念一遍,念完就走。有一个进来问:“半方是什么意思。”
“半张方子。”
“那半张呢。”
“丢了。”
那人笑了一声,走了。
到午时,“半方”两个字上落了一层灰。灰落在刀口里,笔画就不是黑的了,是灰的。
七日里看了二十一个人。收六十三文。
六十三文摆在一个陶罐里,罐是装酱的那只,酱吃完了,洗了三遍,罐底还有一点咸味。
一日九文。
一斗米四十八文。房租一月一百二十文,一日四文。灯油一月三十文,一日一文。柴一日二文。
九文里,出去七文,剩二文。
二文买不了什么。二文能买一把葱,或者一支秃笔。
他不算这个。他算的是另一本:七日二十一个人,二十一个里,有三个是要复诊的。三个复诊的,一个会来,两个不会来。不会来的那两个,一个是没钱,一个是不信。
不信的那个,是个卖布的,四十上下,进来的时候先说了一句“我不信医”。
他还是看了。看完了,卖布的说“多少钱”。他说“三文”。卖布的说“三文买你一句话,贵”。
他没有接。
卖布的走了。
今日是第七日。卖炭的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弯着腰,进来先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完了才直起来。
“先生。”
“坐。”
“墙砌了。”
“三尺。”
“三尺二寸。”卖炭的说,“多砌了二寸。土不够,我把灶后头的墙上拆了两块坯。”
“床呢。”
“二尺。”他说,“床脚垫了四块砖,一块砖五寸,垫了四块。垫完了,床晃,我又在中间加了一块。”
“晃不晃。”
“不晃了。”
“夜里。”
卖炭的想了一下。
“夜里咳。”他说,“咳得少了。从前一夜咳到天亮,咳七回、八回,多的十回。这三夜,一夜咳两回。咳完了能睡。”
“痰。”
“还有。少了。早上那一口,不稠了。”
他把卖炭的手腕拿过来,按了三处。
“再砌一道。”他说,“北面砌了,西面也砌。西面是风口。”
“西面是邻家的墙。”
“邻家的墙高不高。”
“高。八尺。”
“八尺够了。”他说,“那就不用砌。你把床往东挪三尺。挪到离西墙三尺的地方。”
“为什么。”
“墙是凉的。人贴着凉墙睡,凉从背上进来。你的咳是从背上来的。”
卖炭的点头。点完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炭。三寸长,断面是新的,黑得发亮。
“三文。”他说,“我没有钱。这一块是好的,硬,烧得久。”
他把炭拿起来看。断面上的纹是横的,一道一道,密。
“这是枣木炭。”
“枣木。”卖炭的说,“我烧了六年,头一回烧出这样的。这一窑只出了七块。”
“七块。”
“七块。我留了一块给我儿子。”
“你儿子多大。”
“九岁。”
他把炭放在柜台上,推回去。
“炭你拿回去。”
“先生——”
“三文我记着。”他说,“你欠我三文。欠着的人,会再来。”
卖炭的看着他。
“先生,为什么。”
“欠着的人,会再来。”他又说了一遍,“再来的人,我才看得见好没好。”
卖炭的把炭收回去,收得很慢。收完了,他站起来,弯着腰,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先生贵姓。”
“李。”
“李郎君。”他说,“我姓王,人家叫我王炭。”
“王炭。”
“我住城南。城南有个坡,坡上的土是红的,我在那坡底下烧炭。”
他抬起头。
“红土。”
“红土。”王炭说,“那坡上的土,别处没有。烧出来的炭,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红土坡上的枣树,根扎得深。根深的树,木头紧。木头紧,炭就硬。”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王炭走了。
午时,来了一个妇人,抱一个孩子。孩子三岁,脸通红,额头烫。
“先生,烧了两日。”
“几日。”
“昨日夜里开始的。夜里哭,哭了一夜,天亮才睡。”
他把孩子接过来,放在柜台上。孩子睡着,睡着的时候鼻子一动一动。
他解开孩子的衣襟,看胸口。胸口有一片红,红得不匀,边上起了一层小粒。
“出过没有。”
“没有。”
“他哥哥出过没有。”
“出过一个。出了,好了。”
“那就是要出。”他说,“这不是病,是要出。”
“要出。”
“出痘。”他说,“三岁出,不算早,不算晚。”
妇人的脸白了。
“先生,出痘要死人。”
“出痘死的人,十个里有一个。”他说,“死的那一个,多半是热退不下去的。”
“那怎么办。”
“三样。”他说,“第一,屋里不要烧火。第二,水要温的,一日喂十回,一回一小盏。第三,他要是抓,把手包起来。”
“不抓呢。”
“不抓就最好。”他说,“抓破了,痘里的水出来,沾到别处,别处也出。”
“药呢。”
“药不用。”他说,“出了痘,人自己会好。药吃得不对,反倒把痘压回去。压回去的痘,往里头走,走到心里,人就没了。”
妇人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
“先生,我没有三文。”
“不用。”
“不用。”
“出痘不用药,我也不用做什么。”他说,“你要是明日还来,我再看看。”
“我明日来。”
她抱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
“先生。”
“嗯。”
“我姓赵。我男人在西市杀猪。”
“记住了。”
申时,那个老人来了。
老人七十上下,白发,背不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衫。他每日申时来,进来不说话,坐在门边那张矮凳上,坐一个时辰,走。
第一日他进来的时候,他问过一句“看什么”。老人说“坐坐”。
第二日他又问,老人还是说“坐坐”。
第三日他没有问。
今日是第四日。老人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铺子里没有别人。外头巷子里有人在敲桶。
“你这柜子。”老人说。
他抬起头。
“少三十六格。”
他没有说话。
“一百零八格,你打了七十二格。”老人说,“上头六个,底下一排,左边第三列少四个。你把四个并成一个了。”
“并了。”
“为什么并。”
“那四个坊,没有人。”
老人点了一下头。
“长安一百零八坊,现在有人住的,七十一。”他说,“你打七十二格,是给自己留了一格。”
“留一格做什么。”
“留着,好往里填。”
老人说完,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搁在凳沿上。
“你这墙上那张方子。”
“嗯。”
“十一行,第十一行空着。”
“空着。”
“空着的那一味,是君药还是臣药。”
他没有立刻答。
“君药。”
“君药空着,方子就不成方子。”老人说,“你这张方子,治不了人。”
“治不了。”
“那你挂着做什么。”
“挂着,人才知道少的是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句话,是从山上学的。”
“是。”
老人没有再问。他坐满一个时辰,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他伸手在那张方子上摸了一下,摸的是第十一行空着的地方。
窦十一娘端着碗进来。
“今日几个。”
“四个。”
“收多少。”
“十二文。三文是欠的。”
“十二文。”她把碗放下,“十二文买不了一斗米。”
“买八升。”
“八升。”她说,“你这一日,赚八升米。”
“够吃。”
“够吃不够用。”她说,“你这铺子,一个月要一百二十文租,三十文油,六十文柴。一百二十文租,是你卖四十个方子。”
“四十个。”
“四十个。”她说,“你七日看了二十一个。一个月看九十个。九十个里,一半付钱,四十五个,一百三十五文。一百三十五文,交一百二十文租,剩十五文。”
“你算得比我快。”
“我卖了十九年浆。”她说,“一碗一文,一日一百二十碗。一百二十碗要三百勺豆,三升。三升豆二十四文。柴八文。一日赚八十八文。一个月二贯六百四十文。”
“你赚得比我多。”
“我赚的是力气钱。”她说,“你赚的是——”
她停了一下。
“你赚的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浆要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浆是温的,面上那一层皮已经结了。
“十一娘。”
“嗯。”
“坊里有个老人,七十上下,白头发,每日申时来坐一个时辰。”
“姓崔的那个?”
“不知道姓什么。”
“坊里七十上下的,只有崔家那个。”她说,“他不是这坊里的人。他住在坊外头,每日进来,坐一个时辰,出去。”
“他住在哪儿。”
“不知道。”她说,“他进来的时候,坊门口的人不问。出去的时候,也不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过一回。”她说,“问的那个人,第二日就调到别处去了。”
她没有再说,端起空碗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在墙前,看那张方子。
方子是麻纸,三尺长,一尺二寸宽。写的时候他用了半个时辰,写到第十行停住,第十一行留空。
空的地方,落了一点灰。
灰是圆的。圆的中间薄,边上厚。
他伸手要拂,手停在半空。
停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灰落在那里,是圆的。圆的东西,是有人用手指头在上头按过,按完了又把灰推回去,推成一个圆。
他把手放下来,站到柜台后头。
外头巷子里,那个老人走出去的脚步声,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巷口,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