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3·马嵬之前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3 马嵬之前

第三章 巷

※ ※ ※

崇仁坊有十九户人,十九户里,做买卖的九户。

卖炭的一户,在东头。补鞋的一户,在坊门口。卖浆的一户,在对门,就是窦十一娘。剩六户:一户磨面,一户打绳,一户替人写书信,一户养鸡,养三只,一户是退下来的老卒,一户姓崔,寡居,屋里供着一尊泥像。

十九户人家,十九口缸。缸都摆在门口,缸里是水。水一日一换,换水的人在申时出来,一桶一桶提,提完了把扁担靠在墙上。

这条巷子一日有两个时候热闹。一个是卯时,人出门;一个是申时,人换水。

其余的时候,巷子里只有风,和鸡。

巷子西头住着一个老卒,姓陈,五十四。右手少三根手指,剩下拇指与无名指。他在门口摆一张矮桌,桌上卖弓弦、箭羽、皮条,一束弦四十文。

他不吆喝。他坐着,两条腿叉开,手搁在膝上。一日卖不出三件。

搬桌子的时候他用左手,右手只扶着桌沿。桌沿上有一块地方磨得发亮,是他右手扶出来的。

坊门口有武侯铺,三个人,一夜两班。夜里巡坊的是个姓郭的,行五,三十上下。他巡夜带一根木梆、一支炭。走到一处,用炭在墙上画一道。一夜画十二道,从坊门画到坊墙,画完回去交班。

坊墙上的炭道,第二日有人擦。擦得不干净,一年下来,墙上是一层灰黑,一道压一道。

他端着碗出来的时候,对门正在磨豆。

磨在院子里,石磨,上头一块,下头一块,上头那块边上插一根木柄。窦十一娘推着木柄走,走一圈,磨眼里添一勺豆。

豆是隔夜泡的,泡得发胀,一捏就散。

“十一娘。”

“嗯。”

“一碗。”

“自己舀。”她说,“锅里。”

锅在灶上,锅里的浆翻着小泡。他用木勺舀了一碗,舀的时候没有搅,舀的是上头的,清。

“你不搅。”她说。

“搅了浑。”

“浑的香。”

“清的甜。”

她把磨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汗,汗把粉冲开一条。

“你这人,吃东西挑。”

“不挑。只是知道哪一口好。”

她把木柄重新推起来。

“你今日不出门。”

“不出。”

“不出门,就帮我推磨。”

他放下碗,走过去,接了她的木柄。

磨比看上去重。推起来要先慢,慢到石头上有了劲,再快。他一上来就快,磨走了两圈,豆从磨眼里跳出来。

“慢。”她说,“石头要吃豆,你抢它的食,它就把豆吐出来。”

他慢下来。

磨走起来,一圈一圈,浆从磨缝里出来,沿着石槽往下流,流到桶里。

“你从前推过。”

“推过。”

“什么时候。”

“山上。山上推的是药。”

“药也磨。”

“药磨得细。细到用手指头捻,捻不出粒。”

“细了怎么样。”

“细了,人才吃得下去。”他说,“粗的,人吃了,胃里要花力气。”

推了三十圈,她让他停。

“够了。再推,浆就酸了。”

她拿一块布把磨盖住,布是湿的,盖上去贴住石头。

“你这间屋,我租给你的时候,是一百二十文一月。”她说。

“是。”

“租得便宜。”

“便宜。”

“你知道为什么便宜。”

“坊里人少。”

“坊里人少,是这几年的事。”她说,“天宝年间,这个坊住满了。四十五个门,四十五户,一户不漏。那时候坊门口有两个人看门,一日换两班。”

她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这间屋,天宝十载以前,住过一个道士。”

“我知道。”

“你知道的是坊里人说的。”她说,“我说的是我看见的。”

她把柴往里头送了送,火从柴底下上来,舔着锅底。

“那个道士,在这间屋住了十九年。他来的时候我三十三。他不点灯。”

“不点灯。”

“夜里不点。”她说,“白日里他也不出门,一个月里出三回,都是十五。十五的夜里,有人送米来。送米的人不进门,把米放在门槛上,敲两下门,就走。”

“几斗。”

“一斗。”她说,“一斗米,一个月。一斗米,一个人吃得省,能吃二十五日。剩下五日,他自己有。”

“他自己有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不说,我也不问。坊里的人都问我,我说不知道。问了三回,就没人问了。”

她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盖上。

“他走的那一夜,是六月。天热。”

“哪一年。”

“天宝十载。”

他把手里的木勺放下。

“那一夜我起夜。”她说,“起来的时候听见巷子里有声音。我从窗缝里看,看见四个人抬一只箱子,从这间屋里出来。”

“四个人。”

“四个人。前头两个,后头两个。箱子是木的,四尺长,一尺宽。抬到巷口那块石头那儿,箱底磨了一下,磨出声音来。”

“箱子里装什么。”

“不知道。抬的人不说话,箱子里也没有声音。”她说,“箱子不轻。四个人抬,抬到巷口,换了一回手。换手的时候箱子放在石头上,石头上有痕,就是那一夜磨的。”

“他呢。”

“他走在箱子后头。”她说,“他穿一件灰的道袍,袍子长,拖在地上。他走路没有声音。”

“为什么没有声音。”

“他没有穿鞋。”

他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走出巷口。”她说,“走出巷口,他回了一次头。”

“回头看什么。”

“看这间屋。”她说,“他看了有一会儿。看完了,他抬手指了一下门。”

“指门。”

“指门。”她说,“他抬的是右手,指头伸着,指了门,指了三下。”

“三下。”

“三下。”她说,“我看见的。他指完了,就跟着箱子走了。走的是北门,北门那天夜里没有关。”

“坊门不关。”

“不关。”她说,“看门的老汉说,那一夜门是他开的。开门的钱是一贯。”

“一贯。”

“一贯。”她说,“看一夜门,一贯。他一年的工钱是十二贯。”

锅里开了。她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

“他走的那一夜,坊门口看门的老汉姓吴。”她说,“吴老汉第二年死了,死在秋天,死在坊门口那张凳子上。死了半日才有人看见。”

“他家里有人。”

“有一个儿子,在潼关。”她说,“潼关那一回,他儿子没有回来。吴老汉是听见这个消息的第二日死的。”

“听见了,就死了。”

“听见了,就死了。”她说,“人有时候是听见一句话死的。”

“他走的时候,把门闩带走了。”

“门闩。”

“门闩。”她说,“第二日我进来扫,门闩不在。门后头两个铁托还在,闩没有了。”

“一根木闩,带走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一根木闩,四尺二寸,五斤重。带走它,箱子就多五斤。”

她把浆舀进一只大罐。

“你要是住得久,我劝你换一根闩。”

“为什么。”

“夜里风大。”她说,“门没有闩,风一推就开。开了,人睡不实。”

“我换。”

“换一根粗的。”她说,“坊西有个木匠,姓周,做的闩好。他做的闩,两头包铁。”

她说完,端起罐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

“李郎君。”

“嗯。”

“那个道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她说,“他看的是那间屋。我站的地方,比他近。”

她进屋了。

他回到自己那间屋,进了后屋。

后屋是睡的地方,一张板床,一张小桌。东墙是土墙,墙上抹过一层泥,泥上刷过白,白已经黄了,黄得一块一块。

他站在墙前,往后退。

退到床沿,坐下。

墙上的白,有一块比别处旧。旧的那块,是从地上一尺起,往上四尺。宽一尺。

他站起来,走近。

拿手摸。

摸上去,墙是平的沟里有一道极浅的凹。凹的边是直的,上下两头深,中间浅。

上下两头深,是箱子放下去的时候磕的。中间浅,是箱子靠着,靠了很多年。

他从桌上拿了一根针,在凹的地方挑了一下。

挑出来一点东西,是木屑。

木屑很小,比米粒还小。颜色是黄的,放在手心里,一捻就碎。

他把木屑放在桌上,用一张纸压住。

然后他去看门。

门是旧的,两扇,一扇钉死,一扇开。门后头有两个铁托,铁托锈了,锈是褐色的,托口朝上。

两个铁托之间,四尺二寸。

托口里没有灰。

他伸手进去摸。摸到的铁是凉的,凉的里头有一层滑,是油。油还软。

有人给这两个空托上过油。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遍。

外头巷子里,有人敲桶。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是收泔水的。

他走出后屋,站在门面里。

柜台上的水印已经干了,剩下一个浅色的圈,圈里有一道裂,是木头自己的裂。

墙上那张方子,第十一行还是空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把方才那一点木屑倒在纸中间,包起来,包成一个小包,放进袖里。

包的时候他数了一遍:一共十一片。

包好了,他又从桌上拿了一根筷子,横在墙上那道凹里。

筷子放进去,两头都够不着。凹的宽,比一根筷子长,比两根短。

他把筷子折成两截,一截一截试。

试到第三回,量出来了:一尺零二分。

箱子四尺长,一尺零二分宽。箱底压了十九年,压出来的凹,比箱子窄半分——木头会缩,土墙不会。

他把两截筷子收进抽屉,抽屉里有十一根这样的断筷,每一根上刻着一个字。

他把袖口放下来。

袖口遮住的地方,衬布上有一行字。

字是今早写的:崇仁坊 十九户。道士 天宝十载六月走。箱四尺。四人抬。门闩带走。铁托有油。

写完他在后头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油新。

至圣唐 卷13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