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九月十六
对门在舂米。
臼是石的,埋在地里,臼口与地面平。杵是木的,六尺长,中间粗,两头细。舂米的人站在一头,一脚踏下去,杵那头就起来,脚一松,杵落下去。
一臼三十下。三臼一斗。
舂米的是窦十一娘的侄女,姓王,三十上下,男人在城外种菜。她一日舂两斗,一斗十五文。
杵落下去的声音是闷的。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一斗十五文,两斗三十文。糠归自己,糠可以喂鸡。她养四只鸡,一日四个蛋,四个蛋六文。
舂到第三臼,她停下来,把杵顶在一块石头上,喘。
“李郎君。”
“嗯。”
“你这一斗米多少钱。”
“五十。”
“五十。”她说,“我舂一斗,赚十五文。舂三斗,才够买一斗。”
“米涨了。”
“涨了。”她说,“涨了,舂米的人也吃亏。米贵,找我舂的人就少。少一半,我一日舂一斗。”
他坐在柜台后头抄药目。
药目是自己给自己抄的。七十二个抽屉,一个抽屉里有多少味,他就抄多少行。一行写四样:名字、产地、性、禁忌。
写到今日,抄到第三十七页。
第三十七页上头是白及。
白及,出汉中、江淮。根白,味苦,性微寒。止血,生肌。反乌头。
他写完“反乌头”三个字,停了一下,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单用,不入复方。
外头杵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起来。
门口有人进来。
“李郎君。”
“嗯。”
她站在门口,手里一个布包。帷帽没有戴,头发挽着,用的是一根竹签。
“补一件衣裳。”她说,“借你这里的光。”
“坐。”
她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里头是一件舞衣,青色,窄袖,袖口上裂了一道。
“阿罗的。”她说,“转的时候挂在钉子上。”
“钉子。”
“院里有一根钉,我钉的,钉的时候钉高了。她转过去,袖口就挂住。”
“钉高了多少。”
“二分。”
“二分。”
“二分。”她说,“二分,看得见,可是想不到。人看东西,看的是钉子在哪儿,不看钉子有多高。”
她把舞衣摊在膝上,从袖里取出一根针。
针是细的,比寻常的针短。
“你为什么用短针。”
“短针走得快。”她说,“袖子窄,长针进去,出来的时候找不着路。”
她开始缝。缝的时候不说话,头低着,眼睛离针很近。
他把笔拿起来,接着抄。
杵声在外头,一下一下。屋里只有笔尖走纸的声音,和针穿过布的声音。
两个声音不一样。笔尖是沙的,针是细的。
抄了半页,他停下来。
“你这屋子。”她说。
“嗯。”
“夜里有人走过。”
他把笔放下。
“什么时候。”
“子时以后。”她说,“我睡不着,听见你这边有声音。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屋里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我没有听见。”
“你睡得沉。”
“我睡得浅。”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睡得浅的人,听不见自己屋里的声音。”她说,“听得见别人屋里的。”
她没有再说,低头缝。
缝了三针,她咬断线。
“你这屋子,我进来过两回。”她说,“两回都在白天。”
“夜里你可以来。”
“夜里不来。”她说,“夜里来,坊门口的人要记。”
她把舞衣翻过来,缝里头。
“你这屋子后头那面墙。”她说,“你去看了没有。”
“看了。”
“看出什么。”
“一道印。”
“多长。”
“四尺。”
她的手停了一下。
针停在布上,没有进去。
停了一会儿,针进去了。
“宽多少。”她问。
“一尺零二分。”
“一尺零二分。”她念了一遍。
“你要不要看。”
她把针插在布上,站起来。
“看。”
后屋的光比门面暗。窗户小,窗纸糊了两层,光是灰的。
她站在墙前,站得很直。
墙上的印,从地上一尺起,往上四尺。
她伸手,摸上头。摸完了,摸下头。
“上头深。”她说。
“深。”
“下头也深。”她说,“中间浅。”
“是。”
“上头深,是放下去的时候磕的。”她说,“下头深,是抬起来的时候磕的。中间浅,是靠着的年头长。”
“你怎么知道。”
她把手指头从墙上收回来。
“搬过箱子的人,都知道。”她说。
“你搬过。”
她把手收回来。
“我看过很多回。”
“多少回。”
“十七回。”她说,“十七回里,有九回是在一个院子里。那个院子有四重门。”
“四重门。”
“四重。”她说,“抬箱子的人过一重门,就要停一下。停一下,等门开。门是往里开的,开门的两个人,站在门后头,不站在门前头。”
“为什么不站在前头。”
“站在前头,就看得到箱子。”她说,“站在后头,只看得见抬箱子的人的背。”
他没有说话。
“四重门,过完,箱子放在一间屋里。”她说,“那间屋的地是砖的。砖缝里灌了铅。”
“灌铅。”
“灌铅,是防潮。”她说,“也是防底下有洞。”
“什么样的箱子。”
她没有答。她把手放在印子上,手掌贴着墙,五个指头张开。
她的手小。手掌贴在墙上,只占印子的一小块。
“四尺。”她说。
“四尺。”
“四尺的箱子,一个人抬不动。”她说,“四个人抬。四个人抬的时候,前头两个人看不见路,后头两个人看不见前头的人。拐弯的时候,前头的人要喊。”
“喊什么。”
“喊‘慢’。”她说,“喊一声慢,四个人一起慢。慢下来,箱底才不会磕。磕了,箱子里的东西就动。”
“箱子里是什么。”
她把手从墙上拿下来。
“不知道。”她说,“抬箱子的人,不问箱子里是什么。问了,就要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箱子就不稳。”
她转过身。
“这间屋,你租了多少钱。”
“一百二十文。”
“一个月。”
“一个月。”
“便宜。”
“便宜。”
“你知道为什么便宜。”
“坊里人少。”
“不是。”她说,“坊里人少,别的屋也是一百二十文。这间屋便宜,是因为门闩没有了。”
“门闩。”
“租屋的人来看,看见门后头两个空铁托,就不租了。”她说,“没有闩的屋子,睡不实。睡不实的屋子,租再便宜也没有人要。”
“我换了闩。”
“换了。”
“换了以后,夜里还有人走过。”
她看了他一眼。
“闩是挡门的。”她说,“人是从屋里走的。”
她走回门面,坐下,把舞衣拿起来。
“李郎君。”
“嗯。”
“你晚上睡在哪一头。”
“靠墙那一头。”
“换一头。”她说,“换到靠门那一头。”
“为什么。”
“靠墙那一头,墙是凉的。”她说,“凉墙走气。人气被墙吸了,人睡得沉,睡沉了听不见。”
“听不见什么。”
“听不见屋里有人走。”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墙走气。”
“住过没有闩的屋子。”她说,“住过四年。”
门口来了人。
一个老妇,手牵一个小女孩。女孩五六岁,左眼红,红的里头有一点白。
“先生,眼里进了东西。”
“什么时候。”
“昨日。她在场上玩,场上晒着谷,谷壳飞起来。”
他把女孩抱到凳子上,让她坐着,脸朝着窗。
“看这儿。”
女孩看。
“看得见我的手么。”
“看得见。”
他把手从左边移到右边。女孩的头跟着转。
“不要转头。眼跟着手走。”
女孩的眼跟着手走。走到左边的时候,眼停了一下。
“这儿疼。”
“哪儿。”
“这儿。”女孩指自己的左眼。
他掰开她的眼皮。
眼皮里头是红的,红的当中有一小块,白,比米粒小。
“是谷壳。”他说,“在眼皮底下,不在眼珠上。”
“取得出来么。”
“取得出来。”他说,“可是要按着她。”
老妇把女孩的头抱住。
“阿娘,我不要。”
“不疼。”他说,“我数三下。”
他从抽屉里拿一根鹅毛。鹅毛的根是空的,细。
“一。”
女孩挣了一下。
“二。”
女孩不动了。
“三。”
鹅毛的根从眼皮底下进去,进去半分,往外一带。
带出来一点白。
“好了。”
女孩眨了三下眼,眼泪下来了。眼泪冲过的地方,红退了一点。
“还疼么。”
“不疼了。”
“回去用温水洗。今日不要揉。”
“多少钱。”
“三文。”
老妇摸出三文,摆在柜台上,牵着女孩走了。
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把线头捻了捻,捻进布里。
“好了。”
“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补衣裳。”
“补衣裳不要钱。”她说,“我来借光。”
她把舞衣叠起来,叠得方,四角对齐。
“天要黑了。”她说,“我走。”
“坊门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她说,“我走回去要一刻。剩下三刻,我坐着。”
“坐着做什么。”
“坐着,等天黑。”
她走到门口,回头。
“你的灯。”
“嗯。”
“灯芯长了。”她说,“灯芯长了,火就冒烟。冒烟的灯,照不见字。”
她走回来,伸手把灯罩拿开。
灯芯确实长了,长出来的那一截是黑的,黑的头上有一点红。
她从袖里取出那根短针,用针尖把灯芯挑了一下。
挑出来的那一截断了,掉在灯台上。
火亮了一下。
屋里比方才亮。墙上的方子看得清了,字也看得清了。
“这样。”她说。
她把灯罩放回去。
“走了。”
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她走进对门。
对门的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没有声音,门轴上有油。
外头杵声又起来了。
他回到柜台后头,坐下,把灯挪近。
灯台上那一截灯芯还在。黑的,一寸长,弯着。
他伸手想拂,手停在半空。
停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他重新拿起笔,接着抄。
抄到白及那一行的底下,他添了一行:白及,单用止血;与乌头同用,毒。
写完,他把袖口卷起来,往衬布上写。
写的是:九月十六。她说夜里有人走。她说搬过箱子。她说四尺。她剪了灯芯。
写完,他把袖口放下来。
袖口遮住的地方,衬布上还有一行,是上个月的:八月十六,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