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九月二十
他去送药的时候,院子里正在站。
四个女孩站成一排,脚一前一后,重心在中间。日头从石榴树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脚背上,一块一块。
她坐在小凳上,膝上搁着竹尺。
“李郎君来了。”最左边那个说。
“站你的。”
女孩把嘴闭上。
他把药包放在窗台上。药是陈皮、半夏、茯苓,三味,治咳。上回她说院里有个女孩夜里咳,咳了半个月。
“谁的。”
“最小的那个。”
“半夏要制过。”他说,“生的有毒。这一包是制的,姜汁炒过。”
“知道了。”
窦十一娘从院门进来,怀里抱一只簸箕。
“豆子。”她说,“今年的新豆,晒了三日。你煮一锅,女孩们吃。”
“坐。”
窦十一娘把簸箕放在台阶上,坐在台阶边。她坐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们站。”她说,“我看看。”
四个女孩站着。
站了一刻,最小的那个肩膀开始动。
“肩。”她说。
女孩把肩压下去。
“师父。”最左边那个说。
“说。”
“你从前在哪儿跳。”
院里静了一下。
窦十一娘抬起头。
她把竹尺从膝上拿下来,竖着靠在凳子边。
“在一个驿里。”她说。
“驿里也有地方跳。”
“没有。”她说,“驿里只有院子。院子的地是土的,土上有石子。跳到一半,脚底下踩到石子,脚就崴。”
“那你怎么跳。”
“我没有跳。”她说,“我在那个驿里住了一夜。”
“一夜。”
“一夜。”她说,“那一夜以前,我在车上。车上坐了七日。七日里,我每日只下来一回。”
“下来做什么。”
“下来走一走。”她说,“不走,腿会肿。肿了,就下不了车。”
窦十一娘把簸箕里的豆子拨了拨。豆子在簸箕里响,声音是干的。
“那个驿。”她说,“院子不大。三面是屋,一面是墙。墙不高,八尺。墙头上压着瓦,瓦是新的,新瓦的颜色浅。”
“你怎么知道瓦是新的。”
“因为旧的瓦上有苔。”她说,“那一面墙上的瓦,一片苔都没有。”
院里没有人说话。杵声从坊那头传来,很远,一下,一下。
“我到的时候是晌午。”她说,“院子里拴着马。我数了,二十三匹。二十三匹里,九匹是白的,十四匹是别的颜色。白马的鞍是黑的,别的颜色的马,鞍是褐的。”
“为什么数马。”
“数马,是数人。”她说,“一匹马一个人。二十三匹马,二十三个人不住在院子里。他们在外头。”
“外头多少人。”
“不知道。”她说,“我只数了从门前走过的。”
“怎么数。”
“听。”她说,“人走路有声音。穿靴的和穿鞋的不一样。穿靴的,脚跟落地是硬的;穿鞋的,是软的。我在屋里坐着,听门前。”
“听了多久。”
“从晌午到日头偏西。”
“多少。”
“四十一。”她说,“四十一回。四十一回里,穿靴的三十三回,穿鞋的八回。”
“后来呢。”
“后来就不数了。”她说,“因为后来的脚步不走了。站住了。”
“站住。”
“站住。”她说,“站住的人,脚步声没有了,可是有别的。有甲片碰甲片的声音,一下,两下。有刀鞘碰到墙的声音。”
她把竹尺拿起来,在膝上放平。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碗。”她说,“碗里是粥。”
“你吃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喝。”
“粥是温的。”她说,“我摸了一下碗,碗是温的。”
“温的不好么。”
“温的,说明粥是刚端来的。”她说,“粥是刚端来的,说明外头的人还没有定。定了,端来的就是凉的。凉的是早就煮好的,煮好了放在那儿,等人死。”
院里静得很。
窦十一娘的手停在簸箕里,豆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漏了一半。
“我坐在床沿上。”她说,“坐了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我把那间屋看完了。”
“屋里有几样东西。”
“七样。”她说,“床,桌,碗,灯,一个铜盆,一个衣架,墙上一幅画。”
“画的是什么。”
“山。”她说,“山下有水。水是横着画的,画了七道。”
“七道。”
“七道。”她说,“我数了。”
“灯呢。”
“灯是灭的。”她说,“灯里有油,油只有半盏。半盏油,点得到半夜。”
“那你点没有。”
她没有立刻答。
“点了。”她说,“点了一刻。点了一刻,我又吹了。”
“为什么吹。”
“因为灯亮,外头就看得见影子。”她说,“影子在窗纸上,人一看,就知道屋里的人坐着,没有睡。坐着的人,是在等。等人的人,外头的人不放心。”
“吹了呢。”
“吹了,外头的人就以为我睡了。”她说,“睡了的人,跑不了。”
最小的那个女孩动了一下。
“师父。”
“嗯。”
“你怕不怕。”
院里的人都看着她。
她把竹尺的一头在膝上敲了一下。
“我怕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怕他们把门从外头锁上。”她说,“门要是从外头锁上,我就不能自己走出去。”
“后来锁了没有。”
“没有。”她说,“门是虚掩的。”
“虚掩的。”
“虚掩的。”她说,“我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缝有一寸宽。一寸宽的缝,外头看得见里头,里头看得见外头。”
“门外是什么。”
“门外是院子。”她说,“院子里有一口井。”
“井。”
“井。”她说,“井台上有一块木板,木板盖着井口。木板上有两只脚印,脚印是干的。”
他把手里的药包捏紧了一点。
“后来。”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
“后来有人敲门。”
“几下。”
“三下。”
“你开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开。”
“三下,是探。”她说,“探门的,敲三下。敲完了听声音。屋里有人应,他就再敲;屋里没有人应,他就走。”
“你没有应。”
“我没有应。”她说,“我把手按在门闩上。门闩是木的,两头包铁。铁是凉的。我按着,按到手心里有了铁的味道。”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四下。”
“四下是什么。”
“四下是送东西。”她说,“送东西的人,一只手拿东西,一只手敲门。一只手敲,敲不出三下,只能敲四下——三下快的,一下慢的,是把手抬起来的那一下。”
“你开了。”
“我开了。”
“门外是谁。”
“一个老妇。”她说,“五十上下,头上包一块蓝布。手里一只碗。”
“碗里是什么。”
“热水。”她说,“她说,夫人,洗个脸。”
“你洗了没有。”
“洗了。”她说,“我洗了脸,把手也洗了。洗的时候水是热的,热到手背发红。”
“你看她的手了没有。”
“看了。”
“什么样。”
“指根有四个茧。”她说,“四个茧一样大。”
“握出来的。”
“握出来的。”她说,“她递碗的时候,两只手递。递完了,眼睛看地,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身。”
“退两步。”
“退两步。”她说,“人见到比自己高的人,退一步。她退了两步。”
“为什么洗。”
“因为脸上有土。”她说,“车走了七日,脸上有土。有土的脸,看起来像一个逃的人。洗干净了,看起来像一个等着的人。”
窦十一娘把手从簸箕里拿出来。
“那是哪一年。”她问。
“至德二载。”
窦十一娘低下头。
“那一年,我男人也在那条路上。”她说。
院里没有人接话。
杵声停了。坊那头有人在喊孩子,喊了三声。
“后来呢。”最小的女孩问。
她把竹尺立起来,立在地上,手扶着上头。
“后来的事,下回说。”
“为什么下回。”
“因为后来的事,要坐着说。”她说,“站着听的人,听不住。”
女孩们把脚并起来。
“今日到这儿。”她说,“回去把手洗了。”
三个女孩从墙根拿了鞋,穿上,走了。最小的那个走到门口,回头。
“师父。”
“嗯。”
“那只碗。”
“哪只碗。”
“热水那只。”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就知道那一夜是有的。”她说,“人记事情,记不住。东西记得住。”
女孩走了。
窦十一娘把簸箕抱起来。
“李郎君。”她说。
“嗯。”
“你方才捏药包。”她说,“捏得纸都皱了。”
他低头看。
药包上的纸确实皱了,皱在手指头按过的地方。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多少。”
“从数马起。”
“前头还有。”窦十一娘说,“前头她说,她在车上坐了七日,七日里每日下来一回。”
“那一句我听见了。”
“一个在车上坐七日的人。”窦十一娘说,“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腿软的人,站不住。她站住了。”
她抱着簸箕走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药包拿起来,捏了捏。
“陈皮。”
“陈皮。”
“你上回给的陈皮,我还没有用完。”
“用完了再说。”
她把药包放下,回过头。
“李轩宇。”
“在。”
“你方才听的时候,手在做什么。”
“磨药。”
“磨药的手,不会捏纸。”
他没有说话。
她走到东厢门口,推开门。
“进来。”
他跟进去。
东厢两间。外间一张桌,两只箱,一只装衣,一只装册。里间是睡的地方,门帘是布的,蓝的,洗得发白。
桌上摆着一只碗。
碗是粗瓷,口上一道裂,裂从口到底。碗口朝上,碗里空。
“这个。”她说。
他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底。
碗底有一个印,是烧窑的人按的。指印很清楚,四圈半。
“你从驿里带出来的。”
“带出来的。”她说,“走的时候,我把它包在衣裳里。”
“一只碗。”
“一只碗。”她说,“碗是那间屋里唯一一样我摸过的东西。摸了,它就记得我。”
她把碗接过去,放回桌上,放得很正。
“你回去吧。”
“嗯。”
他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上还剩三个果子,两个青,一个红。红的那一个,皮上有一道裂。
他出了门。
走到巷口,他站住,回头。
院门关着。门里有人在动,是竹尺敲在门框上,一下。
他把手伸进袖里,摸到衬布。
衬布上今日写的字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