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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 马嵬之前

第十二章 灯

※ ※ ※

她来的时候,鼓已经敲到第四百声。

“半夏。”她说,“阿罗咳得厉害。”

“几日。”

“三夜。昨夜咳到四更。”

他把半夏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钱,用纸包上。

“姜汁炒的。”他说,“一回三分,和蜜一起,滚水冲,冲了闷一刻。”

“三分。”

“三分。多了麻口。”

她把药包接过去,放在袖里。

“多少钱。”

“三文。”

她摸出三文,摆在柜台上。

鼓还在响。五百声。

“我走了。”她说。

“还有三百声。”

“三百声,够走到坊门。”

她走到门口,站住。

第六百声。

第七百声的时候,外头巷子里有人在跑。跑得急,脚步乱。

“关门了。”他说。

她回过头。

“什么。”

“坊门关了。”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坊门那头传来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一声,闷的,接着是门闩落下去的声音。

“关了。”她说。

“关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从西门的小门出去。”

“小门也关。”他说,“西门的小门,跟大门一起关。守门的老汉姓刘,他关门的时候先关小门,后关大门。”

“你怎么知道。”

“我住了一个月。”他说,“一个月里,我数过。”

她把帷帽摘下来,拿在手里。

“那我坐一夜。”

“坐一夜。”

“你这里有没有地方坐。”

“有。”

她走到柜台前头,坐在那张矮凳上。矮凳是给病人坐的,一尺半高,凳面磨得发亮。

他把灯点上。

灯芯是新剪的,火小,光只照到柜台那一圈。

“灯芯剪得短。”她说。

“短了省油。”

“短了照不见字。”

“我不看字。”他说,“我看人。”

她没有接话。

外头更夫在敲梆。一更,一声。声音从坊东过来,走到坊西,走远了。

“一更了。”她说。

“一更。”

“长安的夜里,有三种声音。”她说,“一是鼓,二是梆,三是水。”

“水。”

“水是从坊墙外头的水渠里过的。”她说,“渠在坊与坊之间,宽三尺,深二尺。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夜里静,水声就出来了。”

“我没有听见。”

“你听。”

他静下来听。

听了有一会儿,听见了。不是水声,是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推着走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听见了。”

“听见了,就睡不着了。”她说,“长安的人,多半听着这个睡。听着听着,就以为这个声音是自己的。”

“自己的。”

“自己的心跳。”她说,“水的声音,跟心跳一样的快慢。人听着,就以为是自己活着。”

他把灯挪了挪,挪到柜台边上。

“你在长安住过十九年。”他说。

“十九年。”

“十九年里,你夜里出去过没有。”

“出去过。”

“几回。”

“三回。”她说,“三回都是坐了车。车帘是厚的,看不见外头。车轮压在路上,压过一块石头,人就往上颠一下。我数颠了几下,就知道走到哪儿了。”

“那不算出去。”

“不算。”她说,“所以我一直不知道长安的夜里是什么样子。今年八月,我才知道。”

“八月。”

“八月十六。”她说,“我走到你门口那一夜。那一夜,我从宣阳坊走过来,走了三里。三里路上,没有一个人。”

“坊门关了以后。”

“关了以后。”她说,“我在坊门关之前进的坊。进了坊,我在坊里走,走到坊墙下,站着。站到坊门关,我才往你这边走。”

“为什么站到坊门关。”

“因为坊门关之前,坊里还有人。”她说,“人看见一个戴帷帽的女人在墙底下站着,会多看两眼。坊门关了以后,坊里只有巡夜的。巡夜的看人,看的是有没有火。”

“有没有火。”

“有火,就是有人。”她说,“没有火,就是没有人。没有人,他就不看。”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他没有动。

“谁。”他问。

“武侯铺。”

他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三十上下,穿一件短褐,腰上挂一根木梆。手里提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的,光从纸里透出来是黄的。

“崇仁坊西第三巷第七家。”那个人说,“你是新来的。”

“七月廿九来的。”

“做什么的。”

“开药铺。”

“药铺。”那个人往门缝里看,看了一会儿,“屋里有火。”

“点了灯。”

“点了灯,就是有人。”他说,“有人就好。坊门关了,明日卯时开。开了再走。”

“知道了。”

那个人没有走。

“你叫什么。”

“李轩宇。”

“我姓郭,行五。”他说,“这一片是我巡。一夜十二道,从坊门画到坊墙。你这一家门口,我画第三道。”

“画在哪儿。”

“墙上。”郭五说,“画了擦,擦了画。一年下来,墙上是一层黑。”

他把灯笼往门缝里送了送。

“屋里还有一个人。”

“有。”

“什么人。”

“送药的。”他说,“坊门关了,走不了。”

郭五往门里看。

她坐在矮凳上,帷帽放在膝上,脸朝着灯。

郭五看了一会儿。

“认得。”他说。

“认得什么。”

“不认得。”郭五说,“看着眼熟。”

“长安人多。”

“长安人多。”郭五说,“人多,眼熟的也多。”

他把灯笼收回去。

“明日卯时开门。”他说,“开了门,人走。走了,我这一道就画完了。”

他走了。

梆声从巷子那头过去,一声,一声。

“去年冬天,有一个人在长安的墙上写字。”她说。

“写什么。”

“写了几句。”她说,“写完,他就走了。”

“字还在么。”

“不在了。”她说,“字在墙上,雨一淋就没了。可是看过的人还记得。记得的人,把字写在别处。”

“写在哪儿。”

“写在心里,写在袖子上,写在一张包的纸上。”她说,“写在纸上的,烧了就没了。写在心里的,人死了才没。”

“长安犯夜,打多少。”她问。

“二十。”

“二十下,打完了还能走么。”

“能走。”他说,“打完的人,多半自己走回去。”

“走多久。”

“看打的人手重不重。”

“我认得一个人。”她说,“他犯夜,被打了二十。打完走回家,走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的路,平常走半个时辰。”

“为什么走得慢。”

“因为腿上没有皮了。”她说,“没有皮,裤子磨着肉。走一步,磨一下。”

“那个人后来。”

“后来好了。”她说,“好了以后,他再没有在夜里出过门。”

他把门关上,上闩。

“他看我了。”她说。

“看了。”

“看了多久。”

“看一眼。”

“一眼。”她说,“看一眼的人,是记得的。看两眼的人,才是在想。”

“他说你眼熟。”

“眼熟。”她说,“眼熟的人,夜里想起来,就会再想。”

她把手放在膝上。

“李轩宇。”

“在。”

“我要是被人认出来,你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答。

“你答不出来。”她说。

“答得出来。”

“那你说。”

“我把你送到坊门口。”他说,“送到坊门口,你自己走。”

“你不陪我走。”

“不陪。”他说,“我陪你走,两个人一起被认出来。我一个人走,还能去给你送药。”

她看着他。

“你这句话。”她说。

“怎么。”

“算过的。”她说,“你算过。”

“算过。”

“算了多久。”

“从八月十六起。”

她把帷帽放在柜台上。

“我困了。”她说。

“睡。”

“这里怎么睡。”

“椅子。”他说,“后屋有一张椅子,比这张高,靠背是直的。”

“你呢。”

“我坐这儿。”

“你一夜不睡,做什么。”他问。

“坐着。”

“坐一夜。”

“坐一夜。”她说,“坐着,把明日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一遍。过完了,再过一遍。过到天亮。”

“过几遍。”

“有的时候三遍,有的时候十遍。”

“今夜过几遍。”

“一遍也没有过。”她说,“我进来,坐下,就困了。”

她站起来,走进后屋。

后屋的椅子在墙边,榆木的,椅背上有一道裂。

她坐下,把帷帽放在膝上。

“灯。”

“灯在门面。”

“留着。”她说,“留着灯,我睡得着。”

他回到柜台后头,坐下。

灯芯烧短了一点。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外头二更。两声。

二更过后,后屋里没有声音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屋门口。

她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手放在膝上,手心里有一根线。线是麻的,二尺长,一头连着她袖口的补丁,一头垂下来。

垂下来的那一头,打着一个结。

结打得很紧,结头剪得短。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门面。

门面上有一件他的旧衣,夹的,洗得发白。

他拿起来,走回后屋,轻轻盖在她身上。

盖的时候,衣角碰到她的肩。她的肩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退出来。

三更。三声。

三更过后,后屋里有动静。

他走过去。

她已经坐直了,衣叠好放在膝上,叠得方。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两刻。”

“两刻。”

“从二更末到三更初。”

她把衣放在椅子上。

“我六年没有睡过两刻。”她说。

他没有说话。

“六年里,我夜里睡觉,一睡就醒。”她说,“睡一刻,醒一刻。一夜间醒七回、八回。”

“今夜。”

“今夜没有醒。”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还没有亮。”

“四更快到了。”

“四更。”她说,“四更我要走。”

“坊门卯时开。”

“我在坊门里头等。”她说,“等开门的人来。开门的人来,看见我在门里头站着,就不会想别的。”

“看见你从我家出去,才会想别的。”

“对。”她说。

她走到门面,把帷帽戴上,带子在颔下打了一个结。

“李轩宇。”

“在。”

“今夜这件事。”

“今夜没有事。”

“对。”她说,“今夜没有事。”

她走到门口,站住。

“开门。”

他把门闩抬起来,抬的时候闩在铁托里响了一声。

门开了。外头是黑的,黑里有一条灰,是巷子。

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

“灯。”

“灯怎么了。”

“灯还亮着。”她说,“天亮以前,把灯吹了。亮着的灯,巡夜的会再看一眼。”

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她的影子走进巷子的黑里。

关上门,上闩。

他回到后屋。

椅子上有一根线。线是麻的,很短,是方才从她袖口上掉下来的。线的一头有一个结,结朝上。

他把线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线很轻。

他把线放在柜台上,放在那根木簪的旁边。

木簪插在柜台的缝里,簪头朝上。

灯还亮着。

他没有吹。

坐到天亮,鸡叫了第二遍,他才站起来,把灯吹了。

吹的时候,灯芯上那一点红,暗了一下,灭了。屋里比外头黑得早一步。

至圣唐 卷13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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