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月十二
卞十九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扶的地方是门框的下半截,那里被手磨得发亮。
“进来。”
坊门还没有开。他是从西门的小门进来的,守门的老汉姓刘,收了二文。
小门只开一尺半,人要侧着身子过。
他进来,走了三步,坐下。坐下的时候,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手在抖。
“夜里没有睡。”
“没有。”卞十九说,“我在台上坐了一夜。坐了一夜,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那一份纸,是怎么少的。”
他把袖里的一卷纸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纸卷有三寸粗,用一根麻绳捆着。
“这是三份里的第二份。”他说,“第一份在这儿,第三份在卜五那里。”
“第二份原来在哪儿。”
“在我台上的木匣里。”卞十九说,“木匣在桌下,匣上有一把锁。锁是铜的,钥匙我随身带。”
“锁坏了没有。”
“没有。”卞十九说,“锁是好的。匣子也是好的。匣子里的纸少了一份。”
“锁好的,纸怎么会少。”
“因为匣子后头有一块板是活的。”卞十九说,“那块板,我用了十一年,从来没有动过。它松了,我一直没有修。”
“谁知道那块板松了。”
“不知道。”卞十九说,“也许有人知道。也许有人在我的屋里站过,站的时候用手推过每一块板。”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天亮了。光从门口进来,落在柜台上,落成一条。
“你昨夜坐在台上。”他说,“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他知道我拿到了。”
“谁。”
“抽档的人。”卞十九说,“他知道我进了库,知道我拿了那张纸。他不来要我手上的,他来要我匣子里的。他只要拿走一份,我就说不清。”
“说不清什么。”
“说不清这一份是不是我自己的。”卞十九说,“我一个人拿着三份,三份一样,人信我。少了一份,人就可以说,我手上这一份是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写的,就作不得证。”
“作不得。”卞十九说,“作证的纸,要有一个来处。来处断了,纸就是一张纸。”
“你那个数,今日是多少。”他问。
“八分九厘四毫。”
“上个月。”
“八分九厘三毫。”
“一个月涨一毫。”卞十九说,“一毫一个月,五个月五毫。五毫以后呢。”
“以后就是九分。”
“九分怎么样。”
“九分我就下山。”
卞十九看着他。
“你已经下山了。”
“下来了。”他说,“山上的火,不在山上。”
卞十九没有再问。
他把麻绳解开,把纸卷摊开。
“这是我抄的。三个月的空处,我画了。”
纸上画的是一卷档的侧面。四十三个小圈,排成一行,圈与圈之间连着线。
“这是什么。”
“装订的孔。”卞十九说,“一卷档,四十三个孔。孔是锥子锥的,锥完了穿线。线走的路,是五十六道。”
“库里的味。”卞十九说,“你一进去就闻见。樟脑,酸,还有一点甜。”
“甜是什么。”
“甜是胶。”卞十九说,“装订用的胶,用鱼鳔熬的。鱼鳔熬的胶,放久了发甜。三样味混在一起,就是档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是五十六道。”
“因为我数了。”卞十九说,“我数了三卷。三卷都是四十三个孔,五十六道线。”
“这一卷呢。”
“这一卷是至德二载四月的。”卞十九说,“四月卷是好的。我从四月卷上,看出了五、六、七那三卷的事。”
“怎么看出。”
“因为孔。”卞十九说,“四月卷的孔,孔口是圆的,边上有一层黑。黑是十一年的手摸出来的。”
“五、六、七那三卷的孔。”
“孔口是方的。”卞十九说,“方的孔,是锥子新锥的。新锥的孔,边上没有黑,只有木屑。”
“新锥的孔。”
“新锥的孔。”卞十九说,“抽档的人,把三卷抽走,把线剪断。剪断了,卷就散了。散了,就要重新装。重新装,就要重新锥孔。旧孔对不上,他就在旁边新锥一个。”
“为什么旧孔对不上。”
“因为线走过一遍,孔就被线勒大了。”卞十九说,“勒大了的孔,线再穿进去,会松。松了,卷就不紧。卷不紧,一翻就散。所以他不穿旧孔,他锥新孔。”
“他锥得怎么样。”
“锥得比原来的好。”卞十九说,“原来的孔,深浅不一。新锥的孔,四十二个一样深。”
“一样深,说明什么。”
“说明锥的人手稳。”卞十九说,“手稳的人,不是做粗活的。做粗活的人,手上有力,锥下去会一头深一头浅。”
他把纸卷上的圈指给他看。
“你看这一个。”
“哪一个。”
“第三十七个。”卞十九说,“第三十七个孔,比别的浅一分。”
“浅一分。”
“浅一分。”卞十九说,“四十二个一样深,只有这一个浅。浅的这一个,是锥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停。”
“因为有人在门外。”卞十九说,“停一下,听一听,再锥。”
铺子里静下来。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记了。”卞十九说,“记了三张。第一张是孔,第二张是线,第三张是纸。三张纸,我抄了三份。”
“三份都在。”
“两份在。”卞十九说,“第三份在卜五那儿。”
“你要上奏。”
卞十九把纸卷卷起来。
“我要上奏。”他说。
“上回你说不上。”
“上回我没有想到他会来拿。”卞十九说,“他来拿了,就说明他怕。他怕,我就不能等。”
“你上奏,奏到哪儿。”
“奏到监里。”卞十九说,“监里不收,我奏到中书。中书不收,我在台下站着,站到有人来问。”
“站到有人来问,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候星二十三年。”卞十九说,“二十三年,我天天看一个数往下掉。我看着它掉,我报了三回,三回都是云。我要是不上这一个奏,我这二十三年,就是替人看了一个数。”
他咳了。
这一回咳得比上回长。他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咳了七八声。
咳完了,他把手拿到眼前看。
手心里有一点红。
红不多,像一根线。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不要擦。”他说。
“什么。”
“手。”他说,“手伸过来。”
卞十九把手伸过来。
手心朝上。手心的纹路里有一线红,红已经干了,干成褐色。
他按了三处脉。
按到第二处,他把手指头挪了挪,又按。
“怎么样。”
“肺里有东西。”他说,“不是今日有的。有了半年。”
“半年。”
“半年前,你咳的时候是干的。”他说,“如今咳出来的带血。带血的,是里头破了。”
“破了怎么样。”
“破了,就一直破下去。”他说,“破的地方不会自己长好。人要长肉,得有血。血从破的地方漏出去,肉就长不起来。”
卞十九把手收回去。
“我还有多久。”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里,你不要熬夜。夜里候星,叫卜五去。”
“卜五不看紫微。”
“那就叫他看。”他说,“你把法子教给他,叫他看。你不教,将来就没有人看。”
卞十九没有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药。
白及三钱,阿胶二钱,甘草一钱。
三味放在碾子里,研。研到白及成了粉,阿胶成了小块,甘草成了絮。
研完了,倒在纸上,分成三包。
“一日一包。”他说,“滚水冲,冲了闷一刻,连渣喝下去。”
“苦。”
“苦才止得住。”他说,“白及黏,黏的东西能把破的地方糊住。阿胶补血。甘草是调和,三味药里,它最不要紧,可是少了它,那两味就走不到一处。”
他把三包包好,摞起来,用一根麻绳捆。
捆了两道。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为什么捆两道。”
“因为一道会松。”他说,“一道松了,药就散。散了,人一次喝三包,喝多了,白及黏在胃里,堵。”
卞十九把三包药拿起来,放进怀里。
“李轩宇。”
“在。”
“我那一本簿子。”他说。
“嗯。”
“我交出去了。”
“交给谁。”
“不说了。”卞十九说,“说了,那个人就有事。”
“你交出去,你自己呢。”
“我自己留下抄的。”卞十九说,“抄的在本匣里。原本在别处。原本在,我这个人才有分量。原本不在,我就是一张嘴。”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柜台。
“我走了。”
“明日不要来。”
“为什么。”
“明日我要去一趟中书。”卞十九说,“去了,就不知道几时回来。”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我送你去。”
“不用。”卞十九说,“你去,就是两个人。两个人站在中书门口,看门的人会记。记了,就是一件案子。”
他走到门口。
“李轩宇。”
“在。”
“我要是三日不回来。”他说,“你去司天台,找一个姓卫的老吏。”
“哪个卫。”
“库里的那个。”卞十九说,“六十七,左眼有一层白。他会告诉你,我最后一日在库里做了什么。”
他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卞十九走进巷子。
卞十九走得不快,走三步停一下。停下来的时候,他不看路,看天。
天是灰的,灰里有一点白。
那一点白是一块云。云不动。
他回到柜台后头,把碾子里的药渣扫出来。
药渣扫在手心里,他没有倒。
他看着那些渣,看了一会儿,把渣倒进一个纸包,包起来,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十一根断筷,四根钉,一张一掌宽的纸。
他把纸包放在纸上,压住。
推抽屉的时候,抽屉里的东西响了一声。
响的是纸。纸在抽屉里,被人压着,压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