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月廿五
卯时,郭五来敲门。
敲得很急,三下,四下,五下。
“李郎君。”
他把门开开。
郭五站在门外,帽子上有一层白。白是霜,霜落在他帽子的边上,落成一圈。
“司天台出事了。”
“什么事。”
“死了一个人。”郭五说,“灵台郎,姓卞。”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什么时候。”
“今日早上。”郭五说,“他的徒弟天亮上去,看见他坐在西阶第七级上。”
“坐着。”
“坐着。”郭五说,“背靠着台壁,头垂着。”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我去。”
“我陪你去。”郭五说,“皇城西门的门,今日是我守。”
路上,郭五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死的人叫卞十九,五十六,司天台灵台郎,候星二十三年。
第二件,尸首没有动,等他去看。
第三件,昨夜子时,郭五在西门的门洞里,看见一个人从司天台后头的巷子里出来。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郭五说,“巷子里黑。那个人走出来,走到灯底下,我看见半张脸。”
“半张脸。”
“半张。”郭五说,“身量中等,走路不快。穿一件青的。”
“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他走的方向不对。”郭五说,“子时,从那条巷子里出来的人,应当往东,回坊。他往西。”
“往西是什么。”
“往西是城墙。”郭五说,“城墙底下没有门。”
他没有再问。
皇城西门开了半扇。门洞里阴,走出去,日头落在身上,落在霜上。
司天台的院子里站着六个人。
两个是司天台的小吏,一个抱着簿,一个空着手。两个是武侯铺的兵。一个是老吏,六十七,左眼有一层白,站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拢在袖里。
还有一个是卜五。
卜五坐在东阶第一级上,怀里抱着一卷纸,抱得很紧。
尸首抬在台下的仪器房里,停在一块门板上。
他进去。
仪器房里比外头暗。浑仪还在,铜环上有一层薄霜。
卞十九躺在门板上,脸朝上。
脸是青的,嘴闭着,嘴角有一点血,血已经干了,干成褐色。眼睛是睁着的,睁得不大。
他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额头是凉的,凉得硬。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抱簿的那个小吏说:“天亮。他徒弟上去,看见他坐在阶上。”
“你们动过没有。”
“抬过。”小吏说,“从阶上抬下来,抬到这儿。”
“抬的时候,他的手在哪儿。”
小吏想了一下。
“垂着。”
“两只都垂着。”
“都垂着。”小吏说,“我们抬他的肩,他的手就垂下来了。”
他把卞十九的手拿起来。
手心朝上。
手心里有一层灰。灰是白的,细,嵌在纹路里。
他把灰捻了一下。灰捻在指头上,捻成了粉。
“这是台上的灰。”他说。
“台上的灰。”
“台顶的石板,一年扫两回。”他说,“扫不干净。上过台的人,手心都有这个灰。”
他把手放回去。
“他的鞋。”
小吏把鞋拿过来。
鞋是黑的,布面,底是麻的,纳了七层。
他把鞋翻过来。
鞋底是干净的。
干净到没有磨痕。麻绳纳的针脚一个一个都在,线是白的,白得发亮。
“这鞋是新的。”
“新的。”小吏说,“他穿的新鞋。”
“他什么时候换的鞋。”
“不知道。”
他把鞋放下。
“他平常穿的鞋,是什么样。”
“旧的。”卜五在门口说。
他回过头。
卜五站在门口,抱着纸卷。
“师父的鞋是旧的。”卜五说,“穿了四年。后跟磨得厉害,磨掉了一层。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落地,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往里扣。四年,扣出一个斜的磨面。”
“这双鞋,有没有斜的磨面。”
“没有。”卜五说。
“你师父的旧鞋,在哪儿。”
“不知道。”卜五说,“屋里没有。台上没有。他脚上穿的,是这一双。”
仪器房里静了一会儿。
“他昨夜上过台没有。”
“上过。”卜五说,“手心有灰。”
“上过台,就要走院子。”他说,“走院子,鞋底就有土。院子里昨夜的土是湿的。”
“鞋底是干的。”
“干的。”
他把鞋放下,站起来。
“我要看台阶。”
西阶八级。
台阶是石的,石上有一层霜。霜在台阶上结得匀,结到边上,边上有一点化。
第七级。
第七级的石头是坏的。石头的当中裂了一道,裂缝里填着灰。填的灰已经松了,用脚一踏,会响。
第七级的石面上,有一点湿。
湿的地方不大,有指甲盖那么大。别处的霜是白的,这一处是暗的。
他蹲下去。
伸手,用手指头按了一下。
指头抬起来。
指头上没有东西。不湿,不粘,没有颜色。
他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一点湿,是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不知道。”小吏说,“我们来的时候就有。”
“霜化了没有。”
“没有。”小吏说,“别处的霜都没有化。”
“别处的霜没有化,这一处化了。”
“化了。”
他站起来,看台壁。
台壁是砖的,砖上有一处磨得亮。亮的地方离地二尺,宽一尺。
“这一处,是有人靠出来的。”他说。
“靠着坐。”小吏说。
“靠着坐,靠出来的是背。”他说,“背宽一尺二寸。这一处,宽一尺。”
“那是什么。”
“是手。”他说,“人坐着,手撑在后头,撑在台壁上。撑得久了,砖就磨亮了。”
他把手按上去。
他的手按在亮的地方,正好。
“他坐在第七级上。”他说,“背靠着台壁,两只手撑在后头。”
“对。”小吏说,“我们看见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坐了多久。”
“不知道。”
“霜。”他说,“他坐的地方,霜化了。霜化,要人的热气。人的热气,散了就没有了。他身上还有热气的时候,坐在这儿,坐了一段。”
“多长。”
“不长。”他说,“霜只化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大。”
他转身,往台上看。
台顶没有人。石板上有一层灰,灰上有脚印,是昨夜留下的。
“脚印有几个。”
“三个。”小吏说,“我们数了。三个,都是同一个人的。”
“往哪边走。”
“从东阶上来,走到北面,站住。站了一会儿,往西走,走到西边,就断了。”
“断了。”
“断了。”小吏说,“西边的灰被人扫过。”
“扫过。”
“扫过。”小吏说,“扫得很干净,扫出一块三尺见方的白。”
他上到台顶。
北面是看星的地方。石板上有一处磨得更亮,是常年站着磨出来的。
西边的灰确实被扫过。扫过的地方比别处白,白得刺眼。白的边上,灰堆成一条线。
“扫的时候用了什么。”
“不知道。”小吏说,“灰扫得很齐,一条线。用手扫不出这样的线。”
“用布。”
“布。”
“用布扫,布要平。”他说,“布平,线才直。”
他蹲下去,看那条线。
线的边上,有一点东西。是纸屑,很小,比米粒小。
他把纸屑捻起来,放在手心里。
纸屑是白的,边上有一道蓝。
“蓝。”他说。
“什么蓝。”
“纸上的蓝。”他说,“档的纸,边上刷蓝,是防虫。”
他把纸屑收进袖里。
下了台,仪器房里已经有人在等。
是那个老吏。姓卫,六十七,左眼有一层白。
“你是李轩宇。”老吏说。
“我是。”
“卞灵台跟我提过你。”老吏说,“他说,崇仁坊有个开药铺的,会算数。”
“他最后一日在库里做了什么。”
老吏把两只手从袖里拿出来。
“他借了一卷四月的档。”老吏说,“借了半个时辰。还回来的时候,他把卷放在原处,放得很正。放完了,他站在六月卷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站多久。”
“一刻。”老吏说,“站完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卫老,这三个月的卷,将来要是有人来问,你说是我借的。””
“你怎么答。”
“我说,你借的是四月。”老吏说,“他说,我知道。我说,那我就说四月。”
老吏说完,把手拢回袖里。
“他这个人。”老吏说,“二十三年,没有求过人。那一日,他求了我。”
仪器房里有一张桌。
桌上摊着一卷纸,是星簿。
星簿摊开在最末一段,卷边压着一块石头。
他走过去看。
最末一行,只写了一个字。
“云”。
字写得很大,比簿上别的字大一号。墨很浓,浓到纸上起了光。
云字的两横,上头那一横是连的。
他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他写的么。”他问。
“是他的笔。”卜五说。
他把手指头放在云字上头,没有按。
看了很久。
“这一行,写到几时。”他问。
“不知道。”卜五说,“簿子是按日子写的。写到哪一日,就是哪一日。”
“这一行的上头一行,是哪一日。”
“十月廿四。”
“十月廿四他咳血。”他说,“咳血的人,写字会抖。这一行,抖没有抖。”
卜五低下头看。
“没有抖。”
桌上还有半包药。
药包是油纸的,捆着麻绳。
麻绳两道。
他把药包拿起来。
两道绳,第一道绕着包,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他把第二道解开。
解开的时候,绳是松的。
第二道绳,没有压在第一道上。
他把药包打开。
药是白的,掺着褐色的小块。白及,阿胶,甘草。
他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
白及的味道是淡的。阿胶的味道是腥的。甘草的味道是甜的。
三样都在。
“这一包,是谁给的。”小吏问。
“我给的。”他说。
小吏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给的。”
“十月廿四。”他说,“他咳血。我给了三包。”
“三包。”
“三包。”他说,“一日一包。”
“这一包打开过。”
“打开过。”他说,“打开了,又捆回去。捆的人不知道原来是怎么捆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捆了两道。”他说,“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压着,绳才不松。这一包,第二道没有压着。”
仪器房里没有人说话。
外头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
“他昨夜去过中书没有。”他问。
“没有。”老吏说,“中书的门房说,昨日没有人来递状。”
“没有递状。”
“没有。”
他把药包重新包上。
包的时候他捆了两道。
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捆完了,他把药包放进袖里。
“这包药,我要带走。”
小吏看着他。
“这是物。”
“是物。”他说,“物在我这里,比在你这里稳。”
“为什么。”
“因为我是给药的。”他说,“给药的人拿着药,人才会来问我。来问我,就会有人露面。”
他走出仪器房。
院子里,日头已经上来了。霜化了,地上湿了一片。
卜五还坐在东阶第一级上,抱着那卷纸。
“卜五。”
卜五抬起头。
“你师父昨夜,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去一趟中书。”卜五说,“他说,去了,不知道几时回来。”
“还有呢。”
“他说,要是三日不回来,就去司天台找一个姓卫的老吏。”
“还有呢。”
卜五把纸卷抱得紧了一点。
“他说,“我这本簿子,将来要给一个人看。””
“给谁。”
卜五没有答。
“给谁。”
“他没有说名字。”卜五说,“他说,那个人在崇仁坊开药铺,招牌上写着‘半方’。”
院子里静下来。
他站在东阶底下,看着第七级。
第七级的石面上,那一点湿还在。
他走过去,蹲下。
伸手,用手指头按了一下。
指头上没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