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3·马嵬之前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3 马嵬之前

第十九章 阶

※ ※ ※

卯时,郭五来敲门。

敲得很急,三下,四下,五下。

“李郎君。”

他把门开开。

郭五站在门外,帽子上有一层白。白是霜,霜落在他帽子的边上,落成一圈。

“司天台出事了。”

“什么事。”

“死了一个人。”郭五说,“灵台郎,姓卞。”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什么时候。”

“今日早上。”郭五说,“他的徒弟天亮上去,看见他坐在西阶第七级上。”

“坐着。”

“坐着。”郭五说,“背靠着台壁,头垂着。”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我去。”

“我陪你去。”郭五说,“皇城西门的门,今日是我守。”

路上,郭五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死的人叫卞十九,五十六,司天台灵台郎,候星二十三年。

第二件,尸首没有动,等他去看。

第三件,昨夜子时,郭五在西门的门洞里,看见一个人从司天台后头的巷子里出来。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郭五说,“巷子里黑。那个人走出来,走到灯底下,我看见半张脸。”

“半张脸。”

“半张。”郭五说,“身量中等,走路不快。穿一件青的。”

“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他走的方向不对。”郭五说,“子时,从那条巷子里出来的人,应当往东,回坊。他往西。”

“往西是什么。”

“往西是城墙。”郭五说,“城墙底下没有门。”

他没有再问。

皇城西门开了半扇。门洞里阴,走出去,日头落在身上,落在霜上。

司天台的院子里站着六个人。

两个是司天台的小吏,一个抱着簿,一个空着手。两个是武侯铺的兵。一个是老吏,六十七,左眼有一层白,站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拢在袖里。

还有一个是卜五。

卜五坐在东阶第一级上,怀里抱着一卷纸,抱得很紧。

尸首抬在台下的仪器房里,停在一块门板上。

他进去。

仪器房里比外头暗。浑仪还在,铜环上有一层薄霜。

卞十九躺在门板上,脸朝上。

脸是青的,嘴闭着,嘴角有一点血,血已经干了,干成褐色。眼睛是睁着的,睁得不大。

他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额头是凉的,凉得硬。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抱簿的那个小吏说:“天亮。他徒弟上去,看见他坐在阶上。”

“你们动过没有。”

“抬过。”小吏说,“从阶上抬下来,抬到这儿。”

“抬的时候,他的手在哪儿。”

小吏想了一下。

“垂着。”

“两只都垂着。”

“都垂着。”小吏说,“我们抬他的肩,他的手就垂下来了。”

他把卞十九的手拿起来。

手心朝上。

手心里有一层灰。灰是白的,细,嵌在纹路里。

他把灰捻了一下。灰捻在指头上,捻成了粉。

“这是台上的灰。”他说。

“台上的灰。”

“台顶的石板,一年扫两回。”他说,“扫不干净。上过台的人,手心都有这个灰。”

他把手放回去。

“他的鞋。”

小吏把鞋拿过来。

鞋是黑的,布面,底是麻的,纳了七层。

他把鞋翻过来。

鞋底是干净的。

干净到没有磨痕。麻绳纳的针脚一个一个都在,线是白的,白得发亮。

“这鞋是新的。”

“新的。”小吏说,“他穿的新鞋。”

“他什么时候换的鞋。”

“不知道。”

他把鞋放下。

“他平常穿的鞋,是什么样。”

“旧的。”卜五在门口说。

他回过头。

卜五站在门口,抱着纸卷。

“师父的鞋是旧的。”卜五说,“穿了四年。后跟磨得厉害,磨掉了一层。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落地,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往里扣。四年,扣出一个斜的磨面。”

“这双鞋,有没有斜的磨面。”

“没有。”卜五说。

“你师父的旧鞋,在哪儿。”

“不知道。”卜五说,“屋里没有。台上没有。他脚上穿的,是这一双。”

仪器房里静了一会儿。

“他昨夜上过台没有。”

“上过。”卜五说,“手心有灰。”

“上过台,就要走院子。”他说,“走院子,鞋底就有土。院子里昨夜的土是湿的。”

“鞋底是干的。”

“干的。”

他把鞋放下,站起来。

“我要看台阶。”

西阶八级。

台阶是石的,石上有一层霜。霜在台阶上结得匀,结到边上,边上有一点化。

第七级。

第七级的石头是坏的。石头的当中裂了一道,裂缝里填着灰。填的灰已经松了,用脚一踏,会响。

第七级的石面上,有一点湿。

湿的地方不大,有指甲盖那么大。别处的霜是白的,这一处是暗的。

他蹲下去。

伸手,用手指头按了一下。

指头抬起来。

指头上没有东西。不湿,不粘,没有颜色。

他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一点湿,是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不知道。”小吏说,“我们来的时候就有。”

“霜化了没有。”

“没有。”小吏说,“别处的霜都没有化。”

“别处的霜没有化,这一处化了。”

“化了。”

他站起来,看台壁。

台壁是砖的,砖上有一处磨得亮。亮的地方离地二尺,宽一尺。

“这一处,是有人靠出来的。”他说。

“靠着坐。”小吏说。

“靠着坐,靠出来的是背。”他说,“背宽一尺二寸。这一处,宽一尺。”

“那是什么。”

“是手。”他说,“人坐着,手撑在后头,撑在台壁上。撑得久了,砖就磨亮了。”

他把手按上去。

他的手按在亮的地方,正好。

“他坐在第七级上。”他说,“背靠着台壁,两只手撑在后头。”

“对。”小吏说,“我们看见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坐了多久。”

“不知道。”

“霜。”他说,“他坐的地方,霜化了。霜化,要人的热气。人的热气,散了就没有了。他身上还有热气的时候,坐在这儿,坐了一段。”

“多长。”

“不长。”他说,“霜只化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大。”

他转身,往台上看。

台顶没有人。石板上有一层灰,灰上有脚印,是昨夜留下的。

“脚印有几个。”

“三个。”小吏说,“我们数了。三个,都是同一个人的。”

“往哪边走。”

“从东阶上来,走到北面,站住。站了一会儿,往西走,走到西边,就断了。”

“断了。”

“断了。”小吏说,“西边的灰被人扫过。”

“扫过。”

“扫过。”小吏说,“扫得很干净,扫出一块三尺见方的白。”

他上到台顶。

北面是看星的地方。石板上有一处磨得更亮,是常年站着磨出来的。

西边的灰确实被扫过。扫过的地方比别处白,白得刺眼。白的边上,灰堆成一条线。

“扫的时候用了什么。”

“不知道。”小吏说,“灰扫得很齐,一条线。用手扫不出这样的线。”

“用布。”

“布。”

“用布扫,布要平。”他说,“布平,线才直。”

他蹲下去,看那条线。

线的边上,有一点东西。是纸屑,很小,比米粒小。

他把纸屑捻起来,放在手心里。

纸屑是白的,边上有一道蓝。

“蓝。”他说。

“什么蓝。”

“纸上的蓝。”他说,“档的纸,边上刷蓝,是防虫。”

他把纸屑收进袖里。

下了台,仪器房里已经有人在等。

是那个老吏。姓卫,六十七,左眼有一层白。

“你是李轩宇。”老吏说。

“我是。”

“卞灵台跟我提过你。”老吏说,“他说,崇仁坊有个开药铺的,会算数。”

“他最后一日在库里做了什么。”

老吏把两只手从袖里拿出来。

“他借了一卷四月的档。”老吏说,“借了半个时辰。还回来的时候,他把卷放在原处,放得很正。放完了,他站在六月卷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站多久。”

“一刻。”老吏说,“站完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卫老,这三个月的卷,将来要是有人来问,你说是我借的。””

“你怎么答。”

“我说,你借的是四月。”老吏说,“他说,我知道。我说,那我就说四月。”

老吏说完,把手拢回袖里。

“他这个人。”老吏说,“二十三年,没有求过人。那一日,他求了我。”

仪器房里有一张桌。

桌上摊着一卷纸,是星簿。

星簿摊开在最末一段,卷边压着一块石头。

他走过去看。

最末一行,只写了一个字。

“云”。

字写得很大,比簿上别的字大一号。墨很浓,浓到纸上起了光。

云字的两横,上头那一横是连的。

他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他写的么。”他问。

“是他的笔。”卜五说。

他把手指头放在云字上头,没有按。

看了很久。

“这一行,写到几时。”他问。

“不知道。”卜五说,“簿子是按日子写的。写到哪一日,就是哪一日。”

“这一行的上头一行,是哪一日。”

“十月廿四。”

“十月廿四他咳血。”他说,“咳血的人,写字会抖。这一行,抖没有抖。”

卜五低下头看。

“没有抖。”

桌上还有半包药。

药包是油纸的,捆着麻绳。

麻绳两道。

他把药包拿起来。

两道绳,第一道绕着包,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他把第二道解开。

解开的时候,绳是松的。

第二道绳,没有压在第一道上。

他把药包打开。

药是白的,掺着褐色的小块。白及,阿胶,甘草。

他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

白及的味道是淡的。阿胶的味道是腥的。甘草的味道是甜的。

三样都在。

“这一包,是谁给的。”小吏问。

“我给的。”他说。

小吏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给的。”

“十月廿四。”他说,“他咳血。我给了三包。”

“三包。”

“三包。”他说,“一日一包。”

“这一包打开过。”

“打开过。”他说,“打开了,又捆回去。捆的人不知道原来是怎么捆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捆了两道。”他说,“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压着,绳才不松。这一包,第二道没有压着。”

仪器房里没有人说话。

外头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

“他昨夜去过中书没有。”他问。

“没有。”老吏说,“中书的门房说,昨日没有人来递状。”

“没有递状。”

“没有。”

他把药包重新包上。

包的时候他捆了两道。

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捆完了,他把药包放进袖里。

“这包药,我要带走。”

小吏看着他。

“这是物。”

“是物。”他说,“物在我这里,比在你这里稳。”

“为什么。”

“因为我是给药的。”他说,“给药的人拿着药,人才会来问我。来问我,就会有人露面。”

他走出仪器房。

院子里,日头已经上来了。霜化了,地上湿了一片。

卜五还坐在东阶第一级上,抱着那卷纸。

“卜五。”

卜五抬起头。

“你师父昨夜,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去一趟中书。”卜五说,“他说,去了,不知道几时回来。”

“还有呢。”

“他说,要是三日不回来,就去司天台找一个姓卫的老吏。”

“还有呢。”

卜五把纸卷抱得紧了一点。

“他说,“我这本簿子,将来要给一个人看。””

“给谁。”

卜五没有答。

“给谁。”

“他没有说名字。”卜五说,“他说,那个人在崇仁坊开药铺,招牌上写着‘半方’。”

院子里静下来。

他站在东阶底下,看着第七级。

第七级的石面上,那一点湿还在。

他走过去,蹲下。

伸手,用手指头按了一下。

指头上没有东西。

至圣唐 卷13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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