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月廿九
头一场霜。
霜是夜里下来的,下来的时候没有风。天亮,瓦上白了一层,地上白了一层,坊墙的墙头上也白了一层。
霜落在门槛上,门槛就白了一线。
他把铺子的门开了半扇。
半日开,是九月里卢主事吩咐的。开了半日,来的病人就少了一半。少了一半,一日收四五文。
四五文,不够一斗米。
他把柜台擦了一遍。擦到左边第三块板,手停下来。
缝里的簪子还在。簪头朝上,露在柜面上二寸。
他把簪子拔出来,看了看,插回去。
插的时候簪头朝上。第一回卡住了,第二回插进去了。
午时,坊里有人在扫霜。
扫霜的人把霜扫到墙根,扫成一条。霜化在墙根,墙根就湿了一条。
午时,他把簿翻开。
今日那一行写:十月廿九。八分九厘五毫。药二两一钱五分。
写完,他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画到一半,笔停了。
申时,卜五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一件青布衫,衫子上有一块黑,是墨。
“进来。”
他进来,站在柜台前。
“监里问过话了。”他说。
“问什么。”
“问师父前一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卜五说,“问了三个时辰。”
“你怎么答。”
“我答了。”卜五说,“我说,师父前一日见了你。我说,你给了三包药。”
他没有说话。
“我说错了没有。”
“没有说错。”他说,“你说的都是实的。”
“监里的人问我,那三包药是什么。”
“你怎么答。”
“我说,是白及、阿胶、甘草。”卜五说,“监里的人记了。记完了,他问我,那药还有没有剩。”
“你怎么答。”
“我说有。”卜五说,“我说,剩了半包,在台上。”
“他没有再问。”
“他问了。”卜五说,“他问,那半包药,是谁打开的。”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答。”
“我说不知道。”卜五说,“我说,师父自己打开喝的。”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
“你答得对。”
“我答得不对。”卜五说,“师父不会自己打开。他喝药,是我给他冲的。他手抖,拿不住壶。”
“那你为什么那么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卜五说,“我要是说不是师父打开的,监里就要问是谁打开的。问了,就要查。查了,就要查到人。”
“查到人怎么样。”
“查到人,那个人就有事。”卜五说,“师父说过,一件事查到人,就不是事了,是命。”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成四折,折痕很深。
“这是簿子的最后一页。”卜五说,“监里收簿子的时候,我把它撕下来了。”
“撕了。”
“撕了。”卜五说,“撕得急,撕破了一个角。”
他把纸摊在柜台上。
纸是麻纸,三尺长卷的末一段。撕的那一头不齐,缺了一个角。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最末一行,一个字。
“云”。
他低下头看。
“云”字写得很大,比别的字大一号。墨很浓,浓到纸上起了光。
云字的两横,上头那一横是连的。
“你看这一横。”卜五说。
“连的。”
“师父写云,上头那一横要断。”卜五说,“他写字,笔到中间要提。提起来,墨就断。二十三年,他写的云字,没有一个不断的。”
“这一行,不是他写的。”
“不是。”卜五说。
他把手指头放在云字上,没有按。
“墨也不一样。”
“墨怎么不一样。”
“师父的墨,是砚里的墨。”他说,“砚里的墨,是墨块磨的,加水,色偏灰。写完了干得快,干了以后发暗。”
“这一行。”
“这一行的墨是黑的。”他说,“黑里有一点光。有光的墨,是新墨。新墨里有胶,胶没有干透,就起光。”
“新墨。”
“新墨。”他说,“而且这一行写在纸上,纸面有一层油。”
他把纸对着窗口,让光斜着过来。
纸面上有一处反光的地方,正是那一行。
“油是手上的油。”他说,“写字的人,手上有油。手上有油的人,不是常年握笔的人。常年握笔的人,手是干的。”
卜五看着那一行。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他说,“写字的人,知道师父的笔,知道师父的字形,知道师父最后一行该写什么。他不知道的,是师父写云字要断笔。”
“他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断笔是手上的习惯,不是眼睛看出来的。”他说,“看他写字的人,看不出断笔。跟他一起写字的人,才看得出。”
卜五把纸折起来。
“这一页,我给你。”
“你给我,你自己呢。”
“我还有抄的。”卜五说,“抄的在他的木匣里。木匣监里收走了。收走的时候,我把抄的那一份拿出来了。”
“监里知道么。”
“不知道。”卜五说,“监里收的是簿子。簿子少了一页,他们数了页数,说少一页。我说,那一页师父撕了,撕了烧了。”
“他们信了。”
“他们信了。”卜五说,“因为他们要的是簿子,不是那一页。”
他把纸收进抽屉,压在十一根断筷底下。
“卜五。”
“在。”
“你师父的鞋。”
“什么鞋。”
“他脚上那一双新鞋。”他说,“你师父穿了四年旧鞋,忽然换新鞋。新鞋是谁给的。”
卜五想了一会儿。
“师父的鞋,是我买的。”他说,“一年买一双。买了放在柜里,他不穿。他说,新鞋硬,穿着上台阶,脚会滑。”
“这一双,他穿了。”
“穿了。”卜五说,“我今日想了一日,想不通。他为什么不穿旧鞋,穿新鞋。”
“因为旧鞋不在。”
卜五抬起头。
“旧鞋不在。”
“旧鞋不在。”他说,“旧鞋在,他不会穿新鞋。旧鞋不在,他只能穿新鞋。”
“旧鞋怎么会不在。”
“被人拿走了。”他说,“拿走旧鞋的人,要的是鞋底上的东西。”
“鞋底上有什么。”
“泥。”他说,“院子里的泥。他上过台,鞋底上有院子里的泥。泥里有台下的土,土里有台基的灰。有那个灰,就说明他走过院子,上过台。”
卜五的手在发抖。
“那新鞋。”
“新鞋是干净的。”他说,“干净的鞋,说明他没有走过院子。没有走过院子,他就不可能上过台。可是他手心有灰。”
“手心有灰,鞋是干净的。”
“对不上。”他说,“对不上,就是有人替他换了鞋。换鞋的人,要让人以为他没有上过台。”
“为什么要人以为他没有上过台。”
“因为台上扫过。”他说,“台上西边的灰,被人扫出一块三尺见方的白。扫灰的人,要抹掉台上的脚印。”
铺子里静下来。
外头巷子里,有人在敲门。敲的是别人家的门。
“李郎君。”
“嗯。”
“我师父,是被人杀的么。”
他没有立刻答。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他坐在第七级上,霜化了一个指甲盖。他坐在那儿的时候,身上还有热气。他坐在那儿以前,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他的衣摆是干的。”他说,“台阶是湿的。衣摆干,台阶湿,他坐下去的时候,台阶上那一片是干的。那一片为什么是干的,我不知道。”
卜五把两只手拢在袖里。
“我要回去了。”他说。
“回去做什么。”
“监里要我明日再去一趟。”卜五说,“他们要我把师父的星历抄完。抄完了,那些星就归我看了。”
“你师父不让你看紫微。”
“他不让。”卜五说,“他死了,我就要看。”
他走了。
天黑了。坊门关了。
他把灯点上。灯芯剪得短,火小。
戌时,有人敲门。
三下。
他去开。
门外是她。
帷帽上没有霜。她走得不远。
“进来。”
她进来,站在柜台前。
“他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坐在西阶第七级上。”他说,“霜化了一个指甲盖。”
她把帷帽摘下来。
“手。”
“什么。”
“他的手。”她说,“手心有没有灰。”
他把手抬起来,看自己的手心。
“有。”
“有灰,鞋是干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杀他的人,要让人以为他没有上过台。”她说。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她没有答。
她把一只箱放在柜台上。
箱是木的,一尺半长,八寸宽,上了漆,漆是黑的。箱上有一把铜锁,锁着。
她从袖里拿出一把钥匙,开锁。
箱盖打开,里头是册。
一册一册,摞得很齐。册是麻纸的,一册二十页。
“这是什么。”
“我的册。”她说。
她把最上头那一册拿出来,翻开。
一页一人。一页上写一个名字,名字下头写一个日子,日子下头写一行小字。
她翻。
翻得不快。翻到一半,停下来。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卞十九。”
名字底下是一个日子。
“十月廿五。”
日子底下是一行小字。
小字他没有看清。
她把册合上。
“他的日子写在头里。”她说。
“写在头里。”
“写在头里。”她说,“写的人不是我。”
“谁写的。”
她把册放回箱里。
“写日子的人,不在长安。”她说。
“在哪儿。”
“在一个我不能再回去的地方。”她说。
她把箱盖上,上锁。
锁上的时候,锁舌进了锁孔,响了一声。
“李轩宇。”
“在。”
“你这间铺子,明日不要开。”
“为什么。”
“因为明日会有人来。”她说,“来的人,不会问药。”
“问什么。”
“问那一包药。”她说,“问是谁给的,问给了几包,问剩下几包,问剩下那一包,是谁打开的。”
“我怎么答。”
“你答实的。”她说,“实的答不完,假的答一句就完了。答一句就完了的话,人要再问。答不完的话,人问不下去。”
她把箱抱起来,抱得很紧。
“我走了。”
“坊门关了。”
“关了。”她说,“我在坊门里头等。”
她走到门口,站住。
“手。”
“什么。”
“你的手。”她说,“手心有灰。洗了。”
“洗了,就没有了。”
“没有了,就是没有上过台。”她说,“上过台的人,手心里一定有灰。你手心没有灰,你就没有上过台。”
她把帷帽戴上。
“我不是替你洗。”她说,“我是替你留。”
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她的影子走进巷子。
关上门,上闩。
回到柜台后头,他把两只手放在灯下看。
手心里有灰。
灰是白的,细,嵌在纹路里。
他没有洗。
他把袖口卷起来,在衬布上写字。
衬布上已经写满了。他翻过袖口,写在里子上。
写的是:十月廿九。霜。卞十九,五十六。云字连笔,墨新,纸有油。鞋换了。台上扫出三尺白。她册上,十月廿五。写日子的不在长安。
写完,他把袖口放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包药。
药包上捆着两道麻绳。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他把药包放在桌上,放在灯旁边。
药包不动。灯照在油纸上,油纸发亮。
外头巷子里,霜在化。
戌时末,有人敲门。
三下。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又敲了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