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一月初一
辰时,他被带到二堂。
二堂比正堂小,三间开阔,中间一间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四十六七,下巴上有一层短须,须是灰的,两边白,当中黑。他姓段,是万年县的丞。
案的左首站着一个人,五十上下,两只手垂在身前,手背上一层白,是常年碰石灰碰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肉里去。这是仵作,姓何。
案的右首坐着书吏,案上摊着纸,纸边压着一块石头。
东边的墙下挂着一道帘子。帘子是旧的,颜色看不出来了。帘子后头坐着一个人,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双靴子从帘子底下露出来。靴子是黑的,底是白的。
“李轩宇。”
“是。”
“年纪。”
“二十六。”
“哪里人。”
他没有答。
“哪里人。”段丞又问了一遍。
“没有籍。”
堂上静了一下。
书吏的笔停在纸上。
“没有籍。”段丞说,“二十六岁,没有籍。”
“办籍要两个保人,试三个方子,三年不出事。”他说,“我来了三个月。保人一个也没有。”
“三个月。”段丞说,“三个月,一年也不到。”
“是没有。”
“你在崇仁坊住了多久。”
“三个月。”
“崇仁坊西第三巷第七家。”
“是。”
“那一间屋,从前住过什么人。”
“道士。”
“道士。”段丞说,“什么道士。”
“坊里的人说是道士。我没有见过。”
“你住的屋子,你没有见过从前的住户。”
“我租的时候,屋里只剩一张床,一口缺口的缸,墙上有一道印。”
“什么印。”
“四尺长,一尺零二分宽。上下两头深,中间浅。”
段丞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接。
“没有籍的人,在长安开药铺。”
“开着。”
“谁准你开的。”
“没有人准。也没有人不准。”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手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你知道昨夜死的那个人是谁。”
“卞十九。司天台灵台郎。”
“你怎么认得他。”
“他咳血。十月里来找我。”
“来了几回。”
“三回。十月初二,十月十六,十月廿四。”
“第一回,他说什么。”
“他说夜里咳,咳了半年。痰是白的,早上有一口稠的。”
“你怎么治。”
“不是肺里的病。他每年冬至前后要抄一本星历,抄一个月,抄到半夜。手冷,肩就缩。缩了三年,肩上的筋硬了。筋硬了,气上不来,躺下就咳。”
“你给他什么。”
“白及收口,阿胶补血,甘草和药。”
“三味药,治三年的病。”
“三味药治不了三年的病。”他说,“药是给他熬过这个冬天的。冬天过了,要改方子。”
“改什么方子。”
“要加一味黄芪。黄芪我铺子里没有。十月里黄芪涨到一百二十文一斤,我买不起。”
段丞看了他一眼。
“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一斤黄芪一百二十文,你买不起,所以他死了。”
“他死在台顶上。”他说,“不是死在黄芪上。”
“三包里,各是几钱。”
“白及三钱,阿胶二钱,甘草一钱。三包。”
段丞把手从案上抬起来。
何仵作走到案前,把一只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匣里是那半包药。
油纸已经被人打开过,摊在匣底。药是白的,掺着褐色的小块,堆成一小堆。
“这一包,是你给他的。”段丞说。
“是。”
“你认一认。”
何仵作把药拨开,用一根竹签,一根一根地拨。
“白及。”他说。
竹签挑起一点,放在一张白纸上。
“阿胶。”
又挑起一点。
“甘草。”
竹签停在药堆里,停了一会儿。
“还有一味。”
段丞往前倾了倾。
“什么。”
“验不出。”
“验不出是什么意思。”
“不是这三样里的。”何仵作说,“白的是粉,细,捻在指头上不粘,放到水里不化,烧了有一点腥,不是药的腥,是石头的腥。”
“石头。”
“像石头。”
堂上没有人说话。
段丞看了他一眼。
“你说。”
他把手伸出来。何仵作看了段丞一眼,段丞点了一下头。
竹签挑了一点白粉,放在他手心里。
他用拇指捻了一下。
捻得很慢。捻完,他把手抬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
“这不是药。”他说。
“是什么。”
“是灰。”
“什么灰。”
“台上的灰。”
段丞的手指头停在案上。
“哪个台。”
“司天台。台顶铺的是石板,石板一年扫两回,扫不干净。上过台的人,手心都有这个灰。灰是白的,细,嵌在纹路里,捻一下就成了粉。”
“你怎么知道。”
“我捻过。”
“什么时候捻的。”
“十月廿五早上。”
“在哪儿捻的。”
“他手心里。”
“廿五早上,你在他手心里捻灰。”段丞说,“你到台上去做什么。”
“郭五来叫我。”
“郭五是谁。”
“武侯铺巡夜的。他守皇城西门。”
“他叫你去,你就去。”
“他说人没有动,等我去看。”
“你是仵作么。”
“不是。”
“你是官么。”
“不是。”
“那你去看什么。”
他没有答。
“我问你,去看什么。”
“去看他死了没有。”
“他死了没有。”
“死了。”
堂上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动了一下,换了换位置,又不动了。
“你的意思是,”段丞说,“这包药在台顶上打开过。”
“是。”
“谁打开的。”
“不是我。”
“那是谁。”
他没有答。
“你给他的药,在他身上,在台上,在包里掺了台上的灰。”段丞说,“打开的人,不是你,是谁。”
他没有答。
段丞把手放在匣子上,把匣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何仵作。”
“在。”
“你说绳子。”
何仵作从匣子里把两道麻绳拿出来。
绳是麻的,粗两分,一道长,一道短。长的绕了两圈,短的绕了一圈。
他把绳放在案上,一根一根摆开,摆成两道。
“这绳是捆药的人自己解开的。”他说,“又捆回去的。”
段丞抬起头。
“怎么说。”
“捆的人捆两道。第一道绕两圈,收口在底下,绳头朝里。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压得紧,压在第一道的当中。”
何仵作把长的拿起来,绕了一个圈,又绕一个圈。
“这一包,第二道没有压在当中。它压在旁边,压在第一道的边上。压边上,绳就松。松了,粉就漏。”
“所以。”
“所以解开的人,不是捆的人。”何仵作说,“可是捆回去的时候,他知道要捆两道。他不知道的是,第二道该压在哪儿。”
段丞看着那两道绳,看了很久。
“只有捆的人知道压在哪儿。”
“只有捆的人知道。”
“这包药是谁捆的。”
“我。”他说。
堂上又静了。
“那就清楚了。”段丞说,“解开的是你,捆回去的也是你。你打开看了,看见里头掺了东西,你又捆回去,捆得差了一点。”
“不是我。”
“那是谁。”
他没有答。
“你给他的药,只有你捆过。别人要捆成这个样子,得看过你捆。”
“是。”
“谁看过你捆。”
他没有答。
“谁看过你捆。”段丞又问了一遍。
堂上很静。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一动不动。书吏的笔悬在纸上,悬得手都抖了。
“我问第三遍。”段丞说,“谁看过你捆。”
他把嘴闭上。
闭上了,就没有再张开。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往下压了压。
“记下。”他说,“问三遍,不答。”
书吏低下头写。写完一行,抬头等了一下,见没有下一句,又低下头去。
“何仵作。”段丞说,“药给他。”
何仵作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你捆一遍。”
“捆什么。”
“捆这一包。”
他看着匣子。
匣子里有油纸,有药,有两道绳。
他把油纸摊平,把药倒在当中,把纸的四角往里折,折成一个方。折完了,他把长的绳子拿起来,绕两圈,收口在底下,绳头朝里。
第二道,他拿起来,压在当中。
压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捆完,他把包放在案上。
何仵作把自己的那两道绳拿过来,摆在旁边。
两个包并排放在案上。
一个捆得紧,一个捆得松。
两个结都在底下,绳头都朝里。
何仵作低下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两个包都翻过来,看底下的结。看完,他把手收回去,收在身前。
“一样。”他说。
“一样。”段丞说。
“是。”何仵作说。
“两个包,一紧一松。”段丞说,“你捆的是紧的那个。”
“是。”
“他死的那个是松的。”
“是。”
“你说不是你捆的。”
“松的那个不是我捆的。”
“紧的那个是你捆的。”段丞说,“你袖子里那半包,是松的。”
“是。”
“你从台上把它拿下来的时候,它就是松的。”
“是。”
“你拿着一个松的包,走了二里路,回崇仁坊,放在桌上,一夜。”段丞说,“今日早上,你把它塞进袖子。你没有重新捆它。”
“没有。”
“捆药的人,看见松的绳,不会不捆。”
“会捆。”
“你没有捆。”
他没有答。
“你不捆,是因为你知道那不是你的结。”段丞说,“你廿五早上就知道了。”
“是。”
“你知道了,你没有说。”
“没有人问。”
“我问了。”段丞说,“我方才问,谁打开过。你没有说。”
段丞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一包,几时给的。”
“十月廿四,申时。”
“给了几包。”
“三包。”
“一日一包。”
“一日一包。”
“他廿五早上死的。”段丞说,“廿四夜里喝一包,剩两包。台上有半包。还有一包半,在哪里。”
“不知道。”
“你的药,你不知道。”
“药给了人,就不是我的了。”
段丞看着他。
“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药给了人,就不是我的了。”
段丞没有再说。他把手放在案上,五个指头张开,又收拢。
“带下去。”
两个人从后头过来,一边一个,把他的胳膊架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软。软了一下,站住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案上。
两个包并排放在那里。左边那个捆得紧,右边那个捆得松。
书吏在写。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搁的时候笔尖上的墨滴下来。
滴在纸上,滴在一个“李”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