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三章 云

※ ※ ※

早饭是粟饭,饭上照旧搁着一块腌菜。

老周把碗推进来的时候说,今日有大人物来。

“什么大人物。”

“不晓得。来了就晓得。”

“从哪边来。”

“东边。”

老周说完,把嘴抿上,抿得那颗缺了的门牙看不见了。

“那个抱纸的,关了三日了。”老周说。

“关在哪儿。”

“东边。跟我这屋隔两道墙。”

“他吃什么。”

“他不吃。”

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昨夜武侯铺的人去了司天台三趟。”他说,“头一趟抬箱子,第二趟抬柜子,第三趟空手去的,空手回来的。”

“抬的什么。”

“不晓得。箱子是新的,钉子露在外头,抬的时候箱子沉,两个人抬一头,绳子勒得肩膀都陷下去。”

“箱子往哪儿抬。”

“往库里。”

老周说完,把碗收了,走了。

辰时三刻,他被带到二堂。

堂上比昨日多了一个人。

那人跪在案前的地上,怀里抱着一卷纸。纸卷得紧,两头用麻绳捆着,捆绳的地方压出了一道槽。

是卜五。

卜五穿一件灰的短褐,短褐的肩上有两块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衣裳是灰的,线在灰上很显。他的头发束得歪了,左边掉下来一绺,垂在耳朵旁边。

他没有抬头。

段丞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块布。何仵作站在左首。右首的书吏换了纸,纸上已经写了几行。

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还在。靴子的位置和昨日一样,一寸也没有挪。

“这就是那本簿子。”段丞说。

“是。”

“司天台的星簿。”

“是。”

“三年。”

“三年。”

段丞把绳解开。

绳解开的时候,卜五的肩膀动了一下,动得很小。

簿摊在案上。

麻纸,长卷,一日一行。行与行之间挨得很紧,紧到看不见空。字是小的,小得像蚂蚁的脚,一行一行的脚,从卷头一直爬到卷尾。

段丞看了两行,抬头。

“这些数是什么。”

“星的分厘。”他说。

“星的明暗,也能记成数。”

“能。一分十厘。”

“谁定的一分十厘。”

“他定的。”

“怎么定。”

“用一枚钱。”他说,“开元钱,方孔。夜里把孔对着星,星在孔里。孔里露出来的白多,星就暗;露出来的白少,星就明。孔的一边分十份,一份叫一厘。”

“一枚钱,量一颗星。”

“量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钱没有换过。”

“钱换过。”他说,“换了四回。每一回新的,他都要先跟旧的对三夜,对上了才用。”

段丞把手里的布放下。

“钱还在么。”

“在他袖子里。”

段丞看了何仵作一眼。

“袖子里没有钱。”何仵作说。

“没有。”

“他身上的东西,我们都记了。”何仵作说,“一双新鞋,一件旧袍,一条带,一个火镰,三文钱。”

“三文钱。”

“三文钱。新的,边上的毛还没有磨掉。”

堂上静了一下。

“一个候了二十三年星的人,袖子里只有三文钱。”段丞说。

“是。”

“他的钱呢。”

没有人答。

“他定了,别人就照着记。”

“是。”

“三年,一日不断。”

“一日不断。”

段丞的手在簿上往下走。走得很慢。他走一段,停一停,再走。

走到中间,他的手停了。

“至德二载,六月十四。”

堂上没有声音。

“这一行只写了一个字。”

“是。”

“云。”

“云。”

段丞的手指头压在那一个字上。

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抬起来,把那一页翻过去。

翻的时候,纸在他的指头底下弯了一下,弯出一道白痕,白痕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就没有了。

“往后呢。”他说。

“往后还是记。”

“记到十月廿四。”

“记到十月廿四。”

段丞把簿推到案边。

“何仵作。”

“在。”

“你看末行。”

何仵作走到案前,弯下腰。

他看末行,看了很久。看到一半,他把手伸出来,用指头的背在纸上蹭了一下,蹭完,把指头抬起来,看了看,又在衣裳上擦了擦。

“这不是他写的。”他说。

段丞往后靠了靠。

“你怎么知道。”

“墨太浓。”何仵作说,“写惯字的人,研墨研到能用就停。墨研到浓得起了光,那是怕字不清。怕字不清的人,是不常写字的人。”

“还有呢。”

“笔是硬的。这一笔的中间粗,两头细,是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才走。写惯的人,笔是走的,不停。”

“还有呢。”

何仵作把脸凑近了一点。

“纸上有油。”

“什么油。”

“手上的油。写字的人手上有油,按在纸上,纸就透。这一块,比旁边透。”

段丞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谁写的。”

何仵作把腰直起来。

“不晓得。”

“你不知道是谁,你只知道不是他。”

“是。”

段丞没有再说。

堂上安静下来。安静的时候,能听见外头廊下的风,风从檐口过去,带起一片瓦上的霜,霜落在阶上,声音很细。

“上头那一横是连的。”他说。

段丞抬起头。

“什么。”

“云字上头那一横,是连的。”他说,“他写云写了二十三年。写这个字,那一横中间必要断,写到这里,笔提起来,再落下去。二十三年,一日一行,一日一个云,没有一次不断。”

“你怎么知道。”

“我看他写过。”

“在哪儿看的。”

“十月廿四,在我铺子里。他坐在柜台前头,写星历。写了一页,抬头咳,咳完了低头再写。”

“你看他写云。”

“我看他写云。”

段丞把手放在簿上。

“这一行不是他写的。”他说,“你已经说了。”

“他说的是墨,是笔,是油。”他说,“他没有说那一横。”

“不必说。”

“为什么不必说。”

段丞看了他一眼。

“何仵作已经说了不是他写的。这一句够了。”

“不够。”

“够了。”

堂上又静下来。

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往里头收了半寸。

“卜五。”段丞说。

卜五的肩膀抖了一下。

“抬头。”

卜五抬起头。

他的脸是白的,白里有一层黄。眼睛底下有两道青,青得发黑。嘴皮上有一道口子,是干的裂的,裂口里有一点血。

“末行这个字,是你师父写的么。”

“是。”

“你看着他写的。”

“我看着他写。”

“什么时候。”

“十月廿四,夜里。”

“在哪儿。”

“台上。”

“他写字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他后头。”

“几步。”

“两步。”

“两步的人,看得见笔是硬的还是软的。”

卜五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看得见。”他说。

“看得见。”卜五说。

“看得见,你为什么说这字是他写的。”

“因为……”卜五说,“因为他写完,就把簿子卷起来了。”

“他卷起来,你就没有再看。”

“没有再看。”

段丞把手从簿上拿开。

“末行不记。”他说。

书吏的笔停在纸上。

“不记。”书吏问。

“不记。”

“大人。”他说,“这一行是本案的……”

“本案没有这一行。”段丞说。

“簿上有。”

“簿上有,案上没有。”

他把手放在案沿上,手指头扣了一下。

“记了,就要问是谁写的。”段丞说,“问出来,这一本簿子就不是他的了。”

堂上没有人说话。

“卷起来。”段丞说。

书吏把簿卷起来。

卷的时候,从卷尾开始卷。卷一下,压一下,压得很实。卷到末行,那一行就进了最里头。卷完,用麻绳捆上,捆两道,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送库。”段丞说。

“是。”

“原样送。捆的绳也原样。”

“是。”

书吏把卷抱起来,抱在怀里,往东边的门走。

走到帘子边上,帘子后头伸出一只手,把帘子掀开。

那只手很瘦,指节很大,手背上有一道浅的痕,是常年戴扳指磨出来的。

帘子掀开,书吏过去,帘子落下。

“卜五。”段丞说。

“在。”

“你师父廿四夜里,喝了几包药。”

“一包。”

“剩的呢。”

“不晓得。”

“三包,喝一包,台上有半包。”段丞说,“还有一包半。”

“不晓得。”

“药是你师父的,你天天在他跟前。”

“他喝药的时候,我不在。”

“你在哪儿。”

“我在下头。他不叫人上去。”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

“带下去。”

两个人把卜五架起来。

卜五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被人架着往门口走,走到他身边,忽然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他侧过头。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卜五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他被架走了。

堂上只剩下三个人,一道帘子。

“李轩宇。”

“在。”

“这一本簿子,你从前看过没有。”

“看过。”

“什么时候。”

“十月廿五早上。在台上,摊在桌上,压着一块石头。”

“你看了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看完末行,就有人进来了。”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你看末行的时候,看的是什么。”

“看那一横。”

“别人看字,看的是字。”

“那一横不该连。”

“不该连,你也没有说。”

“我说了。”

“你跟我说了么。”

“我跟卜五说了。”

段丞抬起头。

“你跟卜五说了什么。”

“我说,这一行不是他写的。”

“他怎么说。”

“他说,是他的笔。”

“是他的笔。”

“笔是他的。”他说,“字不是。”

段丞把手从案上拿开,放在膝上。

“你比何仵作看得多。”他说。

“他看的是纸。”他说,“我看的是人。”

“人死了。”

“人死了,字还在。”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把眼光挪开,挪到东边的帘子上。

帘子底下那双靴子,往外移了一寸。

段丞把面前的布折了一下,折成两层,又折成四层,压在簿子方才放的地方。

布上留下一个印,是卷的形状,两头圆,中间直。印的当中有一处深,是末行压出来的。

“带下去。”段丞说。

两个人从后头过来。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帘子旁边,他停了半步。

帘子里头有声音。很轻,是纸在手里折的声音,折一下,压一下,再折一下。

他走出二堂。

廊下的霜已经化了。化了的霜把砖润成深色,砖缝里的草根露出来,是白的。

回到直房,老周把门关上,从外头上了闩。

闩落进槽里,响了一声。

“老周。”

“嗯。”

“今日堂上那道帘子,后头是谁。”

老周没有答。

“我不问名字。”他说,“我问是哪一家的。”

门外静了一会儿。

“你不要问。”老周说,“问了这个,你就出不去了。”

“我已经出不去了。”

门外又静了一会儿。

“帘子后头的人,昨日坐的是东边第三把椅子。”老周说,“今日坐的是帘子里头。”

“为什么换。”

“因为昨日堂上还有别人。”

门外的脚步声走开了。走了五步,停了,又走回来。

“你那窗,我劝过你。”老周说,“窗后头是夹道,夹道那头是墙。”

“墙底下有没有门。”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老周说:

“你不要问了。”

脚步声走远了。

他站在窗底下,把手举起来,按在第三根木栅上。

那一根在框里动了一分。动完,断口上的白屑落在窗台上,落成一小撮。

至圣唐 卷14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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