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五章 供

※ ※ ※

早饭送来的时候,老周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碗里的粟饭。

“今日堂上要念供。”老周说。

“谁的。”

“那个抱纸的。”

“他自己念,还是别人念。”

“别人念。供是他说的,字是别人写的,念是第三个人念的。”老周说,“三个人,三张嘴。三张嘴说的话,才算话。”

“他说的不算。”

“他说的,要别人念出来才算。”老周说,“念的时候,念的人可以跳,可以添,可以把一个字念轻,把一个字念重。”

“他听得出来。”

“他听得出来,他也不敢说。”老周说,“说了,就是翻供。翻供要打。”

老周把碗往里头推了推。

“你吃。今日长。”

这日堂上多了一张矮凳,摆在案前五步。

凳上没有人。

段丞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郭五的供,一张是新的,字比郭五那张密。

何仵作不在。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在。

“带卜五。”

卜五被带上来。

他比前日瘦了。脸上的黄退了,剩下一层白。走路的时候脚抬不起来,鞋底在砖上拖,拖出两道浅痕。

他跪在矮凳前头,没有坐。

“卜五。”段丞说,“你初三那日说的话,录在这里。今日念给你听。你听,有不对的,你说。”

“是。”

书吏把纸捧起来。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停。

“问:你师父十月廿四夜里,几时上台。”

“供:戌时。他上去的时候,我在下头。”

“问:他上去做什么。”

“供:候星。他每日戌时上去,子时下来。”

“问:他上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供:带了簿子,带了笔,带了一包药。”

“问:药是谁给的。”

“供:崇仁坊开药铺的,姓李。”

“问:给了几包。”

“供:三包。”

“问:你看见他喝了么。”

“供:我没有上去。我听见他咳。”

念到这里,书吏停了一下,把纸往上抬了抬,凑近了一点。

“问:那包药,是谁打开的。”

堂上没有人动。

“供:是师父自己打开喝的。”

念完这一句,堂上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左边站着的两个差役抬了头,看了一眼坐在凳上的那个人。右首的书吏抬了头,看了一眼段丞。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没有动,可是帘子动了一下,动得很轻,是里头的人换了一口气。

卜五跪在地上,头低着。

书吏接着念。

“问:你师父的药,向来是谁打开。”

“供:他自己。他的东西,不叫人碰。”

“问:你碰过没有。”

“供:没有。”

“问:他死的前一日,你在哪儿。”

“供:在台下。抄星历。”

“问:抄到几时。”

“供:三更。”

“问:你听见上头有声音么。”

“供:听见咳。”

“问:还有呢。”

“供:没有了。”

“问:你师父可曾说过,这本簿子给谁。”

书吏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念。”段丞说。

“供:说过。”

“问:给谁。”

“供:他说,给一个在崇仁坊开药铺的。招牌上写半方。”

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得很轻,可是堂上静,静得那口气像一根线,从这头拉到那头。

“问:几时说的。”

“供:十月廿三。”

“问:他还说了什么。”

“供:他说,要是三日不回来,就把簿子给那个人。”

“问:你给了么。”

“供:没有。”

“问:为什么没有。”

“供:廿五早上,我先给了衙门。”

书吏念完,把纸放下,两张纸并齐,在案上磕了一下。

堂上静了很久。

“李轩宇。”

“在。”

“他要把簿子给一个人。”段丞说,“这个人在崇仁坊开药铺。这个人在堂上。”

“是。”

“他为什么给你。”

“他咳血。我给他药。”

“三包药多少钱。”

“九文。”

“九文的交情,他把三年的簿子给你。”

“他给的不是簿子。”他说,“他给的是他记的东西。”

“有分别么。”

“簿子是纸。他记的是数。”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

“数有什么用。”

“数能对上。”他说,“一日一行,三年不断。断了,就是有人动过。”

“所以他把簿子给你,是要你对。”

“是。”

“对出来了么。”

他没有答。

“卜五。”段丞说。

“在。”

“念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有不对的么。”

卜五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

段丞把手放在纸上。

“你抬起头。”

卜五抬起头。

“你方才听念的时候,抬了一次头。”段丞说,“在‘打开喝’那三个字上。”

“我……”

“你抬头,是想说什么。”

卜五的嘴又动了一下。

这一回他动得久,动了三回,都没有出声。

“没有想说什么。”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往下压了压。

“念完了。带下去。”

“大人。”他说。

堂上的人都看过来。

“我有话问。”

段丞看着他。

“你问。”

“卜五。”

卜五转过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在眼白上,眼珠是黑的,黑得很干。

“你师父喝药,用哪一只碗。”

卜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白的。”他说,“口上有一道缺。”

“缺在哪儿。”

“在口上。正对着把。”

“那只碗,那夜在台上么。”

卜五张开嘴。

张开了,又合上。

“不在。”

“台上有没有碗。”

“没有。”

“一只有没有。”

“没有。”

堂上安静下来。

“大人。”他说,“碗不在台上。”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我知道碗不在台上。”

“药是在台上打开的。灰在药里。”他说,“可是碗不在台上。喝药要有碗。他若是在台上打开喝的,碗就应当在台上。”

“碗可以是别人收走了。”

“收走碗的人,为什么不收走药。”

段丞的手指头在案面上停住。

“他收了碗,留下了药。”他说,“他要人看见药,不要人看见碗。”

“是。”

段丞没有接话。

“记下。”他说,“碗未见。”

书吏低下头写。

“供词不改。”段丞说。

书吏的笔停了一下。

“不改。”

“不改。”

书吏接着写。

“大人。”卜五忽然说。

堂上的人都看他。

“碗是我收的。”卜五说,“我第二日上去,看见碗在阶上,我收了。”

“阶上。”

“第七级上。”

“碗在阶上,人坐在阶上。”段丞说,“碗在他手边。”

“在他脚边。”

“碗收了,放在哪儿。”

“带回去了。”

“带回去,还在么。”

“在。”

“什么样的碗。”

“白的。口上一道缺。缺在正对着把的地方。”

段丞看了他很久。

“碗既在,取来。”

“是。”

两个差役出去了。

堂上等着。

等着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外头的风从檐口过,把廊下挂的一盏灯吹得转了半圈,灯里的火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两刻之后,差役回来了。

一个空着手。一个手里捧着一只碗。

碗是白的,粗瓷。口上有一道缺,缺在正对着把的地方。

段丞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是干的。

干的,没有一点药渍,也没有一点水痕。

“这碗是洗过的。”段丞说。

“是。”

“谁洗的。”

“我。”卜五说,“我拿回去,就洗了。”

“为什么洗。”

“师父的碗,不洗,放着不好。”

段丞把碗放下。

碗落在案上,响了一声,很闷,是碗底有一处不平。

“记下。”段丞说,“碗已洗。”

书吏写下四个字。

“供词不改。”段丞说。

书吏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纸上落下一个墨点。

“带卜五下去。”

两个人把卜五架起来。

卜五站起来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寸。

袖口里露出一个角。

是油纸的角,黄的,折了三折。

他认得那个折法。药包折三折,第三折压在第二折的底下,是他的折法。

卜五被架着往东边的门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两个人的眼光碰了一下。

卜五的嘴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

门关上了。

“李轩宇。”

“在。”

“你方才那一问,问得好。”段丞说。

“碗是洗过的。”

“洗过的碗,也是碗。”

“洗过的碗,量不出药。”

“量不出药,也量得出人。”段丞说,“他把碗收走,他洗了,他说了。”

“他说了,供词不改。”

段丞把两张纸拿起来,对齐,卷成一个筒。

卷的时候他卷得很慢,卷一下,压一下,压到最后,纸筒的一头比另一头粗。

“你知道这一案,我判不了。”

他抬起头。

“县里判不了。”段丞说,“府里也判不了。大理寺接了这个案,接了十七日,卷宗还在门口,没有进门。”

“为什么。”

“因为没有苦主。”段丞说,“死的是司天台的灵台郎,他没有儿子,没有兄弟,没有妻。他的籍在河东,河东那年乱了,籍没了。一个人没有苦主,杀了他的罪就轻,甚至可以不叫杀。”

“他有一个徒弟。”

“徒弟不是苦主。徒弟是奴。”

“他不是奴。”

“在律上,他是。”段丞说,“你也不是。你没有籍,你在律上什么都不是。”

堂上没有人说话。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死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段丞说,“这样的案子,判了也没有人看。没有人看的案子,判它做什么。”

“所以不判。”

“所以要等。”段丞说,“等对。等到有一个人出来,说他认得死者,说他与死者有亲,说他要这个案子有个说法。等到那一天,案子才立起来。”

“等不到呢。”

段丞把纸筒放在案上,放在那两张纸方才放的地方。

“等不到,就等着。”

他把手放在案上。

“供词是他说的。他自己说的,他自己认。”段丞说,“你替他改,改不了。”

他走到案前。

“做什么。”

“看碗。”

段丞没有拦。

他把碗拿起来。

碗底是干的。干的碗,圈足里还有一圈白。白在圈足的里头,不在外头,是洗碗的人洗不到的地方。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刮出来一点粉。

粉放在手心里,捻了一下,捻成了灰。是白的,细,捻完了还嵌在纹路里。

“大人。”

“嗯。”

“这碗上过台。”

段丞看了那只碗一眼。

“碗是他第二日从阶上收的。”他说,“阶在台下。”

“阶在台下,灰在台上。”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那就是他自己上去喝的。”

他没有接话。

“你方才说,碗不在台上,所以不是台上喝的。”段丞说,“碗在台下,灰在台上。你那一问,问反了。”

他把碗拿在手里,拿了一会儿。

“是。”他说。

“你自己问出来的。”段丞说,“问得很好。”

他把碗放回去。

碗底不平,放下去响了一声。

他用手把碗转了一下,转到不响为止。

至圣唐 卷14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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