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一月初四
早饭前,老周送来一件衣裳。
青的,半新,肩上有两处磨白了,袖口有一圈汗渍,渍是黄的,洗过,没有洗掉。
“你那件脏了。”
“我那件不脏。”
“县里有规矩。上堂要穿整齐的。”
他把衣裳抖开。
袖子长半寸。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卷完,袖口还是长。
“这不是我的尺寸。”
“县里的衣裳,没有尺寸。”老周说,“穿得上就穿。”
他把青衫穿在外头,把自己那件旧的穿在里头。两件叠着,肩就厚了。
穿好,他把袖口翻过来。
衬布上还是那些字。正面的日子写到十月三十,反面的数写到八分九厘五毫。字挤在布上,挤到边上,拐了一个弯。
他把三个指头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至,二至,二至。
数到一百,他把手放下来。
三个指头按过的地方,皮上留下三个白印。白印起得很慢,起来以后,又慢慢平下去。
“二至。”他说。
说完,他看了那三个白印一会儿,把袖口放下来。
“里头那件脱了。”
“不脱。”
“脱了才像。”
“像什么。”
老周没有答。他把门推开,站在门口等他。
“老周。”
“嗯。”
“这衣裳,前头有人穿过。”
“衣裳都是有人穿过的。”
“穿过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周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去。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个看门的。”
辰时,二堂。
堂上摆了三张凳。
三张凳并排,凳与凳之间隔三尺,摆得很齐,齐到像用绳子量过。
左边那张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二十五六,脸上有一颗痣,痣在下巴的左边,痣上有一根毛。右边那张凳上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瘦,颧骨高,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头一直在动,动得像在数什么。
中间那张凳空着。
“坐。”段丞说。
他坐到中间那张凳上。
三个人都穿青的。
三个人的身量都是中等。
左边那个的手放在膝上,指甲修过,修得很齐。右边那个的手也放在膝上,食指的第一个节上有一块墨,是常年捏笔捏出来的。
中间那个人把手拢在袖里。
袖口很长,长半寸。手在袖里,只露出两个指头。
段丞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郭五的供。何仵作站在左首,手里捏着一根竹签。书吏坐在右首,笔搁在砚台上。
东边的帘子还在。帘子底下那双靴子还在。
“郭五。”段丞说。
门开了。
郭五从外头进来。
他穿的是武侯铺的短甲,甲上的皮绳系得很紧,勒出两道痕。腰上挂着刀,刀在鞘里,鞘的头上包着一块铁。
他走到堂中,站住,两只手垂在身侧。
“认得堂上三个人么。”段丞说。
“认得。”
“十目所视。”段丞说,“你慢慢地看。”
郭五抬起头。
他看得很慢。
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看到第二遍,他的眼光在中间那个人的身上停了一下,又挪开,挪到右边那个人的袖子上,看了一会儿,挪回来。
堂上很静。
静到能听见郭五的甲片在动。他站着不动,甲片也在动,是他的气在里头撞。
“哪一个是。”段丞说。
郭五把右手举起来。
举到一半,停了一下。
然后指了过去。
指的是中间。
“你指的是中间这个。”
“是。”
“你看清了。”
“看清了。”
“他穿的什么颜色。”
“青的。”
“身量。”
“中等。”
“脸。”
“半张。”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半张脸,你也认得。”
“我认得那半张。”
“怎么认。”
“灯在巷子口,人在灯底下过。”郭五说,“灯照的是半边。另半边在暗里。”
“半边脸,你说得出来。”
“说不出来。”郭五说,“可是再见着,我认得。”
“今日见着了。”
“见着了。”
段丞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那一夜,站在哪儿。”
“西门的门洞里。”
“门洞到那条巷子的口,多少步。”
“四十步。”
“四十步,夜里,你看得见半张脸。”
“看得见。”
“你眼力好。”
“我守了六年。”
段丞没有接。
书吏把纸拿起来,念了一遍。
念到一半,跳过去一行。
那一行在纸上被墨涂了,涂得很厚,涂成一个黑块。黑块的边上还能看见一个字的半个,是一个“灯”字的下半截。
“那一行是什么。”他问。
书吏抬起头,看了段丞一眼。
“涂了。”段丞说。
“涂了也是供。”
“涂了就不是供。”
“谁涂的。”
段丞没有答。
念的是郭五廿五早上说的话。念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把土音都磨掉了。念到“往西是城墙,城墙底下没有门”,念成了“向西无门”。
念完,书吏把纸放下。
“向西无门。”段丞说,“这一句,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你为什么记得这一句。”
“因为他走的方向不对。”
“怎么不对。”
“子时,从那条巷子里出来的人,应当往东,回坊。”郭五说,“他往西。”
“往西是什么。”
“城墙。”
“城墙底下有没有门。”
郭五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
“没有门,他往西走,走到哪里去了。”
郭五没有答。
“我问你,他走到哪里去了。”
“不晓得。”
“你看着他往西走,你没有跟。”
“我在门洞里。门洞里不能离人。”
段丞把手往下压了压。
“三个人,你都看了。”他说,“中间这个,你指了。你再看看,是不是他。”
郭五又抬起头。
这一回他看得快。看到中间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睛往下走,走到肩,走到袖口,走到衣裳的下摆。
“是他。”
“你看的是衣裳。”
堂上的人都转过头来。
段丞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指的时候,眼睛在肩上,不在脸上。”他说,“脸是半张,衣裳是一件。”
堂上静了。
左边那个人动了一下,凳腿在砖上磨出一声。
“三个人都穿青的。”他说,“他挑的是中间。”
“认人的规矩,是三个一样的。”段丞说,“一样的里头挑一个,才算认得。”
“一样的里头挑一个,挑出来的是衣裳。”
段丞看了他很久。
“你懂规矩。”
“我不懂规矩。”他说,“我看人看手。”
“看手。”
“捉药的手,虎口有一层茧。拿刀的手,茧在掌根。写字的手,茧在中指的第一个节上。”他说,“衣裳可以换,手换不了。”
段丞把眼光挪到郭五的手上。
郭五的手垂在身侧。右手虎口上没有茧,掌根上有一块厚的。
“郭五。”段丞说,“你方才看他的时候,看的是哪儿。”
“看的是人。”
“看的是哪儿。”
郭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看的是衣裳。”他说。
堂上没有声音。
“为什么看衣裳。”
“因为脸只有半张。”郭五说,“衣裳是一件。”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五个指头张开,又收拢。
“记下。”他说,“指认成立。”
书吏低下头写。
“大人。”他说。
“说。”
“三张凳,是县里的。三件青衫,也是县里的。”
“是。”
“我的衣裳是今早送来的。”
“是。”
“送衣裳的人说,上堂要穿整齐的。”
段丞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三件青衫,昨日在哪儿。”
堂上安静了一下。
“你那夜在哪儿。”段丞说。
“铺里。”
“几时歇的。”
“戌时末。有人在门外敲了三下,又敲四下。我没有开。”
“谁敲的。”
“不晓得。”
“你没有开,你怎么知道是四下。”
“我数了。”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有人能替你作证么。”
“对门卖浆的,姓窦,行十一。她的窗对着我的门。她一夜都在。”
“她说她一夜都在。”
“没有人去问她。”
段丞没有接话。
“你去问她。”他说,“问一句,就够了。”
“问一句,她的话就成了供。”段丞说,“成了供,她就要上堂。上了堂,她就要回去告诉这条巷子里的人,她说了什么。”
“她不会说。”
“她会。”
堂上静了一下。
“退堂。”段丞说。
两个人过来,把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架起来。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松得很明显,肩往下落了一寸。
郭五还站在堂中。
“郭五。”
“在。”
“你回铺里去。这几日不要出坊。”
“是。”
郭五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他坐的那张凳前头,郭五停了半步。
没有看他。
“你那夜穿的是什么。”郭五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说给自己听。
“青的。”他说。
“你的青的,跟这一件一样么。”
“不一样。我那件是旧的,洗得发白。”
郭五没有再说话。他走出二堂,甲片的声音一直响到廊子那头。
堂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凳上。
“你也下去。”段丞说。
他站起来。
两个差役把三张凳搬开,搬到东墙底下。搬完,把三件青衫收下来。
左边那件,右边那件,他身上这件。
三件叠在一起,叠得很齐。叠完,一个差役从墙角拖出一只箱子,箱子是木头的,上头有一把铜锁,锁没有锁上。
箱盖打开。
里头有衣裳。
青的,一件压着一件,压得很实。他数了一眼,看见的领口有六七个,底下的看不见。
差役把三件放进去,压在最上头。
放的时候,箱子里的衣裳被压下去,露出一个领口。
那个领口的里侧有一个名字。名字是用墨写的,写得很小,只露出半个字,是一个“段”字的上半截。
箱盖合上。合盖的时候,箱子里有一股味道出来,是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是放在箱子里久了才有的味道。
铜锁挂上去,没有锁。
两个差役把箱子往墙角拖。箱底在砖上磨,磨出一道白痕。
墙角那一片砖上,白痕不止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