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七章 册

※ ※ ※

巳时,老周来带他。

“今日问你的,不是县里的。”老周说。

“那是哪儿的。”

“他进门不通报。”老周说,“县里的人进门都要通报。通报是要在簿上写名字的。他不写。”

“不写名字,门房也让进。”

“门房不敢拦。”老周说,“他头一回来,门房拦了一下。拦完,第二日门房就换了人。”

“换成谁。”

“换成他带来的一个。”老周说,“现在门房是他的人。他进自己的门,不用通报。”

这一回没有去二堂。往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屋。

屋里有桌椅。桌上一只茶碗,碗上盖着一块木托。椅子上没有人。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很平,看不出接缝。

“坐。”

说话的人在窗底下站着。

三十上下,穿一件半新的绿袍,袍上没有绣,也没有带。腰间空着,空出来的地方有两道褶,是常年系带压出来的。他的靴子是黑的,底是白的。

他把手拢在身前,拢得很松。

“你就是李轩宇。”

“是。”

“坐。”

他坐下。

绿袍的人也坐下,坐在他对面。坐下以后,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姓什么,你不必记。”他说,“我问几句,你答。答完了,我走。”

“问。”

“你屋里有一本册子。”

“有。”

“册子上记了谁。”

他没有答。

“我问的是,册子上记了谁。”绿袍的人说,“不是问你杀没杀人。杀人那件事,不归我问。”

“记的是病人。”

“病人。”绿袍的人说,“多少个。”

“三百一十一个。”

绿袍的人把手从膝上抬起来。

“三百一十一个。”

“到十月为止。”

“三百一十一个病人,你都记得。”

“记得。”

“名字也记得。”

“名字记在册子上。”他说,“我记得的是药。”

绿袍的人看了他一会儿,从袖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折着的,折成四折。他把纸打开,打开的时候纸发出很轻的一声,是折得久了,纸的骨已经软了。

“王炭。”

“卖炭的。四十上下,咳了三个月。”

“韩阿婆。”

“靖安坊西头的。腿肿,肿到膝盖,按下去一个坑,起得慢。”

“吴三郎。”

“卖胡饼的。手上有烫伤,烫在左手,三个指头。”

“吴十。”

他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吴十是个兵。”

“什么兵。”

“不晓得是哪一营的。他来过两回。第一回是九月,手上有一道箭擦的口子,擦破的皮长好了,里头留了铁屑。我让他割开,他不肯,说第二日要走。”

“走了没有。”

“走了。第二回是十月三十,我在县里,没有见着。”

“十月三十,他到你铺子去了。”

“铺子关着。”他说,“他站在门口,站了多久,我不晓得。”

绿袍的人把纸往上抬了抬。

“这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都是你的病人。”

“是。”

“二十七个,有六个不认得字。”绿袍的人说,“三个是女人。一个是兵。一个是卖炭的。一个是胡饼铺的。剩下十六个,是坊里的住户。”

“是。”

“你一个开药铺的,认得这么多人。”

“开药铺的,认人比认药多。”

绿袍的人把纸放下。

“这几个人,你都认得。”

“认得。”

“他们是什么人。”

“病人。”

“什么病。”

“王炭是屋里的病。他睡在炭棚后头,床垒得一尺高,地气上来,夜里就咳。我让他把床垒到二尺,北面砌一道三尺的墙。他砌了,咳就好了。”

“韩阿婆呢。”

“她是肾里的病。冬天重,夏天轻。我给她茯苓、泽泻、白术。吃了两月,肿退到脚踝。十月里她儿子死了,她不吃了。”

“为什么不吃了。”

“她说,儿子死了,她还肿着做什么。”

绿袍的人没有说话。

“吴三郎呢。”

“他是烫伤。烫了以后用冷水浇,浇得对。可是他用了一块布包,布是脏的,伤口就烂了。我给他换了药,三日换一回,换了七回。”

“好了么。”

“好了。手上留了疤。”

“疤在哪儿。”

“左手,三个指头。第二个指头的疤最宽。”

绿袍的人把纸折起来。

折得很慢。折完了,他没有把纸收回袖里,放在桌上,压在茶碗的托子底下。

“这张纸上,二十七个名字。”他说,“二十七个,是我三日里找出来的。”

“我的册上有三百一十一个。”

“我知道。”绿袍的人说,“所以我来问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纸外头有人走过,影子在纸上过去,糊得平,影子也平。

“三百一十一个人,你记他们做什么。”绿袍的人说。

“记他们的药。”

“记药做什么。”

“记药有多重。”

“记重量做什么。”

他张开嘴。

张开了,没有出声。

“我问,记重量做什么。”

“药有轻重。”他说,“一样的分量,一样的火,出来的东西不一样。所以要记。”

“什么东西不一样。”

他把嘴闭上了。

绿袍的人看着他。

“你答不上来。”

“答得上。”

“那你答。”

“答了,你也不懂。”

“你试试。”

“火候是量的。”他说,“用秤。”

“秤我见过。”

“你见过的秤,最小的一格是一钱。”他说,“一钱十分,一分十厘。我用的秤,一格是一厘。”

“一厘是多少。”

“一厘是一粒米的三分之一。”

绿袍的人把手放在膝上,五个指头收了一下。

“一粒米的三分之一。”他说,“你量这个。”

“量了九年。”

“九年,量一粒米的三分之一。”绿袍的人说,“量出来做什么。”

“量出来,才知道那一样东西是重了还是轻了。”

“重了怎么样。”

“重了就慢。”

“轻了呢。”

“轻了就快。”

绿袍的人看了他一会儿。

“什么东西快了慢了。”

他把嘴闭上。

绿袍的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脸上的褶子没有回去。

“你不答,是因为你不懂,还是因为我不懂。”

“因为你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你的手。”他说。

绿袍的人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手是白的,指头细,指甲修得圆。虎口上有一层薄茧,茧在虎口的边上,不在当中。

“你这只手,拿过笔,拿过印,没有拿过秤。”他说,“没有拿过秤的人,不知道一两和一钱差多少。不知道一两和一钱差多少的人,我跟你说话,要说三年。”

绿袍的人把手放下去。

“三年。”他说,“我没有三年。”

“我也没有。”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册子上除了名字,还有什么。”绿袍的人说。

“日子。”

“什么日子。”

“看病的日子。”

“还有呢。”

“数。”

“什么数。”

“药的数。”

绿袍的人把手放在桌上。

“你说,你的册子上有三百一十一个名字,每个人一个数。”

“是。”

“三百一十一个人,三百一十一个数。”他说,“这样的册子,长安城里没有第二种。”

“哪一种。”

“分钱的账。”

“那不是账。”

“不是账,是什么。”

“是我的。”他说。

绿袍的人看着他。

“你的。”

“我的。”他说,“册子是我的,名字是我写的,数是我量的。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一手一手摸过脉的。你要拿它去做别的,它就不是我的了。”

“它本来就不是你的。”绿袍的人说,“你住在别人的屋里,用别人的井水,开一间没有籍的铺子。你册子上那些名字,是别人坊里的人。”

他没有接话。

“三百一十一个人,二十七个我已经找到了。”绿袍的人说,“剩下二百八十四个,我会一个一个找。找到了,我就问他们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们认不认得你。”

“他们认得。”

“认得了,就好。”绿袍的人说,“一个没有籍的人,能让三百一十一个人认他。这件事,比杀人要紧。”

他把茶碗的托子挪开,把那张纸拿起来,收回袖里。

“册子在哪儿。”

“在我屋里。”

“屋里什么东西在,什么东西不在,你晓不晓得。”

“不晓得。”

“你晓得的。”绿袍的人说,“你走的那一日,你把册子留在桌上,你没有带走。你把册子留在桌上,是要人看见它。”

“是。”

“为什么。”

“因为册子放在桌上,人才会去翻它。”他说,“翻了,就知道那不是名册。”

“翻的人看不懂。”

“看得懂的人会来。”

绿袍的人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推得很轻,椅腿没有响。

“你等的那个人,来了没有。”

他没有答。

“来了。”绿袍的人说,“只是他来了,也看不懂。”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今年二十六。”

“是。”

“二十六岁,能想到把册子留在桌上。”他说,“可惜你想错了一件事。”

“哪一件。”

“看得懂的人来了,也保不住你。”绿袍的人说,“看得懂的人,自己也在册子上。”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一把椅子,一只茶碗。

茶是满的。

一口没有动。茶面上结了一层膜,膜上落了一点灰,灰是从窗纸上落下来的。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周进来收碗。

“这位不喝外头的茶。”老周说。

“他是哪一家的。”

“东边。”老周说,“东边来的,不喝别人的茶,不坐别人的椅子,进门不通报。”

“他来做什么。”

“不晓得。他走的时候,跟段丞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我站在廊下,听不见。”老周说,“我只看见段丞听完,把手里的笔搁下了。搁下以后,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

“擦什么。”

“笔上又没有墨。”老周说,“他擦的是手。”

老周把碗端起来。

他把茶端起来,走到窗底下,往地上一泼。

茶泼在砖上,摊开,摊成一片。砖是青的,泼了茶就变深,深的那一片边上不齐,中间厚。

老周把空碗放回桌上,走了。

他坐着,看那一片。

过了两刻,那一片的边上先干,中间还是深的。

到晌午,中间也干了,剩下一个印,颜色比别处深一点。

至圣唐 卷14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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