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一月初十
巳时,老周来带他。
“今日问你的,不是县里的。”老周说。
“那是哪儿的。”
“他进门不通报。”老周说,“县里的人进门都要通报。通报是要在簿上写名字的。他不写。”
“不写名字,门房也让进。”
“门房不敢拦。”老周说,“他头一回来,门房拦了一下。拦完,第二日门房就换了人。”
“换成谁。”
“换成他带来的一个。”老周说,“现在门房是他的人。他进自己的门,不用通报。”
这一回没有去二堂。往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屋。
屋里有桌椅。桌上一只茶碗,碗上盖着一块木托。椅子上没有人。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很平,看不出接缝。
“坐。”
说话的人在窗底下站着。
三十上下,穿一件半新的绿袍,袍上没有绣,也没有带。腰间空着,空出来的地方有两道褶,是常年系带压出来的。他的靴子是黑的,底是白的。
他把手拢在身前,拢得很松。
“你就是李轩宇。”
“是。”
“坐。”
他坐下。
绿袍的人也坐下,坐在他对面。坐下以后,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姓什么,你不必记。”他说,“我问几句,你答。答完了,我走。”
“问。”
“你屋里有一本册子。”
“有。”
“册子上记了谁。”
他没有答。
“我问的是,册子上记了谁。”绿袍的人说,“不是问你杀没杀人。杀人那件事,不归我问。”
“记的是病人。”
“病人。”绿袍的人说,“多少个。”
“三百一十一个。”
绿袍的人把手从膝上抬起来。
“三百一十一个。”
“到十月为止。”
“三百一十一个病人,你都记得。”
“记得。”
“名字也记得。”
“名字记在册子上。”他说,“我记得的是药。”
绿袍的人看了他一会儿,从袖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折着的,折成四折。他把纸打开,打开的时候纸发出很轻的一声,是折得久了,纸的骨已经软了。
“王炭。”
“卖炭的。四十上下,咳了三个月。”
“韩阿婆。”
“靖安坊西头的。腿肿,肿到膝盖,按下去一个坑,起得慢。”
“吴三郎。”
“卖胡饼的。手上有烫伤,烫在左手,三个指头。”
“吴十。”
他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吴十是个兵。”
“什么兵。”
“不晓得是哪一营的。他来过两回。第一回是九月,手上有一道箭擦的口子,擦破的皮长好了,里头留了铁屑。我让他割开,他不肯,说第二日要走。”
“走了没有。”
“走了。第二回是十月三十,我在县里,没有见着。”
“十月三十,他到你铺子去了。”
“铺子关着。”他说,“他站在门口,站了多久,我不晓得。”
绿袍的人把纸往上抬了抬。
“这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都是你的病人。”
“是。”
“二十七个,有六个不认得字。”绿袍的人说,“三个是女人。一个是兵。一个是卖炭的。一个是胡饼铺的。剩下十六个,是坊里的住户。”
“是。”
“你一个开药铺的,认得这么多人。”
“开药铺的,认人比认药多。”
绿袍的人把纸放下。
“这几个人,你都认得。”
“认得。”
“他们是什么人。”
“病人。”
“什么病。”
“王炭是屋里的病。他睡在炭棚后头,床垒得一尺高,地气上来,夜里就咳。我让他把床垒到二尺,北面砌一道三尺的墙。他砌了,咳就好了。”
“韩阿婆呢。”
“她是肾里的病。冬天重,夏天轻。我给她茯苓、泽泻、白术。吃了两月,肿退到脚踝。十月里她儿子死了,她不吃了。”
“为什么不吃了。”
“她说,儿子死了,她还肿着做什么。”
绿袍的人没有说话。
“吴三郎呢。”
“他是烫伤。烫了以后用冷水浇,浇得对。可是他用了一块布包,布是脏的,伤口就烂了。我给他换了药,三日换一回,换了七回。”
“好了么。”
“好了。手上留了疤。”
“疤在哪儿。”
“左手,三个指头。第二个指头的疤最宽。”
绿袍的人把纸折起来。
折得很慢。折完了,他没有把纸收回袖里,放在桌上,压在茶碗的托子底下。
“这张纸上,二十七个名字。”他说,“二十七个,是我三日里找出来的。”
“我的册上有三百一十一个。”
“我知道。”绿袍的人说,“所以我来问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纸外头有人走过,影子在纸上过去,糊得平,影子也平。
“三百一十一个人,你记他们做什么。”绿袍的人说。
“记他们的药。”
“记药做什么。”
“记药有多重。”
“记重量做什么。”
他张开嘴。
张开了,没有出声。
“我问,记重量做什么。”
“药有轻重。”他说,“一样的分量,一样的火,出来的东西不一样。所以要记。”
“什么东西不一样。”
他把嘴闭上了。
绿袍的人看着他。
“你答不上来。”
“答得上。”
“那你答。”
“答了,你也不懂。”
“你试试。”
“火候是量的。”他说,“用秤。”
“秤我见过。”
“你见过的秤,最小的一格是一钱。”他说,“一钱十分,一分十厘。我用的秤,一格是一厘。”
“一厘是多少。”
“一厘是一粒米的三分之一。”
绿袍的人把手放在膝上,五个指头收了一下。
“一粒米的三分之一。”他说,“你量这个。”
“量了九年。”
“九年,量一粒米的三分之一。”绿袍的人说,“量出来做什么。”
“量出来,才知道那一样东西是重了还是轻了。”
“重了怎么样。”
“重了就慢。”
“轻了呢。”
“轻了就快。”
绿袍的人看了他一会儿。
“什么东西快了慢了。”
他把嘴闭上。
绿袍的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脸上的褶子没有回去。
“你不答,是因为你不懂,还是因为我不懂。”
“因为你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你的手。”他说。
绿袍的人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手是白的,指头细,指甲修得圆。虎口上有一层薄茧,茧在虎口的边上,不在当中。
“你这只手,拿过笔,拿过印,没有拿过秤。”他说,“没有拿过秤的人,不知道一两和一钱差多少。不知道一两和一钱差多少的人,我跟你说话,要说三年。”
绿袍的人把手放下去。
“三年。”他说,“我没有三年。”
“我也没有。”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册子上除了名字,还有什么。”绿袍的人说。
“日子。”
“什么日子。”
“看病的日子。”
“还有呢。”
“数。”
“什么数。”
“药的数。”
绿袍的人把手放在桌上。
“你说,你的册子上有三百一十一个名字,每个人一个数。”
“是。”
“三百一十一个人,三百一十一个数。”他说,“这样的册子,长安城里没有第二种。”
“哪一种。”
“分钱的账。”
“那不是账。”
“不是账,是什么。”
“是我的。”他说。
绿袍的人看着他。
“你的。”
“我的。”他说,“册子是我的,名字是我写的,数是我量的。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一手一手摸过脉的。你要拿它去做别的,它就不是我的了。”
“它本来就不是你的。”绿袍的人说,“你住在别人的屋里,用别人的井水,开一间没有籍的铺子。你册子上那些名字,是别人坊里的人。”
他没有接话。
“三百一十一个人,二十七个我已经找到了。”绿袍的人说,“剩下二百八十四个,我会一个一个找。找到了,我就问他们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们认不认得你。”
“他们认得。”
“认得了,就好。”绿袍的人说,“一个没有籍的人,能让三百一十一个人认他。这件事,比杀人要紧。”
他把茶碗的托子挪开,把那张纸拿起来,收回袖里。
“册子在哪儿。”
“在我屋里。”
“屋里什么东西在,什么东西不在,你晓不晓得。”
“不晓得。”
“你晓得的。”绿袍的人说,“你走的那一日,你把册子留在桌上,你没有带走。你把册子留在桌上,是要人看见它。”
“是。”
“为什么。”
“因为册子放在桌上,人才会去翻它。”他说,“翻了,就知道那不是名册。”
“翻的人看不懂。”
“看得懂的人会来。”
绿袍的人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推得很轻,椅腿没有响。
“你等的那个人,来了没有。”
他没有答。
“来了。”绿袍的人说,“只是他来了,也看不懂。”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今年二十六。”
“是。”
“二十六岁,能想到把册子留在桌上。”他说,“可惜你想错了一件事。”
“哪一件。”
“看得懂的人来了,也保不住你。”绿袍的人说,“看得懂的人,自己也在册子上。”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一把椅子,一只茶碗。
茶是满的。
一口没有动。茶面上结了一层膜,膜上落了一点灰,灰是从窗纸上落下来的。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周进来收碗。
“这位不喝外头的茶。”老周说。
“他是哪一家的。”
“东边。”老周说,“东边来的,不喝别人的茶,不坐别人的椅子,进门不通报。”
“他来做什么。”
“不晓得。他走的时候,跟段丞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我站在廊下,听不见。”老周说,“我只看见段丞听完,把手里的笔搁下了。搁下以后,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
“擦什么。”
“笔上又没有墨。”老周说,“他擦的是手。”
老周把碗端起来。
他把茶端起来,走到窗底下,往地上一泼。
茶泼在砖上,摊开,摊成一片。砖是青的,泼了茶就变深,深的那一片边上不齐,中间厚。
老周把空碗放回桌上,走了。
他坐着,看那一片。
过了两刻,那一片的边上先干,中间还是深的。
到晌午,中间也干了,剩下一个印,颜色比别处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