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一月廿三
“今日郭五要来。”老周说。
“他来做什么。”
“不晓得。”老周说,“他昨夜来过一趟,没有进门,在门房坐了半个时辰。”
“坐半个时辰,做什么。”
“坐着。”老周说,“门房的老陈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没有喝。走的时候碗还是满的。”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来的。”老周说,“走的时候,坊门口有一辆车等他。”
“什么车。”
“不晓得。车帘是青的,车辕上包着铁。”
“他来了,你不要看他。”老周说。
“为什么。”
“你看他的脸,他会以为你在求他。”老周说,“你求他,他就更要改。”
“改什么。”
老周没有答,把门推开了。
辰时三刻,二堂。
堂上的陈设没有变。案,案后的椅子,左首的空位,右首的书吏。
东边的帘子还在。帘子底下没有靴子。
郭五被带上来。
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短甲,甲上的皮绳换过了,是新的,新的皮绳颜色浅,浅得发黄。腰上的刀还在,刀的鞘上有一处磕痕,磕痕没有变。
他走到堂中,站住。
段丞没有立刻开口。
段丞在看他。
看得最久的地方,是他的脚。
郭五的靴子是新的。黑面,白底。靴面上没有一道折,靴头上没有一点磨,靴帮与靴底接的那一道线上,还有一圈没有剪净的线头。
武侯铺的靴子,三年一换。
“郭五。”
“在。”
“你廿九那一日,在堂上说的话,还记得么。”
“记得。”
“你说了什么。”
“我说,子时看见一个人从司天台后头的巷子里出来,往西走。”
“还有呢。”
“我说,看见半张脸。身量中等。穿一件青的。”
“你还指了一个人。”
郭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指了。”
“指的谁。”
“指的堂上那个人。”
“今日堂上只有一个人。”段丞说,“你再指一遍。”
堂上静下来。
郭五没有动。
“我再问一遍。”段丞说,“你指。”
郭五抬起头。
他看过来。看的不是脸,是脚。看了一眼,把眼光挪开,挪到案脚,挪到砖缝,挪到自己的靴尖。
“我看不清。”他说。
堂上没有声音。
书吏的笔停在纸上。笔尖上的墨聚成一点,聚得很圆,圆到快要滴下来。
“你说什么。”段丞说。
“我看不清。”郭五说,“那一夜黑。巷子里没有灯,灯在巷子口。他在灯底下过,过的时候低着头。我看见半张脸,看见一件青的。我认不准。”
“廿九那一日,你认得准。”
“廿九那一日,我记得清。”
“今日记不清了。”
“今日记不清了。”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你这三日,见了什么人。”
“没有见人。”
“吃了什么。”
“吃饭。”
“穿了什么。”
郭五低下头,看自己的靴子。
“穿靴。”他说。
段丞看了那双靴子一眼。
“你的旧靴呢。”
“旧靴破了。”
“破在哪儿。”
“靴底。”
“三日就破了。”
“旧了。”
“旧了,你就换了一双新的。”段丞说,“武侯铺的靴,三年一换。你今年第几年。”
“第三年。”
“第三年,正好换。”
“是。”
段丞没有再问靴子。
“你的甲绳换了。”
“旧的断了。”
“断在哪儿。”
“肩上。”
“肩上断,是拉断的。”段丞说,“你这身甲,穿了几年。”
“四年。”
“四年不断,三日就断了。”
“断了。”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
“你昨夜坐在门房半个时辰。”他说,“那半个时辰里,有人从门房前头过了三趟。”
“我没有看。”
“你没有看,你知道过了三趟。”
“脚步声。”
“什么脚步。”
“一个人的。”郭五说,“走过去,走回来,又走过去。”
“那个人穿的什么。”
“不晓得。”
“你没有抬头。”
“没有。”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你连抬头都没有抬。”他说,“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郭五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你知道他是一个人来的。”段丞说,“一个人来,走了三趟,不说话。这样的人,你不敢抬头看。”
他把案上的一张纸拿起来,是廿九那一日的供。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他说。
书吏接过纸,念。
念到“看见半张脸,身量中等,穿一件青的”,段丞抬了一下手。
“停。”他说。
书吏停住。
“你说,你看见一件青的。”段丞说,“一件青的,是衣裳。你看见衣裳,看见半张脸,看见身量。这三样,够不够指一个人。”
“够。”郭五说。
“廿九那一日,你说够。”
“廿九那一日,我说够。”
“今日呢。”
郭五没有说话。
“今日呢。”
“不够。”
堂上安静了很久。
段丞把纸放下。
“郭五。”他说,“你在武侯铺几年了。”
“六年。”
“六年,你抓过多少人。”
“记不清。”
“记不清,是抓得多。”段丞说,“抓得多的人,认人的本事是吃饭的本事。你说你认不准,这句话,你自己信不信。”
郭五的嘴动了一下。
“我信。”
“你信。”
“我信。”郭五说,“那一夜,我从门洞里出来,看见他。我看见的是背。背对着我,往西走。一个人背对着你走,你看不见脸。我看见的半张脸,是他回头的那一下。”
“他回头了。”
“回头了一下。”
“回头一下,你看见半张脸。”
“看见了。”
“看见了,你今日又认不准。”
“看见了半张脸,认不准一个人。”郭五说,“大人,半张脸认人,认错了,人就死了。”
堂上没有人说话。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你廿九那一日,不怕认错。”
“廿九那一日,我没有想。”
“今日想了。”
“今日想了。”
段丞往后靠了靠。
“你想了三日,想出这一句。”他说,“这三日里,是谁陪你想的。”
郭五没有答。
“我问,是谁陪你想的。”
“没有人。”
“没有人,你自己想。”段丞说,“你一个巡夜的,三日前指得斩钉截铁,三日后来到堂上,说自己认不准。你这一改,堂上就没有人指认他了。”
“是。”
“你知道你这一改,他就走不了。”
郭五抬起头。
“大人。”他说,“我改了,他走不了。我不改,他可能死。”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风从檐口过,把廊下挂的一盏灯吹得转了半圈。灯里的火歪了,歪到快要灭,又直起来。
段丞看着郭五,看了很久。
“你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人教。”
“一个字也没有人教。”
“一个字也没有。”郭五说,“我自己想的三日。”
“想了什么。”
“第一日,我把那件青的想了三遍。”郭五说,“第二日,我把那半张脸想了三遍。第三日,我想的是他往西走。”
“往西走,有什么好想的。”
“往西是城墙。”郭五说,“城墙底下没有门,可是墙根有一个水洞。洞是排水的,洞口有铁栅,栅是新的,漆是红的。”
段丞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栅是新的。”
“新的。我夏天巡到那儿,栅还是旧的,锈得只剩三根。”郭五说,“秋天换了新的。换的时候,来的是几个人,穿的是青的,不穿甲。”
“水洞通哪儿。”
“通城外的沟。沟里的水,夏天有一尺,冬天干了。”
“一个人能不能从水洞出去。”
“能。弯着腰,爬得出去。”郭五说,“可是栅是新的,栅上没有撬的痕。第二日我去看了,漆是整的。”
“漆是整的。”
“漆是整的。”郭五说,“他没有从水洞出去。”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他往西走,走到墙底下。”段丞说,“墙底下没有门,水洞没有撬。他往哪里去了。”
郭五的嘴动了一下。
“墙里头有路。”他说。
堂上没有人动。
东边帘子后头,有纸折的声音。折了一下,停了。
“你说什么。”段丞说。
“墙里头有路。”郭五说,“我小时候在皇城根底下长大。老人说,城墙是两道,里头一道,外头一道。两道当中夹着一条路,走的是……”
“够了。”段丞说。
郭五把嘴闭上。
“这一句,你没有说过。”段丞说。
“没有说过。”
“廿九那一日,你没有说。”
“没有。”
“为什么没有说。”
郭五站了一会儿。
“因为说了,我就不是证人了。”他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知道得太多的巡夜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段丞把纸拿起来,对齐,卷成一个筒。
“改口的证人,要打。”他说。
“打就打。”
“打了,你的话就不算话。”
“不算话也是话。”郭五说。
“大人。”他说。
“说。”
“他改了,这一案就没有人指认了。”
“是。”
“没有人指认,就判不了。”
“判不了。”
“判不了,会怎么样。”
段丞看了他一眼。
“判不了,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忘了。”
段丞把纸筒放下。
“不打。”他说。
书吏抬起头。
“不打。”书吏问。
“打了就有伤。有伤就要记。记了,就是一桩事。”段丞说,“这一案里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画完,他把笔搁下。
“记下。”他说,“证人改口。原供存。”
书吏低下头写。
“郭五。”
“在。”
“你回去。这一个月不要出坊。”
“是。”
郭五转身。
他往门口走。走到堂中那一步,他停了半步。
没有回头。
“你那屋的后墙,是土的。”他说。
声音很低。
“什么。”段丞说。
“没有。”
郭五走出二堂。
出门的时候,风从廊下进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衣角底下是一层里子。里子是青的,新的,边上的针脚还是白的。
他把衣角按下去。按了一下,没有按住。
甲片的声音一直响到廊子那头,响到门口,就断了。
段丞坐在案后,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头转向东边。
帘子底下没有靴子。帘子挂着,一动不动。
“退堂。”他说。
两个人过来,把他架起来。
出二堂,门下有一道台阶。
台阶上摆着一双旧靴。
靴底朝上。底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麻线缝的,针脚一格一格,缝得很密。
靴子摆得很正,两只并着,靴尖朝着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