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二月初五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三个人在一片沟里。
沟不深,沟底比野地低三尺。沟壁是土的,土上冻了一层,冻的地方发亮。沟里有几丛枯了的荆棘,荆棘的枝上有雪,雪结成球。
两匹马拴在荆棘上。马的身上盖着一层雪,雪在马背上化了一半,化出来的水顺着马肋往下流。
那个矮的蹲在沟底,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树枝。削得很慢,削一刀,看一眼。
穿军装的那个站在沟沿上,背对着他们,看北边。
他坐在沟底的土上。土是冻的,坐着凉,凉从裤子里透上来。
“吃。”矮的把削好的树枝递过来。
树枝上串着两块饼。
他接过来。饼是硬的,他咬了一口,咬不动,就含在嘴里。
“含着。”矮的说,“含软了再咬。”
“你叫什么。”
矮的看了沟沿上一眼。
“你不要问我名字。”他说。
“为什么。”
“她不让说。”
“她是谁。”
“你不要问我。”矮的说。
他把饼含软了,咬下去。饼里有一点盐,还有一点什么,是焦的。
矮的蹲在沟底,把削下来的树枝收成一堆,用绳捆。
他的左手少了两个指头,少的是小指和无名指。剩下的三个,两个是粗的,一个是歪的。
捆绳的时候,他用牙咬住一头,用右手绕。绕完了,打一个结,结打得很紧,绳头压在底下。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冻的。”矮的说。
“冻掉两个指头。”
“那年在北边。”矮的说,“走到半路,雪下了三天。队伍里冻掉指头的有十七个。冻掉的,都是先黑,黑了就没有了。”
“疼不疼。”
“黑的时候不疼。化了的时候疼。”矮的说,“化了以后,那两块肉就不是自己的了,要割。”
“谁割的。”
“自己割的。”矮的说,“用刀,一刀一个。割完了用烧过的布包。包三天,三天里不能沾水。”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矮的说,“我二十六的时候,在北边。”
沟沿上那个转过身。
“上来。”
他爬上沟沿。
野地上白得晃眼。雪把地面盖平了,只有几处突起的地方,是坟。坟上的雪比别处薄,因为风把雪吹走了。
远处有一座村子。村子的屋顶上冒着烟,烟是直的,直上去,到半空散了。
他站在沟沿上,数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先数。
村子有十一间屋,其中三间的屋顶塌了一角。村口有一棵树,树是槐,槐的枝上有两个鹊窝。往北有一条路,路的雪被踩过,踩出一条窄道,窄道的两边是新的雪,雪上没有印。
近处有一样东西是旧的:沟沿往西二十步,有一个土台,土台一尺高,台上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孔。
那个孔是插旗的。
“那是什么。”他问。
“驿亭。”她说,“早就废了。旗杆拔了,石头还在。”
“驿亭怎么废了。”
“兵从这儿过,驿亭就有用。兵不从这儿过,驿亭就废。”她说,“这两年兵往东走,不往北。”
“往东是哪儿。”
“邺城。”
他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那是哪儿。”他问。
“泾阳。”她说,“再往北,是三原。”
“往北是哪儿。”
“北边。”
他站着,等她说下去。
她没有说。
他看她。
军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头的裤子。裤子是粗布的,膝盖上打了补丁,补丁是用麻线缝的,缝得很密,一针挨一针。
她腰上挂着四样东西:一把刀,一个火镰,一个皮囊,一卷绳。绳是麻的,盘成八圈,挂在右边,绳头塞在圈里。
皮囊是牛皮的,囊口用一根皮绳扎着。囊上有两块补丁,一块大,一块小。
她的手上有冻疮。冻疮长在指节上,一个一个,红里带紫。左手的虎口有一道旧疤,疤从虎口斜到手背的当中。
她把手插进袖子里。
“我姓苏。”她说,“你叫我苏校尉。”
“苏校尉。”
“嗯。”
“苏什么。”
“就苏。”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
“你不问我犯了什么事。”他说。
“不问。”
“为什么。”
“你犯了什么事,跟我要办的事不相干。”她说,“你要是杀了人,我不问,你也杀了。你要是没有杀,我问了,你也还是在这里。”
“我要是不说呢。”
“你不说,我也带你走。”
“你为什么带我走。”
她看了他一眼。
“有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她说,“说万年县后头的待对院里,关着一个开药铺的。”
“谁带的话。”
“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你也信。”
“我信的不是人。”她说,“我信的是那句话里的三个字。”
“哪三个。”
“待对院。”
风从北边过来,把沟沿上的雪吹起来一层。
“你知道待对院。”他说。
“我知道。”她说,“待对的人,不在囚籍上。”
他没有说话。
“囚籍是一本册子。”她说,“判了刑的人,名字进册子。进了册子的人,是囚。囚跑了,叫逃。逃要画影图形,要行文各州,要派人追。”
“待对的人不进册子。”
“不进。”她说,“待对是候。候的人,名字在一张纸上,纸上写的是‘未决’。未决的人不算囚,只算未了。”
“未了的人跑了,叫什么。”
她看着他。
“叫走失。”她说。
他站着,把这两个字想了一遍。
“走失。”他说。
“走失。”她说,“走失的人,县里报一张文书,上头写‘人犯走失,访拿’。访拿是访,不是追。访拿的文书发到各州,各州的官看一眼,压在案底。”
“压多久。”
“压到有人想起来的时候。”
“那就没有人追。”
“追的人会有。”她说,“追的人不会是官。”
“是谁。”
“想你死的人。”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收进袖子。
“我走了,县里会怎么写。”
“写‘走失’。”她说。
“写了走失,那个案子呢。”
“案子挂着。”
“挂到什么时候。”
“挂到有人来问。”她说,“没有人来问,就一直挂着。”
“挂着,就没有人查了。”
“没有人查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鞋是县里的鞋,布面,麻底。鞋面上有一层泥,泥是干的。
“我这一走,”他说,“那个案子就断了。”
“断了。”
“断了,就没有人知道我是不是杀了人。”
“没有人知道。”她说。
“也没有人想知道。”
她没有答。
“苏校尉。”
“嗯。”
“校尉是官职。”
“是。”
“你的名字呢。”
“名字不用。”
“人都有名字。”
“有名字的人,要被人叫。”她说,“被人叫的人,要答应。答应了,就站在那里了。”
“你不答应。”
“我不答应。”
“那你叫什么。”
她看着他。
“我姓苏。”她说,“这就够了。”
“给我带话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不知道。”
“你没有见着人。”
“见着了。”她说,“话是纸上写的。”
“纸上写的字,你看得出来是男是女。”
“看得出来。”她说,“男人写字,横平,竖不平。女人写字,横不平,竖平。”
“给你写字的那个人,横平竖不平。”
“横平,竖不平。”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
风把她的护片吹得响了一声。她伸手按住,按了一下,手放下来。
“你会不会骑马。”她说。
“会。”
“骑过几回。”
“三回。第一回在扬州。一匹老马,租的,走了半里,马自己回头。”
“马回头,是你不催。”
“我催了。催不动。”
“第二回呢。”
“在汴水边上。替人牵马,牵到河边,那人让我上去坐了一坐。坐了一坐,没有走。”
“第三回。”
“今年三月。”他说,“一个兵的马病了。马不喝水,肚子胀。我给它放了气,放了气就好了。他让我骑一圈。”
“那个兵叫什么。”
“姓吴。”
她看了他一眼。
“姓吴的兵有多少。”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认得一个。”
“三回就敢说会。”
“三回,马没有把我摔下来。”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好。”她说,“会骑马,就不用跑。”
“什么意思。”
“不会骑马的人,只能跑。”她说,“跑的人,跑三里就没气了。会骑马的人,坐在马上,让马跑。”
矮的把两匹马牵过来。
一匹黑的,一匹灰的。灰的那匹比黑的矮半头,肋骨看得出来,肋骨的缝里有一层雪。
“灰的给你。”她说。
“为什么给我灰的。”
“灰的马不认生。”她说,“黑马认人,只认我。”
他走到灰马旁边。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气在冷天里成了一团白。
他伸手摸马的脖子。马的脖子上有一层霜,霜在他手底下化了。
“鞍是旧的。”她说,“带子是新换的。上马的时候,先抓鞍桥,再蹬。蹬的时候脚要踩在蹬的当中,踩在边上,脚会滑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说一遍。”
“先抓鞍桥,再蹬。脚踩当中。”
“上。”
他抓住鞍桥,脚踩上去。
马动了半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晃了一下,坐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坐得直。”她说,“手不要抓那么紧。抓得紧,马就以为你要停。”
他把手松了一点。
矮的也上了马。
三个人往北走。
走了半里,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六个结。
六个草结,五个紧的,一个松的。
他把五个紧的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然后看那个松的。
松的那个,第二道压在旁边。
他把它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然后他松了手。
草结落在雪上,落下去,陷了半寸。
马往前走。
他把手伸进袖子,数了一遍。
五个结。一截炭。半根线。一根簪。
四样。
他在长安有一间铺子,一本簿,三百一十一个病人。一个欠他三文的卖炭的。一个欠他四文的兵。
他带走四样,一样也不值钱。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雪地上有一个小坑。
坑里是草,草是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