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十七章 城

※ ※ ※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三个人在一片沟里。

沟不深,沟底比野地低三尺。沟壁是土的,土上冻了一层,冻的地方发亮。沟里有几丛枯了的荆棘,荆棘的枝上有雪,雪结成球。

两匹马拴在荆棘上。马的身上盖着一层雪,雪在马背上化了一半,化出来的水顺着马肋往下流。

那个矮的蹲在沟底,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树枝。削得很慢,削一刀,看一眼。

穿军装的那个站在沟沿上,背对着他们,看北边。

他坐在沟底的土上。土是冻的,坐着凉,凉从裤子里透上来。

“吃。”矮的把削好的树枝递过来。

树枝上串着两块饼。

他接过来。饼是硬的,他咬了一口,咬不动,就含在嘴里。

“含着。”矮的说,“含软了再咬。”

“你叫什么。”

矮的看了沟沿上一眼。

“你不要问我名字。”他说。

“为什么。”

“她不让说。”

“她是谁。”

“你不要问我。”矮的说。

他把饼含软了,咬下去。饼里有一点盐,还有一点什么,是焦的。

矮的蹲在沟底,把削下来的树枝收成一堆,用绳捆。

他的左手少了两个指头,少的是小指和无名指。剩下的三个,两个是粗的,一个是歪的。

捆绳的时候,他用牙咬住一头,用右手绕。绕完了,打一个结,结打得很紧,绳头压在底下。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冻的。”矮的说。

“冻掉两个指头。”

“那年在北边。”矮的说,“走到半路,雪下了三天。队伍里冻掉指头的有十七个。冻掉的,都是先黑,黑了就没有了。”

“疼不疼。”

“黑的时候不疼。化了的时候疼。”矮的说,“化了以后,那两块肉就不是自己的了,要割。”

“谁割的。”

“自己割的。”矮的说,“用刀,一刀一个。割完了用烧过的布包。包三天,三天里不能沾水。”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矮的说,“我二十六的时候,在北边。”

沟沿上那个转过身。

“上来。”

他爬上沟沿。

野地上白得晃眼。雪把地面盖平了,只有几处突起的地方,是坟。坟上的雪比别处薄,因为风把雪吹走了。

远处有一座村子。村子的屋顶上冒着烟,烟是直的,直上去,到半空散了。

他站在沟沿上,数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先数。

村子有十一间屋,其中三间的屋顶塌了一角。村口有一棵树,树是槐,槐的枝上有两个鹊窝。往北有一条路,路的雪被踩过,踩出一条窄道,窄道的两边是新的雪,雪上没有印。

近处有一样东西是旧的:沟沿往西二十步,有一个土台,土台一尺高,台上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孔。

那个孔是插旗的。

“那是什么。”他问。

“驿亭。”她说,“早就废了。旗杆拔了,石头还在。”

“驿亭怎么废了。”

“兵从这儿过,驿亭就有用。兵不从这儿过,驿亭就废。”她说,“这两年兵往东走,不往北。”

“往东是哪儿。”

“邺城。”

他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那是哪儿。”他问。

“泾阳。”她说,“再往北,是三原。”

“往北是哪儿。”

“北边。”

他站着,等她说下去。

她没有说。

他看她。

军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头的裤子。裤子是粗布的,膝盖上打了补丁,补丁是用麻线缝的,缝得很密,一针挨一针。

她腰上挂着四样东西:一把刀,一个火镰,一个皮囊,一卷绳。绳是麻的,盘成八圈,挂在右边,绳头塞在圈里。

皮囊是牛皮的,囊口用一根皮绳扎着。囊上有两块补丁,一块大,一块小。

她的手上有冻疮。冻疮长在指节上,一个一个,红里带紫。左手的虎口有一道旧疤,疤从虎口斜到手背的当中。

她把手插进袖子里。

“我姓苏。”她说,“你叫我苏校尉。”

“苏校尉。”

“嗯。”

“苏什么。”

“就苏。”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

“你不问我犯了什么事。”他说。

“不问。”

“为什么。”

“你犯了什么事,跟我要办的事不相干。”她说,“你要是杀了人,我不问,你也杀了。你要是没有杀,我问了,你也还是在这里。”

“我要是不说呢。”

“你不说,我也带你走。”

“你为什么带我走。”

她看了他一眼。

“有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她说,“说万年县后头的待对院里,关着一个开药铺的。”

“谁带的话。”

“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你也信。”

“我信的不是人。”她说,“我信的是那句话里的三个字。”

“哪三个。”

“待对院。”

风从北边过来,把沟沿上的雪吹起来一层。

“你知道待对院。”他说。

“我知道。”她说,“待对的人,不在囚籍上。”

他没有说话。

“囚籍是一本册子。”她说,“判了刑的人,名字进册子。进了册子的人,是囚。囚跑了,叫逃。逃要画影图形,要行文各州,要派人追。”

“待对的人不进册子。”

“不进。”她说,“待对是候。候的人,名字在一张纸上,纸上写的是‘未决’。未决的人不算囚,只算未了。”

“未了的人跑了,叫什么。”

她看着他。

“叫走失。”她说。

他站着,把这两个字想了一遍。

“走失。”他说。

“走失。”她说,“走失的人,县里报一张文书,上头写‘人犯走失,访拿’。访拿是访,不是追。访拿的文书发到各州,各州的官看一眼,压在案底。”

“压多久。”

“压到有人想起来的时候。”

“那就没有人追。”

“追的人会有。”她说,“追的人不会是官。”

“是谁。”

“想你死的人。”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收进袖子。

“我走了,县里会怎么写。”

“写‘走失’。”她说。

“写了走失,那个案子呢。”

“案子挂着。”

“挂到什么时候。”

“挂到有人来问。”她说,“没有人来问,就一直挂着。”

“挂着,就没有人查了。”

“没有人查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鞋是县里的鞋,布面,麻底。鞋面上有一层泥,泥是干的。

“我这一走,”他说,“那个案子就断了。”

“断了。”

“断了,就没有人知道我是不是杀了人。”

“没有人知道。”她说。

“也没有人想知道。”

她没有答。

“苏校尉。”

“嗯。”

“校尉是官职。”

“是。”

“你的名字呢。”

“名字不用。”

“人都有名字。”

“有名字的人,要被人叫。”她说,“被人叫的人,要答应。答应了,就站在那里了。”

“你不答应。”

“我不答应。”

“那你叫什么。”

她看着他。

“我姓苏。”她说,“这就够了。”

“给我带话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不知道。”

“你没有见着人。”

“见着了。”她说,“话是纸上写的。”

“纸上写的字,你看得出来是男是女。”

“看得出来。”她说,“男人写字,横平,竖不平。女人写字,横不平,竖平。”

“给你写字的那个人,横平竖不平。”

“横平,竖不平。”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

风把她的护片吹得响了一声。她伸手按住,按了一下,手放下来。

“你会不会骑马。”她说。

“会。”

“骑过几回。”

“三回。第一回在扬州。一匹老马,租的,走了半里,马自己回头。”

“马回头,是你不催。”

“我催了。催不动。”

“第二回呢。”

“在汴水边上。替人牵马,牵到河边,那人让我上去坐了一坐。坐了一坐,没有走。”

“第三回。”

“今年三月。”他说,“一个兵的马病了。马不喝水,肚子胀。我给它放了气,放了气就好了。他让我骑一圈。”

“那个兵叫什么。”

“姓吴。”

她看了他一眼。

“姓吴的兵有多少。”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认得一个。”

“三回就敢说会。”

“三回,马没有把我摔下来。”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好。”她说,“会骑马,就不用跑。”

“什么意思。”

“不会骑马的人,只能跑。”她说,“跑的人,跑三里就没气了。会骑马的人,坐在马上,让马跑。”

矮的把两匹马牵过来。

一匹黑的,一匹灰的。灰的那匹比黑的矮半头,肋骨看得出来,肋骨的缝里有一层雪。

“灰的给你。”她说。

“为什么给我灰的。”

“灰的马不认生。”她说,“黑马认人,只认我。”

他走到灰马旁边。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气在冷天里成了一团白。

他伸手摸马的脖子。马的脖子上有一层霜,霜在他手底下化了。

“鞍是旧的。”她说,“带子是新换的。上马的时候,先抓鞍桥,再蹬。蹬的时候脚要踩在蹬的当中,踩在边上,脚会滑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说一遍。”

“先抓鞍桥,再蹬。脚踩当中。”

“上。”

他抓住鞍桥,脚踩上去。

马动了半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晃了一下,坐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坐得直。”她说,“手不要抓那么紧。抓得紧,马就以为你要停。”

他把手松了一点。

矮的也上了马。

三个人往北走。

走了半里,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六个结。

六个草结,五个紧的,一个松的。

他把五个紧的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然后看那个松的。

松的那个,第二道压在旁边。

他把它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然后他松了手。

草结落在雪上,落下去,陷了半寸。

马往前走。

他把手伸进袖子,数了一遍。

五个结。一截炭。半根线。一根簪。

四样。

他在长安有一间铺子,一本簿,三百一十一个病人。一个欠他三文的卖炭的。一个欠他四文的兵。

他带走四样,一样也不值钱。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雪地上有一个小坑。

坑里是草,草是黄的。

至圣唐 卷14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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