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二月初七
第二日,天晴了。
晴得干净。天上没有一片云,日头出来,照在雪上,雪亮得睁不开眼。风比昨日更冷,冷得鼻子里的气一出来就成白。
三个人走的是官道。
官道上的雪被踩过,踩出一条路,路两边是车辙,车辙冻了,硬得像铁。走了半日,遇上两起人:一起是往南的粮车,四辆,车上盖着席;一起是往北的三个行人,都背着小包,走得很快,不看人。
午时前,前头出现一片屋。
“云阳驿。”苏校尉说。
“有人么。”
“有。”
驿不大。一进院子,两排屋。院墙是砖的,砖上刷过白,白掉了一半。院门口有一根马桩,桩上拴着三匹马,马旁边没有人。
正屋的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云阳驿”,一块写着“驿马三十匹”。
“三十匹。”他说。
“牌上写的。”苏校尉说,“牌是三年以前挂的。”
院子里出来一个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旧袍,袍子的前襟上有一块油渍,渍是圆的。
“三位。”
“歇脚。”苏校尉说,“喂马。”
“马料三十文一匹。”
“三十文。”
“官价。”驿吏说,“官价是三十文。私价是二十文,可是没有料。”
“官价。”
驿吏把他们往里让。
正屋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只碗,碗是空的。墙角有一个火塘,塘里有火,火不大,烧的是炭,炭上有一层白灰。
“坐。”驿吏说,“热水有,饼有,肉没有。肉前日吃完了,下一批要等初十。”
“饼。”
驿吏去拿饼。
他坐在长桌的一头,把手放在桌下。
手是僵的。骑了半日马,手指头抓缰绳抓得久了,松开以后,指头一时伸不直。
他把手在膝上搓。
“你的手。”苏校尉说。
“冻的。”
“搓不要搓手心。”她说,“搓手背。手心搓热了,一出手就凉。”
他改搓手背。
驿吏端来一摞饼,一壶热水。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
板是黑的,上面用白粉写着字,写了三行。第一行是“驿马三十匹”。第二行是“马料日支十二匹”。第三行是“草日支二十束”。
他看了很久。
“三十匹马。”他说。
“牌上写的。”
“马料一日只支十二匹的。”
“支十二匹。”
“三十匹马,支十二匹的料。”
驿吏把饼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马呢。”他问。
“在马厩里。”
“几匹。”
驿吏看了他一眼。
“六匹。”
“六匹。”
“六匹。”
“牌上写三十匹。”
“牌是三年以前挂的。”驿吏说,“三年以前,这驿上有三十匹马。那时候兵从这儿过,一日过三队,马要换。换马的人多,料也多。”
“现在兵不从这儿过。”
“不从。”
“马剩六匹。”
“六匹。”
“十八匹的料,还领着。”
驿吏没有答。
“领了三年。”
驿吏把壶放下。
“客官。”他说,“你是往北办事的。办事的人,路上不要算账。”
“为什么。”
“算了账,账上就有你。”驿吏说,“账上没有名字的,走得过。账上有名字的,走不过。”
他把饼掰开,掰成两半。
“三位往北。”
“往北。”
“北边不好走。”驿吏说,“三原以北,路上有卡。卡上的人问得细。”
“问什么。”
“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做什么的。”驿吏说,“答得不对,就留下来问。”
“卡是谁设的。”
驿吏看了他一眼。
“官卡。”他说。
“官卡问得细。”
“官卡问得不细。”驿吏说,“问得细的,不是官卡。”
驿吏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你这驿里,住着人么。”他问。
“住的少。”驿吏说,“往南的多,往北的少。往南的住东屋,往北的住西屋。”
“为什么分开。”
“往南的是回家,往北的是办事。”驿吏说,“回家的人夜里睡得沉。办事的人夜里睡得浅。睡不到一处。”
“西屋有人么。”
“没有。”
“廊下呢。”
驿吏的手停了一下。
“廊下有一口棺。”他说。
“谁的。”
“不知道。”
他把饼放下。
“能看么。”
驿吏看了苏校尉一眼。
苏校尉没有说不。
“看吧。”驿吏说,“在西廊。看了不要动。”
西廊不长,五间。廊柱是木的,柱子上的漆掉了,露出木头的纹。
苏校尉走在最前头。走到第四根廊柱,她停下来,蹲下去,看地上。
地上有马粪。马粪是三堆,两堆旧的,一堆新的。
“三匹马。”她说。
“驿里有六匹。”
“六匹马在厩里。”她说,“厩在院子的北头。马粪拉到廊下来,是有人把马牵到这儿。”
“牵到这儿做什么。”
“等人。”她说,“人到了,马就在廊下候着。廊下背风。”
她站起来,看廊子的两头。
“廊子这头通院子,那头通后墙。”她说,“后墙有一道小门,门上的闩是从外头插的。”
“从外头插,是防里头的人出去。”
“是防里头的人出去。”她说,“也是给外头的人留一条路。”
她把脚在马粪上蹭了一下。
“走。”
廊下靠墙放着一口棺。
棺是薄的。薄棺的板只有一寸半厚,板与板之间用铁钉钉住,钉头在外头,钉头上没有漆。
棺头上有一块牌。
牌是木的,一掌宽,一尺长,用麻绳拴在棺头的钉上。
牌上有字。字是墨写的,墨已经淡了,淡到要凑近才看得清。
三个字。
司天台卞。
他站在棺前,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棺头。
棺头刷过漆。漆是暗红的,刷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还发亮。
他伸手,用指头按了一下。
漆是软的。
指头抬起来,漆上留下一个印。
“这漆是新的。”他说。
驿吏站在廊子那头。
“前日上的。”驿吏说。
“谁上的。”
“送棺来的人。”
“送棺来的人,还给棺上漆。”
“上了。”驿吏说,“上得很急。上完了,手上有漆,他在院里的水缸边上洗了半天。”
他把指头上的漆蹭在衣裳上。
“这漆,你看得出是什么漆么。”驿吏说。
“看得出。”
“什么漆。”
“司天台的漆。”
驿吏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看得出。”
“司天台的门,去年重漆过。”他说,“重漆的时候,旧漆刮下来,剩了半桶。那半桶漆是桐油兑的,兑的时候掺了一点石黄。”
“石黄。”
“掺了石黄,颜色就偏暖。”他说,“一般的红漆是冷的,冷得像血干了。这一种红是暖的,暖得像旧的铜。”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
指头上那一点漆,在日头底下,颜色确实偏暖。
“还有。”他说,“这漆刷得薄。刷薄了,底下的木头纹路透出来。你看这一道,是木头的纹。这一道,是刷子走的方向。”
驿吏凑近看。
“看得出来。”
“刷漆的人不常刷。”他说,“常刷的人,一遍刷完,刷子上的漆是匀的。这一口棺,有的地方刷了两遍,有的地方一遍也没有刷到。刷两遍的地方,是棺头。一遍也没有刷到的地方,是棺尾。”
“为什么只刷棺头。”
“因为棺头朝外。”他说,“棺尾靠墙,看不见。”
廊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认得这个人。”苏校尉说。
“认得。”
“他是你什么人。”
“不是我的什么人。”他说,“他是我的病人。”
“病人。”
“他咳血。我给他三包药。他吃了半包,死了。”
苏校尉看着那口棺。
“棺里这个人,不是你杀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杀人的,不会给棺上漆。”她说,“杀人的人,怕人认出来。怕人认出来的人,会把棺烧了,扔到沟里,埋在没有人的地方。给棺上漆的人,是要人认出来。”
“要人认出来,为什么牌上不写名字。”
“牌上写了姓,写了衙门。”她说,“写了姓,就有人来问。写了衙门,就有人来查。写上名字,来的人就少了。名字一写,事情就完了。”
他站着,看那块牌。
牌上的三个字,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截炭。
“你做什么。”苏校尉说。
“描一描。”
“描了,就有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他说,“这三个字,再淡下去,就没有了。”
他蹲下去,把牌扶正。
炭是断的,一头尖,一头平。他用尖的那一头,照着原来的笔画,一笔一笔描。
司。天。台。卞。
描得很慢。描一横,停一下,看原来的笔画在哪儿。描一竖,也停一下。
描到“卞”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停。
“卞”字上头那一点,原来的墨已经没有了。他凭着记忆补了一点,补在偏右的地方。
补完,他把炭收进袖子。
牌上的字黑了。
黑得很显。三个黑字在灰白的木牌上,隔十步也看得见。
驿吏站在廊子那头,没有说话。
“走。”苏校尉说。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棺头。
棺头上他方才按的那个指印还在。指印是圆的,比旁边的漆浅一点。
他走的时候,那个指印里的漆,还是软的。
出驿,往北走了二里。
他把马勒住,回头看。
驿的屋顶在雪里,屋顶上的烟是直的。
“他的棺,会在那儿停多久。”他问。
“停到有人认。”
“没有人认呢。”
“停到驿上要腾地方。”她说,“驿上的西廊,一年要腾两回。腾的时候,没有人认的棺,抬到驿后头的乱葬岗。”
“抬过去,就埋了。”
“抬过去,先放着。”她说,“放三年。三年还没有人认,才埋。埋的时候不立牌,只插一根木条,木条上写一个日子。”
“三年以后,就没有人知道那三个字了。”
“木条上的字是墨写的。”她说,“墨在雪里,一年就淡了。”
他把马勒回来。
“你要是能等,”她说,“三年以后,可以回来看看那根木条。”
“三年以后,木条上的字已经没有了。”
“那你就记住今日。”她说,“今日这三个字,是你描的。”
马往前走。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那截炭。
炭上有一点漆。漆是他方才按棺头的时候蹭上的,蹭在炭的当中,成了一个红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