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三月初七
天亮以后,营里的东西都露出来了。
沙落了。风把沙带来,落的时候是匀的,落在帐顶上,落在锅上,落在人脸上,落在死人的手上。天亮以后看得见这些东西上头都盖着一层,薄薄的一层黄,用手指一抹,底下是原来的颜色。
他先数帐。
他从辕门往里数。这一片是前营,一排三十六顶,十四排。第一排数完,他在沙上划一道。第二排数到二十九,有一顶倒了,倒的帐布搭在旁边的帐上,算一顶。第三排少四顶,帐没有了,剩四个方形的印子,印子里的沙比外头低一指。
十四排数完,五百零四顶,立着四百八十一,倒了二十三。
这样的一片,营里有一百一十九个。他把这个数写在沙上,写到一半,抹了。
立着的帐,门都开着,帐绳都断了一根,断的那一根都在北边,断口在绳的中间。
甲堆成三堆。第一堆在辕门里头,高过人头,甲是叠的,一件压一件,压得整齐,像有人收过。第二堆在灶边,是散的,一片一片,片与片之间隔着沙。第三堆最大,在营中间的空地上,堆了四尺高,堆的形状是圆的,堆底下的沙是黑的。
他数了辕门这一堆。二百一十六件。铁的四十一,皮的一百七十五。铁甲一件二十三斤,皮的十一斤,二百一十六件合起来两千八百多斤。搬这一堆,十个人搬一天。
甲堆边上有人在拆甲。他用刀把皮条一根一根割断,铁片丢进一只筐,筐满了倒在地上,倒成一小堆。
枪插在地上。
一片,斜的,杆子朝一个方向斜,斜得一样,像一片没有收的黍。他数了三十步,枪是四百多根。有的枪上还挂着缨,缨是红的,红了半截,下半截是土色。
枪杆是新的,杆上还有刀削的痕,痕是白的。有几根枪上系着布条,布条上写了字,字被水泡过,糊成一片黑。
一个老兵在捡鞋。
他弯着腰,走三步,停一下,从沙里拔出一只鞋,看一眼,扔在左手里,接着往前走。他左手已经有一串了,用麻绳串着,串在鞋帮上的两个孔里。
“你捡这个做什么。”他问。
老兵直起腰,把手里那一串提起来给他看。
“十七只。”老兵说,“都是左脚。”
“为什么只捡左脚。”
“右脚的有人捡。”
“谁。”
老兵往南边抬了抬下巴。“走的那些人。走的人脚上总得有一只。”
“一只怎么走。”
“一只也走。”老兵说,“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后头的人。后头的人来了,看见他有一只,就分他一只。”
“分的那只也是左脚。”
“那就两只左脚。”老兵说,“两只左脚也是走。”
老兵把那一串鞋往肩上一挂,走了。鞋碰鞋,响。走出二十几步,他停下来,从沙里又拔出一只,看了看,串上去。
过了半个时辰,他又看见那个老兵。麻绳上的鞋比先前多了,三十几只,串得歪,还是左脚。
粮袋在营的西边,堆成一垛,垛塌了一角。
袋子是麻的,口上扎着绳。扎着的袋子没有人动,被割开的袋子有三十几个,割的都是袋底,一刀,口子四寸长,割口是斜的。粟从口子里流出来,流在沙上,被人踩,踩进泥里。泥里的粟踩得只剩一层黄,黄上还是脚印。
有一个袋子只割了一半,割口里插着一只手。
手是从袋子底下伸出来的,五个指头张开,指甲里有粟。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袋子挪开半尺。袋子底下的人脸朝下,背上压着两个袋子,第三个袋子压在他腰上。
他把三个袋子一个一个搬开。搬到第三个,那人动了一下。
“能起来不能。”
那人没有答。他把人翻过来,翻过来的时候那人吐了一口气,气里有沙。
“哪一营的。”
“河南。”那人说,“第三旅。”
“走得动。”
“走得动。”
那人撑起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南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袋子。
旗在地上。
营里有十一面旗倒着,旗面朝下。他把最近的一面翻过来,旗面上压着一层沙,沙是匀的,厚薄一样。他用脚把沙拨开,拨出一条,拨出半个字。
字是绣的,线是红的,只剩左边一半,是一个“河”字的水旁。
他把沙又拨了一些,拨到“河”字的右边,右边还有字,绣得更密,认不出来。沙拨开以后,风也没有了,沙就停在那里,像一层薄被掀开一个角。
地上散着纸。纸压在沙底下,露出一个角。他抽出三张:一张是领粮的状,上头有半个印;一张是家书,写了两行,第二行没有写完;一张是阵图,画着一道河,河上画了七个叉。
周押官的车队在营的西南。
车剩七辆。原来有多少辆他不知道,二月里交空车的时候是一百四十辆。七辆车排成一行,头朝西,车辕都翘着,翘得很齐。车上的东西没有了,车斗里有草,草上有一层沙。
第一辆车的车辕上拴着一根绳。
绳是麻的,拴的是活扣,扣是拴牲口的那种。绳另一头空着,拖在地上,拖出二尺,二尺以外的沙上没有印子。
车斗里的草是谷草,切过的,一寸长。七辆车,七斗草,草上都有沙。有一辆车的车板上刻着字,刻的是“河阳 二百四十”,二百四十底下还有一道横,横是后刻的。
他沿着那一行看了一遍。七辆车,七个车辕,只有第一辆上有绳。
“周押官。”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喊得比第一声低。
营里没有人应他。东边有人在拆帐,拆下来的帐布卷成一卷,扛在肩上;西边有人在翻一辆车,翻不动,用肩顶。
灶上还坐着一口锅。锅里的粥干了,干成一个壳,壳裂成几块,块与块之间翘起来。锅底下塞着没烧完的柴,柴是湿的。
马棚外头有三匹死马,腿是直的,肚子胀起来,胀得比活的还大。有一匹的眼睛睁着,眼上有沙。
他往回走。
他的帐还在,断了一根绳,塌着一个角。他进了帐,把案底下的木匣拖出来,匣子上的两块石头挪到一边。册子还在匣里,纸是干的。他把匣盖合上,把两块石头压回原位,出帐。
他掀了十一顶帐的门帘。第一顶里有三只碗,碗底是水的印子;第二顶里有一副甲,甲上放着一只手;第三顶里有一床被子,被子叠着,叠成三折,折的边朝外。
火镰是在灶坑边捡的。
灶坑里的灰是白的,灰上有一块黑。黑的那一块是一个火镰,铁的,一寸半长,弯的,两头往里收,头上开一个口。他捡起来,用拇指把灰抹掉。
侧面刻着一个字。刻得浅,一笔一笔凿的,是一个“何”。
他从怀里摸出火石,打了一下。火星出来,落到灰上,灭了。他又打了一下,火星落到自己的手背上,也灭了。
他把火镰放进怀里。
名册是在营北的一顶帐里找到的。
那顶帐塌了半边,帐里的东西烧过。烧的不是帐,是帐里的一堆纸。纸烧完,灰积在帐角,灰是黑的,边上是白的,白的地方还有字。
他用一根枪杆把灰挑开。
灰底下压着一本册子。册子是卷着的,卷成一个筒,筒的当中焦了一段,两头还在。烧口是一个弧形,弧到一半,纸变褐,褐里带黄,没有烧透。
册子外头绕着一根绳,绳是白的,绕了两圈,结在后头。他把绳解开,把册子捧出来,放在膝上,慢慢展开。
第一页上写着“河南营”,底下是“第三旅”,再底下是“第一队”。字是墨的,墨里掺了胶,摸上去有一点高。
灰上有一个脚印。
鞋印,半个,前掌。脚趾朝外,朝着帐门。踩下去的时候灰还是热的,灰被踩实了,实的那一块比别处黑。
他把册子卷起来,塞进怀里,塞在火候簿的外头。
晌午,马棚里剩九匹。
申时,剩三匹。
绳子都解了,横木上空着,横木上留着绳磨出来的印,一道一道,浅的深的不一样。剩的三匹站在棚外头,没有拴,也没有走。有一匹的背上有鞍,鞍是空的,鞍下的垫子歪了。
他从棚边走过去。三匹马都抬头看他,看完低下头去。
天要黑的时候,营里还有人在走动。
走动的人不多,十几个,都在捡东西。捡的东西不一样:有人捡绳子,有人捡锅,有人捡箭,箭捡起来在膝上磕一下,把弯的磕直。有一个在拆一辆车的车轴,拆下来扛在肩上,扛不动,放下来拖。
他站在自己的帐门口。
帐里的东西他数过一遍:案、木匣、两块石头、半截蜡、一只碗。碗是空的,碗底有一道裂。
他把怀里三样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一只靴。左脚的,靴底有一个钉,钉头磨平了,磨得跟靴底一样平。靴筒里有一层沙。
一个火镰。铁的,刻一个“何”。
一卷名册。烧了一半。
那张从风里揭下来的文书,他夹在名册的烧口那一头。夹进去,纸比册的纸白。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好,又一样一样收回怀里。靴放在最底下,火镰放在靴筒里,名册包在火候簿外头。
帐外的沙上,他自己的脚印还在,从辕门到帐门,一步一陷。他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外走,走到第三步,脚印就乱了。
他试着走了几步。
靴在怀里,走一步,靴底上的钉碰一下火镰。
怀里三件东西,一本簿。走路的时候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