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三月初六
戌时,风停了。
停得很干净。上一刻帐布还在响,下一刻就不响了,剩绳子在柱子上磕,磕一下,隔一会儿,再磕一下。营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沙从帐顶上往下滑,滑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风停了一个时辰,营里又有了火。先是东头一点,接着西头一点,一点一点的黄,从帐缝里透出来。有人蹲在火边上烤手,手伸得很近,指头快要进火里去。
他站在帐外头,没有进去。
粮料案这一片三十七顶帐。一顶睡十个人,三百七十。九节度六十万人,照这个数,要六万顶帐。他算过一回,算完把那半张纸折起来,塞回袖子里。
帐门口的地上有一层沙,沙上是他自己的脚印,从辕门那边过来,一步一陷。他站着不动,沙被夜里的凉气压住,不再走。
马先动。
马棚在营的东北角,棚顶掀了一半,剩下一半斜着挂下来。几十匹马站在没有顶的棚里,一匹一匹都朝着北。拴马的绳是新的,麻的,三股搓成,拴在横木上,打的是活结。马往后退,绳绷直,绷成一条线,线上的麻丝一根一根立起来。
挣不断。
一匹马低下头去咬绳。牙在绳上磨,磨出声音,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咬了十几下,绳上起毛,毛是白的,起了一片。它换一个地方咬,咬在靠横木那一段,那一段粗,咬不动。
晌午咬过的那几处,毛是旧的,黄了。新咬的这几处,毛是白的,白得发亮。
它把头抬起来,叫了一声。
叫完,棚里的马一起叫。叫声从棚里出来,横着铺过营去,铺到城墙那边,撞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叫声了。
他数了三声。三声以后,营里别的响动都听不见了,只剩马。
东边一营先走。
那一营的帐在坡上,二十四顶,排成三行。走的时候没有号,没有鼓,也没有人喊。帐里的火没有灭,火在帐布上照出一块黄,黄里有人影走过去,走过去,又走过去。
帐门放下了。放下的帐门从里头用带子系了一道,系得很整齐,两个耳子对得齐。
二十四顶帐,二十四个门,一个一个放下,放下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往那边看。火还在帐里烧,帐布越来越黄,黄到最亮的时候,有一顶帐的布被烤得往下塌了一角,塌下去,火从那个角里伸出来半尺,又缩回去。
然后中军动。
中军动的时候有声音。声音不是喊,是铁。甲叶子碰甲叶子,一片碰一片,碰起来像下雨,雨点很密,密到听不出个数。声音从营的中间起来,往两边铺,铺到他站的这个地方,脚下的沙在抖。
中军的旗还有三面。三面旗都卷着,没有展开,扛旗的人把旗杆横在肩上,杆头朝后。
中军走了一个时辰。他数过的旗,先是三面,再七面,再十一面。旗都卷着,卷得很紧,用绳捆了两道,捆旗的绳是红的。
人开始从他帐前过。
第一个抱着一口锅。锅是铁的,行军锅,锅沿上有一个豁口,豁口里嵌着米,米是熟的,粘在铁上。他抱着锅,锅底朝外,走一步,锅在怀里磕一下。
第二个没有穿甲。甲抱在手里,抱成一团,抱在腰前,甲上的带子拖在地上,拖出一条线,线在沙上很清楚,走了十几步就断了。
第三个穿了两件甲。两件都系着,外头那件大,里头那件小,走起来两件甲不一起动,外头那件晃,里头那件贴着。他走得很慢,肩膀往前倾。
第四个赤脚。
第五个背着一扇门板。门板是从帐上拆下来的,上头还钉着两个铁环,环里穿着绳。他把门板横在背上,走的时候门板碰到别人的肩,被碰的人骂一句,他不回头。
赤脚的不止一个。他数了七个,第八个往后就不数了。赤脚的走过去,脚在沙上留下的印子比穿鞋的深,五个趾头都清楚,脚后跟那里有一个圆坑。
一个人撞了他一下。
撞在左肩上。撞的人没有停,往前冲了两步,回过头来。
“走。”
他没有走。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他腰上那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六个字,没有名字。那人看完,把脸转回去,走了,走了七八步,混进人流里,看不见。
他伸手拉住一个人。
“敌人在哪。”
“不晓得。”
“从哪边来。”
“不晓得。”
他把手松开。那人走得很快,一只手按着腰,像腰上有伤。
第二个是个年轻的,脸上没有胡子,甲穿得整整齐齐,甲上三道带子都系着。
“敌人在哪。”
“不晓得。”年轻的说完,又补一句,“前头的人在跑。”
“前头是哪里。”
“不晓得。”
“你跑什么。”
“不晓得。”
第三个年纪大些,走路一拐一拐,右脚落地的时候身子往下沉一下。
“敌人在哪。”
那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久到后头的人撞了他两下。
“郎君,”他说,“我要是晓得,我就不在这儿了。”
“那你跑什么。”
“不晓得。”他说,“听见有人跑,就跟着跑了。”
他说完就走。走的时候还是那样,右脚落地,身子往下沉一下。
人流在他面前分成三股。
往南的一股最大。南边是粮道,粮道上有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麦田,麦子还没有起身,只有一指高。往南的人不走土路,走麦田,把麦子踩平,踩出一条新的路,比原来的路宽。
往东的一股细些。东边是九节度各营的营界,界上插木桩,桩与桩之间拉绳。绳子被人踩断了,断在地上,一段一段,段与段之间隔七八步。
往西的一股最少。往西是城墙,城墙外头是河。
他数了一回。
一炷香,往南过去的六百四十人,往东的两百一十,往西的七十。他把三个数念了一遍,又念一遍。第二遍记住了,第一遍就忘了。
第二炷香,往南的七百多,往东的一百八十,往西的三十几。
第三炷香他没有数完。数到四百的时候,有一队人从北边过来,把三股人流截断了。
这一队五十几个,排成两行,队正在前头,手里一根旗杆,杆上已经没有旗了。
“站住。”
没有人站住。
“都给我站住。”
他从人流里抓住一个,抓住领子,把人拽出来。
“回去。”
那人没有说话,弯下腰,从队正手里挣出来。领子撕了,撕下来的那块布还在队正手里。
队正拿着那块布,站了一会儿。
第二个人过来,他伸手去拦,手伸出去,人已经从手底下过去了。第三个人他用手推,推在胸口,那人退一步,绕过他,走了。
队正把旗杆往地上一插。
杆子插进沙里,只进去一尺,站不住,往一边倒。他扶着杆子,扶着,扶着就坐下了。
有人在他帐前跪下磕头。
跪的是个兵,年纪不大,甲没有系,敞着。他跪下去,两只手撑在沙上,头在沙上磕了三下,磕完抬起头,脸上全是沙,沙粘在额头和鼻梁上。
他磕完没有说话,站起来,往南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一个跪下来。这一个什么也没有磕,只是跪着,跪了一会儿,把手里一样东西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
地上留下的是一只鞋。左脚的。
他把火候簿摸出来。
油布在里衣的夹层,缠两圈,结打在左边。他解开结,把油布摊在手里,簿子在里头,绳绕三圈,结朝上。他没有解绳,只把簿子举到眼前,看那个结。
结是他自己打的,左压右。
他把油布包回去,缠两圈,结打在左边,打了两遍才打死。
人流过了子时还在过。过了丑时,稀了。稀下来以后能听清人说话,说话的声音都很低,说的是地名:河阳、怀州、郑州、汴州、洛阳。
有一个声音说的是“万年县”。说了一遍,没有再说话。
寅时,东边有一点白。
那一点白不是日头,是天。天在白,地从黑变成灰。灰里头看得见东西了:帐、绳子、地上的锅、锅边上一只鞋、鞋旁边一片甲叶子。
营里没有人了。
他站在原来的地方,脚没有动。脚底下的沙被他踩实,踩出一个坑,坑的边上是硬的。
他往东看。坡上那二十四顶帐还在,帐里的火灭了,帐布上有一块焦,焦的形状是一个角。
帐还在。
四根柱子,三根立着,一根歪。帐绳断了一根,断的是北边那一根。断口在绳的中间,不在系的地方,麻丝是齐的。断了这一根,帐布塌下去一个角,塌到地上,另外三个角还拉着,帐没有倒。
他走过去,把塌下去的那个角掀起来,往里看了一眼。
案在。木匣在案底下,两块石头还压在案上。
他转身往马棚走。
棚里还有马。十七匹,拴在横木上,绳子都在,绳上被咬过的地方能看出来,毛是白的,起了一片。槽是石头凿的,槽里的草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堆在槽的一头,草里掺着黑豆,黑豆没有动。
他站在槽前头看。
一匹马把头低下来,凑到槽里,吃了一口草,嚼起来,嚼得很慢。
马还在槽上。槽里的草吃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