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六月二十(759.6)
报功状是四行字。
第一行:某等与伪将罗拾二战于城上,缚之。
第二行:开北门,以城降。
第三行:夺马二匹,甲三十副,粟二十石。
第四行:请赏。
下头两个押,两个押的尾巴都往上挑。
他把这四行抄进摘由,抄完,把笔搁在砚上。
“四行。”吴书手说,“四行就是一件。”
“城守了四十日,状上写‘战于城上’。”
“战于城上,就是打了。”吴书手说,“打了,才缚得住。”
“四十日,四行。”
“四十日,四行。”吴书手说,“你嫌少?”
“我想知道,四十日里,他们打了哪一日。”
“状上不写哪一日。”吴书手说,“状上写‘战于城上’,就是哪一日都行。”
董管事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
“兵部的赏格到了。”他把帖摊在案上,“漳城这一件,照这一张算。”
帖上四行:
一、缚伪将一人,赏钱五十贯。
二、开城门一座,赏钱一百贯。
三、夺马一匹,赏钱十贯。甲一副,赏钱二贯。
四、以上赏钱,由所在州支给,不得于军粮内动支。
“五十,一百,二十。”董管事用手指头点着算,“一百七十贯。甲三十副,一副二贯,六十贯。共二百三十贯。”
“二百三十贯。”他说。
“二百三十贯。”董管事说,“这两个校尉,一人一百一十五贯。”
“钱从哪儿出。”
“从相州出。”董管事说,“相州现在不在我们手里。所以这一笔,挂在账上,等相州回来再支。”
“相州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不是我们院里的事了。”董管事说。
他把赏格帖看了一遍,看到第四行。
“不得于军粮内动支。”
“这是老规矩。”吴书手说,“赏钱是赏钱,军粮是军粮。两样混了,就要出人命。”
他把报功状编成漳四十一,在行末写:有印,印痕四方,字不可辨。
写完,他在摘由的末了添了六个字:请赏二百三十贯。
午时前,院里来了一个人,穿一件短褐,裤脚上都是泥。
他在廊下站着,不进屋里。董管事出来问了两句,把他指到东边那间。
东边那间是支米的地方。支米的人坐在门里,门外一条长凳。
那人坐在长凳上,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
“囚粮。”
“几个。”
“一个。”
“几日。”
“三十日。”
支米的人把单子看了,拿起笔,在册上写。写完,抬头。
“一日二升。三十日六斗。”
“六斗。”
“六斗。”支米的人说,“囚粮是官粮里头最次的。你要不要看看。”
“看。”
支米的人从后头拖出一个口袋,解开,抓出一把。
米是陈的,米粒上有黑点,一撮里头有三四粒是空的。
“就这个。”
那人把米倒进自己带的布袋,扎了口,扛在肩上。
走的时候,他从东边那间出来,正撞上李轩宇。
“你是院里的。”
“抄账的。”
“抄账的好。”那人说,“抄账的认字。我问一句,囚粮的单子上,写‘一日二升’,这二升是米的二升,还是谷的二升。”
“米的。”
“我就说。”那人把袋子往上提了提,“他一个囚,一日二升米,比我在路上吃的多。我在路上,一日一斤干粮。”
“你押的什么人。”
“一个降将。”
“从哪儿押来的。”
“漳城。”那人说,“走了四十日。囚车坏了两回,修车用了六日。修车的钱是我垫的,二百四十文,没有人给我报。”
“为什么坏了。”
“路不好。”那人说,“也因为他重。他坐在车里,一天不说话,可他重。车轴压断了。”
“断在哪儿。”
“断在陈留那一段。”何六说,“那一段是沙路,车轮子陷下去半尺。我把车上的木板拆下来垫,垫了六块。到了驿站,驿站的人说,车是你们的,木是你们的,我们不管。”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找了一根枣木,换了车轴。”他说,“枣木硬。换完了,一路没有再断。”
他把布袋放在地上,坐在阶沿上。
“我姓何,行六。押了十年囚。”
“何六。”
“何六。”他说,“我押过的人,有做官的,有做贼的,有做和尚的。这一个最难押。”
“怎么难押。”
“他不跑。”何六说,“跑的人好押,你看住他就行。他不跑,你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身上有伤没有。”
“手腕上有。”何六说,“绳子勒的。勒破了,化了脓,我用盐水给他洗过两回。”
“绳子是什么绳。”
“军中捆粮车的绳。”何六说,“一捆三丈。”
“绑他的时候,你在。”
“我不在。”何六说,“绑他的是他手底下的两个校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绑好了,坐在车里。车是他们给的,绳也是他们给的。”
“他们怎么绑的。”
“押送的兵说的。”何六把两条腿伸直,“那一日早上,天刚亮。他屋里的灯还点着。两个校尉进去,一个在前头说话,一个从背后上来。前头那个说,外头的人要进城了,请将军换个地方坐。他说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背后那个把绳子套上去。”
“他没有挣。”
“没有。”何六说,“他站着,让人把他的手绑在背后。绑完了,前头那个说,将军的手,我们要绑紧些。他说,为什么。前头那个说,将军的手会写字。”
“他说什么。”
“他没说话。”何六说,“后来押送的兵说,他说了一句。说的什么,那个兵说他没有听清。”
“哪一句。”
“他说了一句。”何六说,“就一句。那个兵说,他听完,手心里出了汗。”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药,放在何六手边。
“什么。”
“白及,龙骨,甘草。三味,磨成粉,两包。”他说,“和盐水调了,敷在手腕上。一日一换。化了脓的地方,先用温水泡开,再敷。”
“多少钱。”
“三文。”
“他自己有钱吗。”
“没有。”何六说,“他身上的东西,进城的时候都收了。一件旧的短褐,一双鞋,还有一块牌。”
“什么牌。”
“军中的号牌。”何六说,“木头的,上头刻一个号。号是苏字头的。”
他把三文推回去。
“药钱我出。”
“你出。”
“三文。”他说,“我还有。”
何六把钱收了,把药包塞进怀里。
“先生,我问一句。”
“问。”
“一个城,四十日不开门,最后开门的不是敌人,是自己部下。这样的城,算守住了没有。”
“算守住了。”
“守住了,为什么还要绑他。”
“因为门总要开。”他说,“守到没有粮,门就要开。开门的人,要有一个名目。绑他,是一个名目。”
何六把手里的袋子换了换。
“我押了十年囚,头一回听见这种话。”他说,“先生,你这话,我在路上不敢说。”
“不必说。”
“我也不说。”何六说,“我就是心里存着,存到哪一日忘了,就算了。”
“先生,你要看他的话,去万年县狱。他在西边第三间,靠墙。狱里的人姓杜,一只手少一节指头。”
“我不看他。”
“不看也好。”何六说,“看了,你就得想。想了,夜里就睡不着。”
何六把布袋重新扛上肩。走出院门,他把袋子换了个肩,换的时候腰弯了一下。
申时,他把报功状和账本并在一处。
报功状第三行:夺马二匹。
账本五月初二那一行:卖马二匹与王十一、赵廿七,得钱三十六贯。
他把两张纸摆平,摆的时候,纸边对齐。
“吴书手。”
“嗯。”
“夺,是抢的意思。”
“夺是抢。”吴书手说,“夺是别人的东西,抢过来。”
“卖呢。”
“卖是自己的东西,换钱。”
“同一件事,一张写夺,一张写卖。”
吴书手把眼睛贴过来,看了半晌。
“两张纸,都是谁写的。”
“报功状是两个校尉写的。”他说,“账是他写的。”
“那就是两个人写的。”
“两个人写的,一件事。”
吴书手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他说,“我编目。”
“编目好。”吴书手说,“编目的人,只管件,不管事。”
“一件三文。”他说,“这一件,我也编。”
他把账本翻回五月初二,看了很久。
“吴书手。”
“嗯。”
“这一行,我抄清账的时候抄过。”
“抄过。”
“抄的时候,我把它当一行。”
“它就是一行。”吴书手说,“一行字,一行数。你想让它是什么。”
他没有答。
下差的时候,他绕了一段路,走到万年县狱的墙外。
墙是高墙,墙上头有一排瓦,瓦上有草。墙根下有一条沟,沟里有水,水是黑的。
狱门在墙的南头,一扇小门,门里有一盏灯。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门里有人在咳,咳了三声,停了。
门里还有别的声音,是铁链拖在砖上的声音。拖一下,停一下,再拖一下。
回粮料院交册的时候,他把赏格帖上的四行又看了一遍。
“吴书手。”
“嗯。”
“赏钱挂在账上,挂在哪儿。”
“挂在支账上。”吴书手说,“挂上去,就是欠。欠了,就要支。支不出去,就一直挂着。”
“挂多久。”
“挂到有人来支,或者挂到有人来勾。”吴书手说,“勾了,就是销了。销了的账,纸上没有痕,只有一个墨点。”
“谁勾。”
“比部勾。”吴书手说,“比部勾的时候,不看人,看数。数对得上,就勾。对不上,就退回来,再挂。”
他把赏格帖折起来,夹进册子。
“二百三十贯。”
“二百三十贯。”吴书手说,“相州不在我们手里。相州不回来,这一笔就一直是空的。”
那一夜他从狱墙外头走回来。走到巷口,看见墙根下有一捆绳,绳上压着一块石头。
绳子是新的。捆粮车的那种,一捆三丈,用完还剩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