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6·渔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6 渔阳

第六章 话

※ ※ ※

六月廿七,天热。热到晌午,巷子里的土是烫的,赤脚的孩子跑过去,脚底板跳一下。

他把门开在早,把柜台搬到门里头一尺,为的是有一点风。

巳时前来了两个病人。一个卖绢的妇人,四十二,头风,痛在后脑,痛的时候眼前有黑点。他给她开了川芎、白芷,三包,九文。

一个孩子,八岁,肚子胀,按下去是软的。他问吃了什么,孩子说吃了三个桃。他说不要紧,给了他一包山楂,二文。

两个人走了以后,铺子里空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他把抽屉里的甘草全部倒出来,捡了一遍,捡出十一根有虫的。

虫是白的,细,蜷在甘草节里,一掰就断。

他把有虫的十一根扔在门槛外头,扔完用脚扫到墙根。

那个人是自己找来的。

巳时,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门口,先看招牌,再看柜台,最后看他的脸。

“这儿是半方。”

“是。”

“三文。”

“看什么。”

汉子把左手伸出来,摊在柜台上。

食指少了一节。断的地方是圆的,皮包着,包得很紧,像长了很多年。

“二十六年了。”他说,“断了以后,年年疼。天要下雨,先疼。”

“咬的。”

汉子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断口是圆的。”他说,“刀切的是平的,砸的是碎的。咬的是圆的。”

“一个囚咬的。”汉子说,“他咬住不松,我打了他三下,他还不松。后来我把他的下巴卸了。”

他把汉子的手拿过来,按了三处。按到第二处,汉子的手往回收了一下。

“这儿疼。”

“疼了几年。”

“十年。”汉子说,“十年里,只有下雨前疼。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天天疼。”

“你睡在哪儿。”

“狱里。”

“睡在地上。”

“睡在草上。”汉子说,“草是湿的。狱里的地比外头低一尺,水往里头走。”

“草换。”

“草一个月换一回。”汉子说,“换草的人是我。”

他从第三十六格取药,当归二钱,川芎一钱半,桂枝一钱,三味研在一处,分成四包。

“一包,水一碗半,煎到一碗。一日一包。四包吃完,再来。”

“三文。”

“三文。”

汉子摸出三文,摆在柜台上,摆成一列。摆完他没有走。

“你姓李。”

“李。”

“押人的那个何六说的。”汉子说,“他说崇仁坊有个抄账的,药三文,人不多话。”

“你是狱里的。”

“姓杜。狱里叫我老杜。”

“万年县狱。”

“万年县狱。”老杜说,“西边第三间,靠墙那一个,是我看着。”

他把药包摞起来,用一张纸包了,捆一道绳。

“他怎么样。”

“不吃。”老杜说,“进来七日,只喝水。头三日还坐着,第四日起就靠着墙。饭端进去,他不动。后来我把饭放在他脚边,第二日进去,饭还在,碗是空的。”

“碗是空的。”

“同监有个老的,七十多,眼花。他吃了。”老杜说,“他不说,那个老的也不说。我看碗是空的,就知道了。”

“他为什么不吃。”

“不知道。”老杜说,“狱里的人,不吃饭的多了。有的是想死,有的是想让人看见他不吃。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数数。”老杜说,“夜里数。数到四十就停。”

他把绳结拉紧。

“数到四十。”

“四十。”老杜说,“我听了三夜。三夜都是四十。数完了,他就不出声了。”

“他说话吗。”

“说过一句。”老杜说,“第五日,他问我,城里的人怎么样了。”

“你怎么答。”

“我说,城开了,人还在。”老杜说,“他听完,点了下头,就没有再问。”

“他的手。”

“化了脓。”老杜说,“我给他换了布。布是我自己的。他不说谢,也不说不必。”

“他说过别的话没有。”

老杜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说过。”他说,“进来的第二日,何六在外头办文书,我在门口坐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没听全。”

“他说什么。”

“他说,马是卖的。”老杜说,“就这四个字。前头还有,后头还有,我没听全。我在门口,他在里头,中间隔一道墙。墙上有洞,洞不大。”

“前头是什么。”

“不知道。”老杜说,“我听见‘马’的时候,他已经说到‘卖’了。”

“后头呢。”

“后头是一句长的。”老杜说,“长的我没听清。就听见一个‘别’字。”

“他在里头,一天做什么。”

“坐着。”老杜说,“天亮坐着,天黑坐着。放风的时候他不出来。狱里一日放一回风,两刻,九个人出去,在天井里走。他不出去。”

“为什么。”

“他不说。”老杜说,“第三日我拉他,他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又回去坐下。他说,外头人多。”

“他吃的是什么。”

“头三日什么都没吃。第四日喝了一碗粥,喝了半碗。”老杜说,“我问他为什么不吃完。他说,剩下的给别人。”

“给谁。”

“给同监的那个老的。”老杜说,“那个老的七十多,眼花,耳朵也背。他家里没有人送饭。狱里的规矩,没有人送的,吃官饭。官饭一日一碗,稀的,能照见碗底。”

“官饭不够。”

“不够。”老杜说,“狱里的人都知道不够。不够,就有人死。死了,就抬出去。”

“抬到哪儿。”

“城外。”老杜说,“乱葬岗。抬的人是我,一共三个人。抬到那儿,挖一个坑,坑不深,二尺。”

他把药包往怀里塞了塞。

“先生,我在狱里二十六年,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进来就哭,哭三日,第四日就不哭了。有的人进来不哭,一句话不说,过一个月,忽然哭起来。这个人两样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像在算账。”老杜说,“坐着的时候,手指头在膝上点。点一下,停一下。我看了两日,他点了四十下就停。”

他把三文钱收进木匣。

“先生,你是抄账的。”

“抄账的。”

“那我说一句。”老杜说,“这个人,不像是要死的人。要死的人,眼睛是散的。他的眼睛不散。”

“那像什么。”

“像在等。”老杜说,“等什么,我不知道。”

老杜走了以后,过了半个时辰,何六来了。

他进门先看柜台,再看药柜。

“先生在。”

“药敷了没有。”

“敷了。”何六说,“脓少了。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我给他敷的时候,他把手伸出来,伸得很平。”

“你来做什么。”

“来还钱。”何六把三文放在柜台上,“药钱不该你出。”

“三文。”

“三文。”何六说,“我押了十年囚,头一回有人替囚出药钱。”

他把三文推回去。

“你留着。”他说,“路上还要用。”

何六把钱收了,站着没有走。

“先生,我这一路,听了一句话,听了四十日。”他说,“我分不清是我听见的,还是别人说的。”

“说。”

“那一日,两个校尉绑了他,把他推出门。门口有一辆车,车上有绳。他上车以前,回过头,对那两个人说了一句。”

“说什么。”

“我听见的是‘账’。”何六说,“他说,账……账什么。后头那半句,被车轮子的声音盖了。我当时在车后头,离他八步。”

“后来呢。”

“后来押送的兵跟我说,他说的是‘别烧’。”何六说,“那个兵在前头牵马,离他三步。他说他听得清。”

“他自己怎么说。”

“他不说。”何六说,“我问他,他说,路上风大。”

他把柜台上的药包挪了挪。

“先生,还有一句。”

“说。”

“陈留那一段,车轴断了,我们在路边等木匠。等了半日,他坐在车上,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绳子松一点。”何六说,“我给他松了一寸。松完,他说,谢谢。”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何六说,“他说谢谢的时候,看着的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脸。”

何六走了。

他把柜台上那张包药的纸摊平,铺在柜台上,用手指头把四个角压住。

他研墨,蘸笔,在纸上写三行。

第一行:账……账什么。(何六,车上,八步)

第二行:别烧。(押送兵,马前,三步)

第三行:马是卖的。(老杜,墙外,隔一道墙)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这三行。

三行底下还空着一大块。纸是好纸,一角上有一个水印,水印是一朵花。

他伸手把纸往灯那边挪了挪。

没有挪动。纸的四角还压着。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日头落到坊墙后头。坊门那头,鼓开始响。

他没有出去听。他坐在柜台后头,听鼓声从墙外头进来,一声一声,进来得比往日慢。

八百声落尽,坊门关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三折,折成一条。

折完,他把它塞进柜台左边第三块板与第二块板之间那条缝里,塞在木簪旁边。

缝里已经有了一根簪。纸塞进去,簪子往旁边让了一点,没有倒。

他把灯端到柜台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簿。

簿翻开,六月那一页上写着三行。初六一行,二十行,二十七这一行还空着。

他写:六月廿七。八分九厘六毫。药二两一钱四分。

写完,他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又添了半行:三样。

添完,他把簿合上,用手按了一下封皮。

封皮是粗布,布上有一块油。油是他自己的手印,按了半年,按出来的。

窗外有人在走,走得快。走到巷口,脚步停了,然后往回去。

他把灯吹了。

黑下来以后,柜台上那一条缝看不见了。他伸手摸了一摸,摸到簪头,摸到纸的一角。

纸角是软的,因为折过三折。

三行写完,纸上还空着一行。空的那一行,他没有写。

至圣唐 卷16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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