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七月初四(759.7)
那卷名册在他身上带了两个月。
麻纸,一尺二寸宽,卷起来有手腕粗。烧过,烧掉的是下半截。上半截的边是焦的,焦的地方一碰就掉渣。
字是竖排的,一行一个名,名后头一个小字,是队名。
他数过三遍。第一遍四百七十,第二遍四百七十三,第三遍四百七十一。
第三遍他不再数名字,数行。一行一行数到底,记在纸上,再数纸。
四百七十一。
第二日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四百七十一。他把这个数写在袖里的衬布上,写在最里头那一层。
六月廿四那一日,他在粮料院抄账,抄到漳三十九,忽然想起一件事。
卷十四那年,他在万年县狱里待过。同监有一个偷盐的,姓陈,行二。那人问他犯了什么,他说不晓得。那人说,不晓得最费日子。
他把名册摊在案上,从最后一行往前找。
找了半个时辰,在第二百三十七行找到了。
陈二。后头一个小字:左三。
名字后头画着一个圈。圈不大,比名字的一个字还小,画在最后一个字的右下角。
他把这个圈看了很久。
“吴书手。”
“嗯。”
“册上的名字,后头画圈的,是什么意思。”
吴书手把眼睛贴过来,看了半晌。
“兵部的册,圈是逃,叉是死,一点是伤。”他说,“这一卷不是兵部的册。”
“那是什么。”
“你自己看。”吴书手说,“哪个衙门的册,角上都有一行小字。”
他把名册的角翻开。角上果然有一行小字,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四个字看得清:邺城行营。
“行营的册,记号是各营自己定的。”吴书手说,“定的时候,不报兵部。”
“那这个圈。”
“不知道。”吴书手说,“行营的册,圈是逃的多。”
他把名册卷起来,用一块布包了,塞进怀里。
七月初一,他去了张家。
张家在朱雀街东,第二坊。门前一对石狮子,狮子比人矮,头上有一层灰。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坐在门里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找谁。”
“张相公。”
“相公不在。”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门里的院子。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车辕朝里,车辕上有一层泥。泥是黄泥,还没有干透。
“车在。”
“车是昨日的。”门房说,“相公昨日回来,今日一早就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把怀里那卷东西按住。
“我姓李。崇仁坊,半方药铺。我有一卷纸,要交给相公。”
门房把蒲扇扇了两下。
“纸。”
“纸。”
“你放这儿。”门房说,“我给他。”
“我要自己交。”
门房看了他一眼,把蒲扇放下。
“郎君,我实话跟你说。”他说,“相公这几日不见客。你要交纸,放这儿。你要自己交,等。”
“等几日。”
“不知道。”
他把纸带回去了。
七月初二,他又去了。
这一回门房连凳子都没有起来。
“相公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门房说,“反正是病了。”
院子里那辆车还在。车辕上的泥干了,干成一层壳。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一层壳。
“我跟你说一句。”门房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相公说了,那卷纸,你自己留着。”
“他知道是什么纸。”
“他说,他知道。”
“他还说什么。”
门房把扇子合上,又打开。
“他说,过了河的兵,不回头。”门房说,“就这一句。我不懂,他自己也不解释。”
七月初三,他第三回去。
门没有开。门里有人,听得见脚步,也听得见有人在搬东西。
他在门外站了一刻。
门缝里递出一张纸。
纸是硬的,四四方方,上头两个字,写得很好:不收。
他接过来,看了那两个字的笔画。起笔重,收笔轻,写的人是练过的。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七月初四,他去了皇城西边的比部。
比部在尚书省后头,一间院子,院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一块木牌。
韩勾检在第三间屋。屋里的架子比粮料院多,架子上的卷比粮料院整齐,一卷一卷都竖着,绳结朝外。
“坐。”
他坐下。韩勾检没有抬头,手里在算一盘数,算盘是木头的,珠子磨得发亮。
算完了,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什么事。”
他把那卷名册放在案上。
韩勾检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是什么。”
“邺城的名册。烧了一半。”
“哪儿来的。”
“地上捡的。”他说,“三月里,邺城溃的那一夜。”
“哪一处地上。”
“辕门外三十步。”他说,“一辆车翻在那儿,车上有席,席底下压着。”
韩勾检把名册拿起来,先看两头的焦,再看纸。
“麻纸。行营用纸。”他说,“烧得早,烧的人手慢。”
“怎么知道手慢。”
“烧一卷纸,要从一头点。”韩勾检说,“点着了,卷得紧,火走不动。这一卷只烧了下半截,上半截是好的。烧的人没有把卷摊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尺,量了名册的长和宽。
“一尺二寸,一尺八寸。”他念了一遍,在一张纸上写下来,“烧去一寸七分。”
“这个也要记。”
“纸的长宽要记。”韩勾检说,“纸的长宽不一样,就能认出是哪一年、哪个衙门的纸。”
量完,他把尺放下。
“有印没有。”
“没有。”
“没有印的是纸。”韩勾检说,“纸我收。”
“里头有四百七十一个名字。”
韩勾检的手停了一下。
“你数的。”
“我数的。”
“数了几遍。”
“三遍。”
“三遍都是四百七十一。”
“是。”
韩勾检从架子底下抽出一根绳,把名册捆上。捆的时候他绕了两道,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结打好,他从笔架上取笔,在结上写了三个字:四百七十一。
写完,他又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杂卷三十七。
“杂卷。”他说,“归比部。归了比部,就是官的纸。官的纸,你不能拿走。”
“我不拿。”
“你要的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案沿上。
“我要有人记着这四百七十一个人。”
韩勾检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
“记着,不是查着。”他说,“记着,是它在这儿。查着,是有人来找它。这两样不一样。”
“哪一样要紧。”
“查着要紧。”韩勾检说,“没有人查,记着也没有用。”
他把名册推到架子那头。
“这里头,有一个我认得的人。”
“哪一个。”
“陈二。第二百三十七行。后头有一个圈。”
“圈是什么。”
“不知道。行营的册,圈是逃的多。”
韩勾检把名册又拿回来,翻到第二百三十七行。
“陈二。”他念,“左三。”
“他偷盐。”他说,“在万年县狱里,跟我同监。他问我犯了什么,我说不晓得。他说,不晓得最费日子。”
韩勾检把名册合上。
“这个人,逃了。”他说,“圈是逃。我看过邺城行营的别的册子,圈都是逃。”
“逃到哪儿。”
“不知道。”韩勾检说,“逃了的人,册上就没有了。册上没有,就是没有。”
他把绳子重新绕了一遍,把结拉紧。
“你认得他,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不要说。”韩勾检说,“你说了,我就要在册上记一句‘有人认得’。记了这一句,这一行就不是逃,是待查。待查的册,不能入杂卷。”
“那要入哪儿。”
“入待查的箱。”韩勾检说,“待查的箱,三年一开。开了,没有人来对,还是逃。”
他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
“那就不说。”
“不说的好。”韩勾检说,“你说的那个人,他自己愿意逃。愿意逃的人,你把他写回来,他还要逃。”
他把名册放进架子第三层,靠里。放的时候他把别的卷挪了挪,给这一卷腾出一寸的地方。
“三日以后来。”
“做什么。”
“领一张收条。”韩勾检说,“收了人家的纸,要给收条。这是规矩。”
“收条上写什么。”
“写收纸一卷,长一尺二寸,宽一尺八寸,无印,烧去一寸七分,内名四百七十一。”韩勾检说,“一个字也不能少。少了,将来有人说我收的不是这一卷。”
“收条上盖什么印。”
“比部的小印。”他说,“一个字,盖在名字后头。”
“这一卷纸,将来怎么查。”
“查杂卷。”韩勾检说,“杂卷一年一编,编了号,号写在簿上。查的人报号,我拿卷。”
“报不出号呢。”
“报不出号,就查不着。”韩勾检说,“所以号要写两处。一处在绳结上,一处在簿上。两处对得上,卷才是这一卷。”
他站起来。
“韩勾检。”
“嗯。”
“张家不收。”
韩勾检把算盘拉回来,手指头搭在珠子上。
“张家是兵。”他说,“兵不收纸。兵收人。”
他走出比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
架子第三层,靠里,一卷纸竖着,绳结朝外。
绳结上“四百七十一”五个字,墨还没有干透,在窗光里发亮。
他走出比部的时候,门外的横街上停着一辆车。
车是黑漆的,车辕上有一层泥,泥是黄的。车帘放着,帘子下头的边上有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暗。
车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手搭在车辕上。
他从车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帘子下头那道缝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儿。车夫站着,脸朝着比部的门。
比部的门里,架子第三层,靠里,有一卷纸,绳结上写着四百七十一。
那五个字,比名册上的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