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月初二(759.10)
十月初二,霜。
霜落在瓦上,落在院里那口缸的沿上,落在马的背上。马站在院里,背上的霜化了,化成一片湿,湿的地方毛贴着皮。
她起得比他早。他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梯子架在墙上了。
梯子是借的,坊西木匠的,六尺长,第三条横木是后钉的。
“你上房。”
“上房。”她说,“三处漏,六片瓦。”
“我上。”
“你不会。”她说,“上房要踩在椽子上,踩在瓦上要碎。你踩上去,先碎三片。”
她上去了。
上去的时候,脚是横着踩的。她踩在椽子的位置上,一步一步,踩得稳。
“六片瓦,都在西北。”她在房上说,“瓦是碎的,碎的口子是新的。是有人踩过。”
“谁踩过。”
“不知道。”她说,“踩的人不重。重的人,碎的瓦多。”
她把碎瓦揭下来,一片一片往下递。他在底下接。
碎瓦有六片,一片比一片小。
“灰。”
他把和好的灰递上去。灰是石灰掺头发,掺了头发才粘。她用手抹,抹一层,压一片瓦,再抹一层。
“军中也这样修。”
“军中修帐。”她说,“帐破了,用布补。布补不住,就换帐。换帐要报,报了要等。等不到,就用草盖。”
“草盖能挡雨。”
“挡一半。”她说,“雨从上面来,草挡得住。雨从侧面来,草挡不住。侧面的雨最伤人,人睡着,侧面来的雨把衣裳打湿,湿到天亮,就起不来。”
她把最后一片瓦压上,用手按了三下。
“好了。”
“好了。”
“下雨再看。”她说,“漏了,我再修。”
他从梯子上扶她下来。她下到第五级,停了一下,把左手按在左肋上。
“肋下。”
“不要紧。”
“下来。”
她下来,脚落在土上。
“苏校尉。”
“嗯。”
“你要走。”
她把梯子放倒,放平,靠墙放着。
“今日不走。”她说,“明日。”
“明日什么时候。”
“天亮以前。”她说,“天亮以前走,街上没有人。”
“为什么街上没有人。”
“没有人,就不用说话。”她说,“有人,就要说话。说话,就要答。答一句,就有第二句。答到第三句,就走不成了。”
他把梯子扶起来,靠在墙上。
“马呢。”
“马留下。”
“你走路。”
“走路。”她说,“走路方便。走路的人,不用喂马,不用修蹄,不用找草料。走到哪儿,睡到哪儿。”
“四千里,走路。”
“四千里,走路。”她说,“我走过。走过一回,走了七十日。”
“这一回走多少日。”
“不知道。”
她把马牵过来,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一 日 三 升 料。”她说,“料是黑豆,不要用黄豆。黄豆胀,胀了马肚子疼。”
“三升。”
“三升。”她说,“冬天加一升。草要铡,铡成一寸。一寸的草,马嚼得动。长了,马嚼不动,就吐出来。”
“水。”
“一桶。”她说,“水要是井水。缸里的水放一日,就温了。温的水,马不爱喝。”
“蹄子。”
“一个月修一回。”她说,“修蹄的人,东市南边有一个,姓裴,一只脚是跛的。他修得好,收十文。”
“十文。”
“十文。”她说,“你要是没有钱,就拿药换。他的老婆咳,咳了三年。”
他把这些一一记在袖里的衬布上。
“还有。”
“还有。”
“冬天,马背上要盖布。”她说,“布要厚。薄的布,盖了不如不盖。盖了薄的,马以为暖了,出了汗,风一吹,要病。”
“记住了。”
她把马的头按了一下,马的鼻子在她手上蹭。
“它认人。”她说,“认人不认路。你牵着它走三回,它就认得从这儿到东市的路。认得了,你放开缰绳,它自己也会回来。”
“它几岁。”
“七岁。”她说,“七岁的马,还能走八年。八年以后,牙就长了,嚼不动草。”
她说完,把手从马头上收回来。
“苏校尉。”
“嗯。”
“你去南边。”
“南边。”
“做什么。”
她没有答。她走到门面里,把那件小袄拿出来,叠好,放在柜台上。
“这一件,放在这儿。”
“给谁。”
“不给谁。”她说,“放在这儿。”
“你要是不回来。”
她把叠好的袄往柜台里头推了推。
“不回来,它就在这儿。”她说,“它不会坏。布不会坏,只要不沾水。”
夜里,她没有睡。
他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门面里,背靠着柜台,膝上放着那件袄。灯没有点,屋里有月亮,月光从门口进来,落在她的脚上。
“苏校尉。”
“嗯。”
“明日我送你。”
“不必送。”
“送到巷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
“送到巷口。”她说,“送人不过门。过了门,走的人就要回头。回头一回,就走不成了。”
他把灯点上。
“有几句话,我说了再走。”她说。
“说。”
“白及还有半格。”她说,“半格,够二十个人用。二十个人用完,你要去采。白及长在阴坡,五月里采,采的时候留一半。”
“知道。”
“甘草一格。”她说,“甘草不缺,可是今年的甘草有虫。你倒出来捡过一回,捡出十一根。剩下的,过一个月还要捡一回。”
“记得。”
“坊西吴婆的孙子,吃了打虫的药,泻过一回。泻完了,要再看一回。看什么,看指甲。指甲红了,虫就尽了;指甲还白,就还有。”
“记得。”
“卖绢的妇人,头风的药吃了三包。她要是还痛,川芎要减,白芷要加。川芎吃多了,人要发晕。”
“记得。”
“王炭的大儿子,秋天要咳。药我已经给了。给了药,还要看他人。人要是不长,就是虫;要是长,就是屋里的病。”
他把这些一一记在袖里的衬布上。衬布上已经写满了,他写到最末一行,字挤在一处。
“还有。”
“还有。”
“账要分两本。”她说,“药钱一本,编目的钱一本。混在一处,将来有人说你拿官钱贴私铺,你说不清。”
“一本。”
“两本。”她说,“一本放在柜台上,一本放在抽屉里。放在两处的账,才是两本账。”
“记住了。”
“门环的钉,还要再砸一下。”她说,“我砸了三下,砸得不够。风大起来,它还要响。”
“嗯。”
“灶门的砖松了一块。松的那一块,在左边第二块。你烧火的时候,火从缝里出来,会燎到袖子。”
“嗯。”
她把袄往上提了提,抱在怀里。
“先生。”
“嗯。”
“你这个人,记账记得清。”她说,“过目子过得不清。”
“日子。”
“日子。”她说,“账上的数,一分一厘你都算得清。日子上的事,你算不清。算不清,就要有人替你看一眼。”
“你替我看。”
“我看了一个月。”她说,“一个月里,你的米买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少。你的药钱收了二百零一,支了三百一十六。你给人免了十一回,免的时候不说,事后自己在纸上记一笔。”
“记了做什么。”
“记了,是给自己看。”她说,“给自己看,就是心疼。心疼了,下一回还要免。”
他没有说话。
“你走以后,我怎么知道你还在。”
她把袄放下。
“不用知道。”她说,“知道了,人就要等。等的人,日子过得慢。”
“你走以后。”
“我走以后。”她说,“我不写信。写信要有人送,送信的人要知道你在哪儿。知道你在哪儿的人,越少越好。”
“那我怎么找你。”
“你不找我。”她说,“你找我,我就找不着你。”
天没有亮,她起来了。
她把席子卷起来,卷得很紧,用绳捆了两道。捆完,她把席子放在柜台底下。
“席子留下。”
“留下。”
“你留着。”
“我不用。”她说,“军中的人,睡地。”
她走到门口,站住。
“苏校尉。”
“嗯。”
“下回见了我,你不要先叫我。”
她把手放在门闩上。
“我要是先叫了你,你就当没有听见。”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她说,“人在什么地方,就要像那个地方的人。像了,才活得下去。”
她把门闩抬起来。
门开了。外头是黑的,天边有一线灰。
她走出去,走了三步,回过头。
“马。”
“马在院里。”
“料在槽里。”她说,“我昨夜添了。”
她往巷口走。走得不快。脚落在土上,不急。
他跟在后面,隔着七步。
走到巷口,她停下。
“到这儿。”
“到这儿。”
她没有回头。她往东走,走到街口,转进另一条巷,就看不见了。
天亮了。
他在巷口站着,站到街上有人挑水。挑水的人从他身边过去,扁担在他肩上碰了一下。
他往回走。走了七步,回头看了一次。巷子里空着。
地上的霜被踩开了。脚印从巷口往东,一个比一个浅。浅到第七个,就看不清了。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第七个脚印上。脚印里有一点凉。
他回到院里。
马站在院里,头朝着门,站了一夜。槽里的料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它拱到槽外,拱成一小堆。
他把料捧回槽里。
马低下头来吃。吃的时候,鼻子里的气喷在料上,把料吹开一点。
墙根下放着鞍。鞍上的土拍干净了,拍得一点不剩。
鞍是旧的。两条皮带换过一条,左边那条是新的,右边那条还是旧的。鞍桥上有一道裂,裂里塞着布。
他把鞍翻过来看。里侧有一个印,是马汗浸出来的,浸成一片深色。
印的形状是马背的形状。
鞍桥上那道裂还在,裂里塞的布换了一块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