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二章 残部

※ ※ ※

开门的是个老兵。

五十二岁,一只眼。左眼上蒙着一块布,布是黑的,布边上有一圈汗渍,白的。左手少两指,缺的是中指与无名指。

他把枪杆靠在门后,伸手要包袱。

“打开。”

他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两道绳。老兵蹲下去,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一件小袄。半块饼。一支炭。一本簿,油布包着。

老兵把饼拿起来,捏了捏,捏出一层粉。

“饼是你的。”

“是。”

“留着。”老兵说,“军里没有饼。”

他把簿拿起来,没有解油布。

“这是什么。”

“帐。”

“什么帐。”

“别人的帐。”

老兵看他一眼,把簿放回去,把包袱重新捆上,捆得比他捆的紧。

“进去。”

院子三面是墙,东面那半截拆了,砖垛子堆在墙根,垛子上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正用一块石头磨刀。磨得很慢,磨两下,看一眼刀。

院子里生了三堆火。

一堆在东墙根,一堆在院子当中,一堆在西边的廊下。廊下的火最小,火边坐着的人最多。

三百人。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人头,数到二百九十七,被火挡了。

第二遍数碗。碗一叠一叠摆在墙根,一叠十个。二十叠是二百,三十叠是三百。数到第三十叠,还有四只在人手里。

第三遍数拐。

院子里一共二十三根拐。拐是木头的,有的是枪杆截的,有的是门框拆的,有一根上头还留着一块红漆。

二十三根拐,二十三个断腿的。

缺手的九个。瞎一只眼的十一个。断腿的二十三个。

四十三个。

“看什么。”

老兵站在他后头。

“数人。”

“数出多少。”

“三百零四。”

老兵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数得快。”

“数碗快。”

“明日你数盐。”老兵说,“盐比碗难数。”

火边有个人叫他。

四十上下,一条腿从膝上锯掉了,锯口上包着布,布上有旧的黄印子,一层压一层。他手里拿着一只木碗,碗里是半碗粥,粥上浮着一点油星。

“先生。”

“我不是先生。”

“记帐的都叫先生。”那人说,“长安的米,几文一斗。”

“五十六。”

那人把碗放低了一点。

“五十六。”他说,“这里一百二十。”

“为什么。”

“路断了。”那人说,“洛阳往西,粮车要绕。绕一回多走八天,八天里人要吃,马要吃。吃完了,粮就到了。”

“你从哪儿来。”

“相州。”那人说,“邺城底下回来的。腿是在漳水边上丢的,不是打仗丢的。夜里有人喊水,我往堤上跑,跑到堤上,后头的人推了一把。”

“推你的人呢。”

“不知道。人挤人,谁推的都一样。”

他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拐上,碗底正好卡在拐的两个叉中间。

“先生,长安的药,贵不贵。”

“看什么药。”

“治烂肉的。”

“不贵。”他说,“贵的是油。”

“油。”

“伤口上抹一层油,苍蝇不落。没有油,肉就烂。”他说,“油比药管用。”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腿。

“我们这儿,油是点灯的。”

东墙根的少年把刀放下了,走过来,站在他跟前。少年十五六,脸上一层黑,是烟灰,眉毛也黑。

“你会写字。”

“会。”

“给我写一封。”

“写给谁。”

“我娘。在同州。”

“说什么。”

少年想了一会儿。

“说我还活着。”

“还有呢。”

“没有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少年说,“她认得我的字。我写不了字,你写了她也不信。”

“那你按一个手印。”

少年把手伸出来。手上有泥,有刀锈,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按在哪儿。”

“名字底下。”

“我没有名字。”少年说,“我叫六斤。生下来六斤。”

“六斤就是名字。”

“那就写六斤。”

少年把刀拿起来,横在膝上,用袖子擦刀背。刀背上有一个缺,缺有指甲盖大,缺口的边磨圆了。

“刀是哪儿来的。”

“死人手里。”六斤说,“他握得紧,我掰了三回,掰开了。”

“哪儿的死人。”

“不知道。”六斤说,“三月里地上都是人。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脸朝下的好拿,东西都在身子底下,没有被别人翻过。”

名册在一个木匣子里。匣子是松木的,四角包铁,铁上生了锈,锁是一把小铜锁,锁着,钥匙挂在老兵腰上。

她坐在廊下。

军服是男式的,肩宽出一寸,改过,改的针脚在里侧。腰上一条皮带,铜扣磨得发亮。左手的虎口有一道旧疤,疤是横的。

脸上一块紫纱。纱从额头垂到下巴,只露两只眼。

“你从哪儿来。”

“长安。”

“长安哪儿。”

“崇仁坊。”

“做什么的。”

“开药铺的。”

她把手里的一根柴折断,断口对着火。

“军中不要开药铺的。”

“军中要记帐的。”

“记帐的有。”

“死了。”

她抬眼。

“你怎么知道死了。”

“名册上没有他。”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东墙根的火爆了一下,一粒火星飞出来,落在土上,灭了。

“哪个名册。”

“匣子里那本。”

“你打开过。”

“没有。”他说,“匣子的锁是新的,锁孔里没有油,钥匙在你腰上。名册在匣子里,匣子上有灰,灰上有手印。手印是右手的,四指,没有拇指。翻册子的人用右手翻,拇指按在封面上,封面上的灰被擦掉了一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拇指上有一层薄墨。

“你看得细。”

“记帐要看细。”

“记帐的看细,是活。”她说,“当兵的看细,是死。”

她把柴扔进火里。

“名字。”

“李轩宇。”

“哪个宇。”

“宇宙的宇。”

“军中不问宇宙。”她说,“军中问你压过几年帐。”

“三年。”

“三年。”

“在邺城。”

火光照上她的纱。纱后面那张脸看不清,只有鼻梁那一条,有一条白。

“邺城。”她说,“你在邺城哪一营。”

“不在营里。在粮道上。”

“粮道上做什么。”

“记车。记车来了几辆,走了几辆,装的是什么。”

“三月初六那夜,你在哪儿。”

“在帐外。”

“看着人跑。”

“看着人跑。”

她把手放在膝上。手很瘦,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

“六十万人跑,你一个人站着。”她说,“站着的人少。站着的人,后来都被人问过话。”

“问过。”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跑。”

“你怎么答。”

“我说我没有马。”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纱动了一点,动在下巴那一块。

“你没有马。”她说,“现在也没有。”

“没有。”

“你有牌。”

他把牌拿出来,两只手递过去。

她接了,没有看正面,先看背面。

“马。”

“是。”

她把牌翻过来。

“苏三七。”

“是。”

“三七是三营七队。”她说,“三营七队,十个人。三月里在邺城底下,十个人没有一个回来。”

“我知道。”

“知道还拿来。”

“拿它才好找。”

她把牌在手里掂了一下。

“三七是死人的号。”她说,“死人的号,配死人。你带着它走了十三天,路上没有人拦你。”

“有。”

“拦你的,看了牌就放。”

“是。”

“那就是了。”她说,“活人的号有人查,死人的号没有人查。这块牌,是给你走路用的,不是给你进军的。”

她把牌扔回来。

牌落在他脚前的土上,正面朝下。

“捡起来。”

他弯腰捡。

“你会写字。”

“会。”

“写得好不好。”

“写得快。”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上那块布滑下去,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只小木匣,匣子上刻着一个字,字被磨掉了一半。

“留下。”她说,“明日卯时起,你跟我点人。点完了,你把人数写在册子第一页。写错了,我再问你一遍。问第二遍还错,你走。”

她往前走,走了三步,停住。

“你叫什么。”

“李轩宇。”

“军中不叫这个。”她说,“军中叫你李先生。”

“先生。”

“记帐的都叫先生。”她说,“死了的那个,也叫先生。”

东墙根的少年把刀磨好了,举起来,对着火看刃。刃上有一道白。

老兵领他去灶房。灶房是原来的马厩改的,槽还在,槽里铺着草。

老兵给他一只碗,舀了一勺粥。

粥很稀,稀得能看见碗底。碗底有三粒盐,盐没有化开。

“喝。”

他喝了。粥是温的,有一点点焦味。

“你为什么留下我。”他问。

“不是我留的。”老兵说,“她要留,我不敢不留。”

“她要一个记帐的。”

“她要的东西多。”老兵说,“三月里她要水,没有人给。四月里她要人,没有人来。五月里她不要了。”

老兵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她不说话的时候,你别说话。”老兵说,“她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她说完了,你就去办。办不了的,回来说办不了。别编。”

“编了怎么样。”

“编了,她听得出来。”老兵说,“她听人说话,听的是数。你说三个数,两个对,一个不对,她不问那个不对的。她记着。等到第三回,她把三个数摆出来给你看。”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

老兵把三只锅挨个揭开给他看。

“这只漏。”老兵说,“补了三回,补不住。漏的不扔,扔了就没有了。”

“锅底还有多少。”

“你明日自己数。”老兵说,“我数了四回,四回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饿。”老兵说,“饿了的人,看锅看得大一点。”

碗底有一层沙。

至圣唐 卷17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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