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十四
开门的是个老兵。
五十二岁,一只眼。左眼上蒙着一块布,布是黑的,布边上有一圈汗渍,白的。左手少两指,缺的是中指与无名指。
他把枪杆靠在门后,伸手要包袱。
“打开。”
他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两道绳。老兵蹲下去,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一件小袄。半块饼。一支炭。一本簿,油布包着。
老兵把饼拿起来,捏了捏,捏出一层粉。
“饼是你的。”
“是。”
“留着。”老兵说,“军里没有饼。”
他把簿拿起来,没有解油布。
“这是什么。”
“帐。”
“什么帐。”
“别人的帐。”
老兵看他一眼,把簿放回去,把包袱重新捆上,捆得比他捆的紧。
“进去。”
院子三面是墙,东面那半截拆了,砖垛子堆在墙根,垛子上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正用一块石头磨刀。磨得很慢,磨两下,看一眼刀。
院子里生了三堆火。
一堆在东墙根,一堆在院子当中,一堆在西边的廊下。廊下的火最小,火边坐着的人最多。
三百人。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人头,数到二百九十七,被火挡了。
第二遍数碗。碗一叠一叠摆在墙根,一叠十个。二十叠是二百,三十叠是三百。数到第三十叠,还有四只在人手里。
第三遍数拐。
院子里一共二十三根拐。拐是木头的,有的是枪杆截的,有的是门框拆的,有一根上头还留着一块红漆。
二十三根拐,二十三个断腿的。
缺手的九个。瞎一只眼的十一个。断腿的二十三个。
四十三个。
“看什么。”
老兵站在他后头。
“数人。”
“数出多少。”
“三百零四。”
老兵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数得快。”
“数碗快。”
“明日你数盐。”老兵说,“盐比碗难数。”
火边有个人叫他。
四十上下,一条腿从膝上锯掉了,锯口上包着布,布上有旧的黄印子,一层压一层。他手里拿着一只木碗,碗里是半碗粥,粥上浮着一点油星。
“先生。”
“我不是先生。”
“记帐的都叫先生。”那人说,“长安的米,几文一斗。”
“五十六。”
那人把碗放低了一点。
“五十六。”他说,“这里一百二十。”
“为什么。”
“路断了。”那人说,“洛阳往西,粮车要绕。绕一回多走八天,八天里人要吃,马要吃。吃完了,粮就到了。”
“你从哪儿来。”
“相州。”那人说,“邺城底下回来的。腿是在漳水边上丢的,不是打仗丢的。夜里有人喊水,我往堤上跑,跑到堤上,后头的人推了一把。”
“推你的人呢。”
“不知道。人挤人,谁推的都一样。”
他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拐上,碗底正好卡在拐的两个叉中间。
“先生,长安的药,贵不贵。”
“看什么药。”
“治烂肉的。”
“不贵。”他说,“贵的是油。”
“油。”
“伤口上抹一层油,苍蝇不落。没有油,肉就烂。”他说,“油比药管用。”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腿。
“我们这儿,油是点灯的。”
东墙根的少年把刀放下了,走过来,站在他跟前。少年十五六,脸上一层黑,是烟灰,眉毛也黑。
“你会写字。”
“会。”
“给我写一封。”
“写给谁。”
“我娘。在同州。”
“说什么。”
少年想了一会儿。
“说我还活着。”
“还有呢。”
“没有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少年说,“她认得我的字。我写不了字,你写了她也不信。”
“那你按一个手印。”
少年把手伸出来。手上有泥,有刀锈,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按在哪儿。”
“名字底下。”
“我没有名字。”少年说,“我叫六斤。生下来六斤。”
“六斤就是名字。”
“那就写六斤。”
少年把刀拿起来,横在膝上,用袖子擦刀背。刀背上有一个缺,缺有指甲盖大,缺口的边磨圆了。
“刀是哪儿来的。”
“死人手里。”六斤说,“他握得紧,我掰了三回,掰开了。”
“哪儿的死人。”
“不知道。”六斤说,“三月里地上都是人。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脸朝下的好拿,东西都在身子底下,没有被别人翻过。”
名册在一个木匣子里。匣子是松木的,四角包铁,铁上生了锈,锁是一把小铜锁,锁着,钥匙挂在老兵腰上。
她坐在廊下。
军服是男式的,肩宽出一寸,改过,改的针脚在里侧。腰上一条皮带,铜扣磨得发亮。左手的虎口有一道旧疤,疤是横的。
脸上一块紫纱。纱从额头垂到下巴,只露两只眼。
“你从哪儿来。”
“长安。”
“长安哪儿。”
“崇仁坊。”
“做什么的。”
“开药铺的。”
她把手里的一根柴折断,断口对着火。
“军中不要开药铺的。”
“军中要记帐的。”
“记帐的有。”
“死了。”
她抬眼。
“你怎么知道死了。”
“名册上没有他。”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东墙根的火爆了一下,一粒火星飞出来,落在土上,灭了。
“哪个名册。”
“匣子里那本。”
“你打开过。”
“没有。”他说,“匣子的锁是新的,锁孔里没有油,钥匙在你腰上。名册在匣子里,匣子上有灰,灰上有手印。手印是右手的,四指,没有拇指。翻册子的人用右手翻,拇指按在封面上,封面上的灰被擦掉了一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拇指上有一层薄墨。
“你看得细。”
“记帐要看细。”
“记帐的看细,是活。”她说,“当兵的看细,是死。”
她把柴扔进火里。
“名字。”
“李轩宇。”
“哪个宇。”
“宇宙的宇。”
“军中不问宇宙。”她说,“军中问你压过几年帐。”
“三年。”
“三年。”
“在邺城。”
火光照上她的纱。纱后面那张脸看不清,只有鼻梁那一条,有一条白。
“邺城。”她说,“你在邺城哪一营。”
“不在营里。在粮道上。”
“粮道上做什么。”
“记车。记车来了几辆,走了几辆,装的是什么。”
“三月初六那夜,你在哪儿。”
“在帐外。”
“看着人跑。”
“看着人跑。”
她把手放在膝上。手很瘦,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
“六十万人跑,你一个人站着。”她说,“站着的人少。站着的人,后来都被人问过话。”
“问过。”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跑。”
“你怎么答。”
“我说我没有马。”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纱动了一点,动在下巴那一块。
“你没有马。”她说,“现在也没有。”
“没有。”
“你有牌。”
他把牌拿出来,两只手递过去。
她接了,没有看正面,先看背面。
“马。”
“是。”
她把牌翻过来。
“苏三七。”
“是。”
“三七是三营七队。”她说,“三营七队,十个人。三月里在邺城底下,十个人没有一个回来。”
“我知道。”
“知道还拿来。”
“拿它才好找。”
她把牌在手里掂了一下。
“三七是死人的号。”她说,“死人的号,配死人。你带着它走了十三天,路上没有人拦你。”
“有。”
“拦你的,看了牌就放。”
“是。”
“那就是了。”她说,“活人的号有人查,死人的号没有人查。这块牌,是给你走路用的,不是给你进军的。”
她把牌扔回来。
牌落在他脚前的土上,正面朝下。
“捡起来。”
他弯腰捡。
“你会写字。”
“会。”
“写得好不好。”
“写得快。”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上那块布滑下去,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只小木匣,匣子上刻着一个字,字被磨掉了一半。
“留下。”她说,“明日卯时起,你跟我点人。点完了,你把人数写在册子第一页。写错了,我再问你一遍。问第二遍还错,你走。”
她往前走,走了三步,停住。
“你叫什么。”
“李轩宇。”
“军中不叫这个。”她说,“军中叫你李先生。”
“先生。”
“记帐的都叫先生。”她说,“死了的那个,也叫先生。”
东墙根的少年把刀磨好了,举起来,对着火看刃。刃上有一道白。
老兵领他去灶房。灶房是原来的马厩改的,槽还在,槽里铺着草。
老兵给他一只碗,舀了一勺粥。
粥很稀,稀得能看见碗底。碗底有三粒盐,盐没有化开。
“喝。”
他喝了。粥是温的,有一点点焦味。
“你为什么留下我。”他问。
“不是我留的。”老兵说,“她要留,我不敢不留。”
“她要一个记帐的。”
“她要的东西多。”老兵说,“三月里她要水,没有人给。四月里她要人,没有人来。五月里她不要了。”
老兵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她不说话的时候,你别说话。”老兵说,“她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她说完了,你就去办。办不了的,回来说办不了。别编。”
“编了怎么样。”
“编了,她听得出来。”老兵说,“她听人说话,听的是数。你说三个数,两个对,一个不对,她不问那个不对的。她记着。等到第三回,她把三个数摆出来给你看。”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
老兵把三只锅挨个揭开给他看。
“这只漏。”老兵说,“补了三回,补不住。漏的不扔,扔了就没有了。”
“锅底还有多少。”
“你明日自己数。”老兵说,“我数了四回,四回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饿。”老兵说,“饿了的人,看锅看得大一点。”
碗底有一层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