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初二
牌是木头的。二寸宽,四寸长,边上削去一角,削得很齐,是刀削的。
正面刻三个字:苏三七。
背面刻一个字:马。刻得浅,摸上去只当是一道划痕。
出开远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门洞里有两个兵,抱着枪,蹲在墙根。他把牌递过去,一个兵拿火折子照了照,还给他,没有说话。
铺子关了。门板上贴一张纸,纸上两个字:暂闭。纸是旧的,边角卷起来,卷了三回。
钥匙留在对门窦十一娘手里。他走那天,她端着一碗浆站在门口,没有问他去哪儿,只问了一句:几时回来。
他说:开春。
她说:开春以前,米还要涨。
他说:那就少买。
过中渭桥。渭水这个月落了,桥底下露出石滩,滩上一片白,是霜。
三营七队。
军中排号,一队一个号。三营七队是队号,牌上刻的就是队号。人另有号,是册上的次序,从一到六百一十二。队号不死,人号会空。人在号在,人死号空着,等到下一个补进来。
他在邺城记过三个月的帐,认得这个。
十三天里他问了十一个驿,七个递铺,四个渡口。
问的话只有一句:三营七队在哪儿。
临皋驿的驿卒是个年轻人,正在铡草。他问完,年轻人把铡刀按下去,草断成两截,断了才抬头。
“三营。”年轻人说,“哪个三营。”
“苏家的。”
“苏家的散了吧。”
“散到哪儿去了。”
“散就是散了。”年轻人说,“散了还得有个去处,那就不叫散。”
他把铡刀又按下去。
咸阳驿的老卒认得这个号。他坐在门槛上,膝上摊着一双破袜,正在补。听见“三七”,他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没有立刻缝。
“这个号空了。”
“什么时候空的。”
“三月。”
“三月里哪一天。”
“记不得。”老卒说,“三月里空的号多。你数不过来。”
“人死在哪。”
老卒抬起眼看他。眼是浑的,眼白上有一层黄。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找他。”
“找一个空号。”老卒说,“你这人,找一个空号。”
他不答。老卒低头去缝袜子,缝了两针,忽然又说了一句:
“往北。三月里往北走的人多,往南走的人也多。要找一个军,往北。”
“为什么往北。”
“北边有粮。”老卒说,“南边也有。可南边是别人的。”
他谢过,把牌收回怀里。老卒把袜子翻过来,翻过来才看见袜底已经磨穿了,穿了一个洞,洞有铜钱大。老卒看了那个洞一会儿,把袜子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后生。”老卒叫住他,“你要找的那三百人,要是还在,你别问他们打过什么仗。”
“问什么。”
“问他们吃过什么。”
咸阳往北,是咸阳原。原上没有树,只有土,土是黄的,风一起,土就从地上起来一层,走到人膝头那么高,再落下去。
第三日他在原上一个破窑里过夜。窑是烧砖的,废了,窑膛里还堆着几块烧坏的砖,砖是弯的,一敲就碎。
他把包袱垫在头下,把牌放在手边。
夜里他按自己的脉。
三指按在腕上,数至。数到三至半,停住。
他在袖里的衬布上写:十一月,初三。八分九厘六毫。
写完他把袖子放下来。袖口的线开了两针,他没有缝。
第五日在沙苑边上遇到一个牧马人。牧马人五十多,脸被风割得裂了口子,口子上抹着羊油。他赶着七匹马,马都瘦,肋骨一根一根看得见。
他问牧马人,见过军中的马没有。
“见过。”牧马人说,“军中的马,左肩烙一个印。印是圆的,里头一个营号。你只要看印,就知道是哪个营。”
“三营的印,是什么样。”
“三营是方的。”牧马人说,“三营的印,方,里头一个三字。三营的马,我见过两匹,都是瘦的。”
“那两匹马呢。”
“杀了。”牧马人说,“瘦马不杀,冬天自己死,肉就柴了。自己死以前杀,肉还软。”
“肉呢。”
“吃了。”牧马人说,“我们这儿,马肉比人肉贵,比粟便宜。”
第七日在洛水南边一个集上买饼。饼三文一个,他买两个,卖饼的妇人找了他一文,找的是旧钱,钱边上磨圆了。
他站在集上吃了一个,另一个塞进包袱。
集上有兵。三个,坐在一辆空车上,衣裳是军中的,鞋不是。三个人一言不发,看人。
他走过去,把牌给中间那个看。
那个人看了,又把牌传给旁边的。三个人看完,牌传回来。
“往北。”中间那个人说,“洛阴驿。你要快一点,那边有一伙人,不认牌,只认人。”
“多谢。”
“不用谢我。”那个人说,“我不认得你。这牌我也不认得。”
第六个驿在渭水边,驿名叫渭阳。他在那里歇了半日,替驿里的人写了两封信。
驿里有个老驿丁,不识字,托他写。第一封写给儿子的,儿子在淮南当兵,三年没有信。老驿丁说一句,他写一句,说到“你娘的风湿,今年轻了”,老驿丁停住,改口说“你娘的腿,今年没犯”。
“写没犯。”老驿丁说,“犯了也写没犯。他在外头,知道了也不能回来,知道了只会乱。”
第二封写给一个姓吴的都头,是讨饷的。老驿丁说要写“恳请”,他说写得硬一点好,老驿丁说要写“恳请”。
写完老驿丁给他一碗热水,水里放了两粒盐。
“你这牌。”老驿丁说,“哪儿来的。”
“别人给的。”
“给牌的人,是要你死,还是要你活。”
“不知道。”
“要你活,牌上就有名字。要你死,牌上就只有号。”老驿丁说,“你这块,只有号。”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盐沉在碗底,剩下两粒白的。
第七个递铺在渭水北岸,铺子只剩下三间,一间塌了顶,铺里的铺兵是个瘸子,一条腿短,走路像在地上画圈。
瘸子说,他这里一日过四拨人,一拨是驿马,一拨是递公文的车,一拨是逃的,一拨是追的。
“你要找的那三百人,我见过。”
“什么时候。”
“九月。往北去,走得很慢。队里有拐的,有抬的。”
“抬的是什么。”
“抬的是人。”瘸子说,“抬人的那几个人,自己也是跛的。”
第十三天,他在洛水西岸的一片荒地里找到一个挖野菜的老妇。
老妇六十七八,头上的白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子断了一截。她篮子里是荠菜,根上带泥,泥是湿的。
他问她见过三百人没有。
老妇说,洛阴驿。
“驿废了三年,人不走那儿了。九月里来了一伙兵,把驿的东墙拆了一半,用拆下来的砖垒了个灶。”
“现在还在。”
“在。”老妇说,“前几日还听见马叫。”
“几匹马。”
“一匹。”老妇说,“叫得难听。饿的马叫得难听。”
她把一棵荠菜从土里拔出来,抖了抖根上的泥。
“那一伙人里有个女的。”
“什么样的。”
“蒙着脸。”老妇说,“紫的。洗得发白。”
“她说话么。”
“说。跟兵说话,跟卖菜的说,跟我没说。”
“她买你的菜。”
“买了两回。第一回给了钱,第二回没有给,拿了一块盐。”老妇说,“盐比钱好。钱在村里买不到东西。”
“她的脸,你见过没有。”
老妇把荠菜放进篮子里,压了压。
“见过一回。”她说,“她在井台上洗脸,纱掀起来一半。我没有看。”
“为什么不看。”
“看了要做梦。”老妇说,“我这个年纪,做梦不好。”
第十三天的早上,他从一片柿树林里出来。树上的柿子没有人摘,冻在枝上,黑的一团一团。
洛水在右手边,水声不大。水边有一条旧路,路上有车辙,辙里结了冰,冰上有脚印。脚印是往北的,很深,走的人腿上带着分量。
他顺着脚印走。
走到日头偏西,看见前头有一缕烟。
烟很细,直的,不摇。这种烟是灶烟,不是野火。
洛阴驿在洛水西边二里,一座土墙院子,三面墙,东面那半截拆了,砖垛子还堆在墙根。院子里有马粪,粪是新的,没有干透。
门是两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钉,钉头磨圆了。门缝里没有光。
包袱里是一件小袄。袖口收过,收了两寸。
他站在门外,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
院子里有人。他听得出来,不止一个。咳嗽的、擤鼻子的、把什么东西从身上解下来扔在地上的。
他数碗。碗碰碗的声音,一叠一叠。叠到第三叠,声音变了,变成木头碰木头。碗不够,后头的人用木勺。
他还听见锅。锅底的滚声闷,水多;水少的锅,滚声脆,像有人在锅里敲石头。
三只锅,两种声音。一只是满的,一只是半的,一只是空的。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光是黄的。光里有东西在动,动得很慢,是脚,脚上有绑腿,绑腿的布条拖在地上。
他抬手敲门。三下。
里头没有声音。
他又敲。两下。
里头有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布擦过土。
“苏三七。”他说。
门里静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是一只眼。
那只眼看了他很久,从上看到下,看到他脚上的鞋。
“苏三七是死人。”里头的人说。
“我知道。”
“知道还报。”
“报了他才开门。”
门里那只眼不动了。
过了半晌,门后传来木头退开的声音,一根枪杆从门后撤走,杆头顶在门板上,顶出一个浅坑。
门是从里头用一根枪杆顶住的。枪杆一头削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