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十六
“你问。”她说,“问到日头到头顶。”
日头在枣树东边三尺。
他把绳放在脚边,蹲下去,让眼睛与陈六的眼睛一般高。
“你娘的村子,叫什么。”
“白渠。”
“离这儿多远。”
“二十里。走大路是二十四里,走渠埂是十九里。”
“你走的是渠埂。”
“渠埂上没有人。”
“渠里有水没有。”
“有一点,结了冰。冰薄,踩上去响。”
“你什么时候到的。”
“子时以前。”陈六说,“月亮在正南。我到村口,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狗认得你。”
“狗是我家的。”陈六说,“我走的时候它才这么高,现在我走它跟前,它还认得。”
“你进村了。”
“进了。”
“进家门了没有。”
陈六不答。
“说。”
“没有。”
“到了门口。”
“到了墙外头。”
“墙多高。”
“四尺半。我家的墙是我爹垒的,垒了三天。垒到四尺半,土不够了,就没有再垒。”
“墙里有什么。”
“院子。”
“院子里有什么。”
“我娘。”
陈六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在做什么。”
“晒萝卜。”陈六说,“萝卜切成片,摊在席上。她眼睛不好,摊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什么时辰晒萝卜。”
“夜里不晒。”陈六说,“她是夜里起来的。夜里起来,把萝卜摊上,天亮以前收一半。她怕人看见。”
“怕谁。”
“怕邻家。”陈六说,“家里没有男人,萝卜多了,人家要问。”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她蹲在席边上,一片一片摆。她的手在席上摸,摸到一片,摆一片。”
“她看不见。”
“你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八月。”陈六说,“点兵的点到我们村,点了三个。点兵的是个押衙,带一根绳,绳上打了结,一结一寸。他拿绳量人,量到五尺就带走。”
“你多高。”
“五尺一寸。”
“你娘肯让你走。”
“不肯。”陈六说,“她抱着我的腿。押衙把她拉开,拉的时候她把押衙的手咬了一口。”
“咬了。”
“咬了。押衙没有打她。”陈六说,“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儿子比你高。”
“家里还有谁。”
“没有了。我爹前年走的,走的时候说是去修城,去了没有回来。家里三亩沙地,一亩种粟,一亩种豆,一亩荒着。”
“你走了,地谁种。”
“没有人种。”
“今年收了多少。”
“不知道。”陈六说,“我在外头,不知道家里收了多少。”
“看不见。”陈六说,“去年冬天就看不见了。先是看东西有雾,后来雾厚了,就看不见了。她认人靠摸,摸手。”
“你没有进去。”
“没有。”
“为什么。”
陈六看着地上。
“进了门,就不想走了。”他说。
场上没有人说话。
“你在墙外头站了多久。”
“不知道。站到鸡叫头遍。”
“你扔了东西进去。”
陈六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裤脚上有苍耳,还有一个鸡毛。”他说,“苍耳长在墙根,鸡毛是鸡扑上墙头掉的。你蹲过墙根,蹲得不久,只粘了七八个。你扔的是饼。”
“半块饼。”
“饼落在哪儿。”
“缸盖上。”陈六说,“缸在墙里,靠墙三步。我扔了两回,第一回扔近了,落在墙头上,掉在外头。第二回扔进去了。”
“她听见了。”
“听见了。她站起来,问了一声:谁。”
“你答了没有。”
“没有。”
“她出来看了没有。”
“出来了。”陈六说,“她摸到墙边,手扶着墙,往墙外头摸。摸到我的脚印。她蹲下去,摸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她没有说话。”陈六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回去了。”
他把头低下去,低到胸前。
“先生。”
“嗯。”
“我娘摸到我的脚印,她知道是我。”陈六说,“我的鞋是去年走的时候她做的,鞋底纳了七层。她摸鞋印,摸得出针脚。”
“她没有喊你。”
“她喊了,我就得进去。”陈六说,“她不喊,是她让我走。”
“她让你走,你走了。”
“我走了。”
“走了三十里,走回来了。”
“走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陈六想了一会儿。
“走的时候,我在渠埂上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村口的狗跟了我一里。它跟到渠埂上,站住,不跟了。它站在那儿看我,我就走不动了。”
“狗。”
“狗。”陈六说,“我想,狗都送到这儿,我要是再走,它就白送了。”
场上静了很久。
“你说的都是真的。”她说。
陈六抬头看她。
“真不真,我听得出来。”她说,“你说你娘摊萝卜,摊得不匀。这一句是真的。编话的人,编不出不匀。”
“我问你三句。”她说。
陈六抬头。
“你娘今年多少岁。”
“四十七。”
“她的眼睛,看得见几尺。”
“看不见。”陈六说,“一尺也看不见。”
“你回去,她留你,你留不留。”
陈六不答。
“留不留。”
“留。”
“你留了,她吃得饱一些。”
“吃不饱。”陈六说,“家里没有粮。”
“那你回去做什么。”
陈六张了张嘴。
“我想看一眼。”他说,“看一眼就走。”
“你看了一眼,走了。”她说,“她呢。”
陈六不说话。
“她今夜还要摊萝卜。”她说,“摊完收一半,剩一半明天晒。她蹲在席边上,一片一片摸。她摸到墙外头那个脚印,摸鞋底的针脚,她知道你回来了。她今夜摊萝卜的时候,会想着你还在墙外头。”
“校尉。”田二在后头喊。
“说。”
“他要是回去,我们这一队的人,谁替他挑水。”
“没有人。”她说。
她转向三百人。
“你们都听见了。”
没有人答。
“他跑了三十里,看了他娘一眼,扔了半块饼,回来了。”她说,“他不是逃兵。逃兵不回来。”
场上有人抬起头。
“可他犯了第三条。”她说,“犯了第三条,就要按第三条办。”
“校尉。”后排有人喊。
“说。”
“他不是逃。”
“他是离队。”她说,“离队三十里,无论何故。”
那个人不说话了。
场上的人开始换脚。
站久了,一条腿的换到拐上,两条腿的换到另一条上。瞎眼的那个把手从别人肩上拿下来,自己站着。
东墙那边有人在修车,敲木头,一敲一停。敲到第十下,停了很久,没有再敲。
火堆早就灭了。土是凉的。
桩上那个人一直在看那匹马。马也看他。
日头到了枣树顶上。
陈六忽然开口。
“先生。”
“嗯。”
“你是读书人。”
“我不是。”
“你写字。”陈六说,“写字的就是读书人。我问你一句。”
“你问。”
“我该不该死。”
场上的人都看过来。
他没有答。
“我娘说,做人不许偷,不许抢,不许骗。”陈六说,“她没有说不许跑。她也没有说不许回。”
“她没有说过。”他说。
“那我该不该死。”
他把绳在手里换了一只手。
“我不知道。”他说。
陈六看着他,看了很久,把头低下去。
“你不知道,就好。”陈六说,“你要是说该,我心里就凉了。你要是说不该,我死得冤。”
“校尉。”后排一个兵喊。声音很年轻。
“说。”
“我娘也在同州。”
“我知道。”
“我要是回去看一眼,也杀么。”
“杀。”她说。
那个兵没有再说话。
“你们记着一件事。”她说,“军中的法,不是拿来让人服的。法是拿来让人算的。你要走,先算:走三十里,回得来,还是回不来。算得清楚的人,不走。算不清楚的人,走了也白走。”
“算得清楚的人,也走。”前排有人说。
“走的人,我也留不住。”她说,“我只做一件事:他走了,我杀他。杀了,剩下的人算得清楚一些。”
她走到桩侧,把手放在绳上。
“苏家军从前不杀逃兵。”她说,“十年前,逃一个,打二十杖,放回去。放了三年,一队人跑了一半。跑的那一半,是在一个夜里一起走的。走的时候把队里的锅砸了,把盐带走了。剩下的一半,第二天没有盐,没有锅,走了七天,死了十一个。”
“那十一个,是饿死的。”
“是。”
“后来呢。”
“后来就改了法。”她说,“改了法,三年里逃了四个。四个都杀了。杀了四个,剩下的没有人跑。”
“杀四个,救了多少。”
“不知道。”她说,“帐上没有这一栏。帐上只有死的,没有活的。活的人不会来记。”
陈六开口。
“校尉。”
“说。”
“我的鞋,能不能送回去。”
“你的鞋在哪儿。”
“在铺上。”陈六说,“我昨夜回来,先把鞋脱了。鞋里有沙,我倒了两回。”
“鞋送回去,你娘就知道你死了。”
“她已经知道了。”陈六说,“她摸到脚印,就知道我回来了。我要是再不回去,她就一直等。”
她看了他一会儿。
“鞋送。”她说,“送到村口,交给村口第一家。不进门。”
“多谢。”
“不用谢。”她说,“鞋是你的,不是我的。”
陈六把头抬起来。
“先生。”
“嗯。”
“我娘摊萝卜,摊得不匀。”他说,“你记帐的,你替我记得这一句。”
“我记得。”
“李先生。”她说,“时辰到了。”
陈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把绳从地上捡起来。
绳子上的沙硌手,硌在指头缝里。
绳子在他手里,比方才软。
他把绳的一头绕在手上,绕了两圈,绕过手背,勒进虎口。
有人咳了一声。咳完,场上又静了。日头挪了半尺,挪到枣树的枝上,枝的影子落在桩上,落在陈六的脖子上,横着。
枣树上那匹马把头掉过去,掉向墙外。
他自己走回来的。走三十里,走回来也是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