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七章 他不动

※ ※ ※

日头到了枣树西边。

他站在桩前,离那根脖子三寸。

套撑开着,两只手撑着。左手撑住套口的左边,右手撑住右边。撑得久了,虎口发酸,酸从小指那边往上走,走到肘。

他把套往前送了一分,又收回来。

绳六尺,三两重。撑得久了,绳上的毛刺一根一根立着,扎进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那层薄皮。

陈六的耳朵上有冻疮。疮烂了一小块,边上结着黄痂,痂上有一根头发,粘住了。

头发里有一片草屑,草屑是黄的,是干草,不是青草。

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十,从头数。数到第三回,日头挪了一寸。

场上没有人说话。

前排那个瞎眼兵一直在看他的手。看的是手,不是脸。

后排有人吐了一口口水。吐在自己脚边,吐完用鞋底蹭了。

田二的拐在土里转了半圈,转出一个小坑。

六斤的肩膀还顶着桩,顶得脸发红。他没有动。

她坐在石碾上。

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

吃了一半。

另一半放回怀里。

她吃的时候不看这边,看的是西边的墙。墙头上有一只鸟,灰的,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飞走了。

日头又挪了一寸。

他按了一下自己的腕。

三指按上去,数至。

三至半。

八分九厘六毫。

他把手放下来。

这是他第一回在别人面前按脉。场上有人看见了,看不懂,把头转开。

“先生。”

是六斤。

“我来。”

“不是你。”

是她说的。她说完,把手指头上的饼渣弹掉。

六斤不出声了,肩膀还顶着桩。

日头到了墙头。

他把套又往前送了一分。

桩上那个人闭着眼。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动得很慢,像在做梦。

他把套收回来。

“他睡了。”后排有人说。

“没有睡。”他说,“眼皮在动。”

“那是做梦。”

“是疼。”他说,“绳子绑了四个时辰,血走不动,手先麻,麻到肩,肩上的筋抽。抽的时候,人就闭眼。”

后排那个人不说话了。

“先生。”

“嗯。”

“你是大夫。”

“开过药铺。”

“那你看我。”陈六睁开眼,“我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你说实话。”

“实话是不知道。”他说,“绳没有套上去,谁都不知道。”

陈六在背后动手指。

两只手绑在身后,指头贴着桩。桩上有痕,他一道一道摸过去,摸到最深的那一道,指甲卡进去,停住。

“你在摸什么。”

“数。”

“数什么。”

“数这个桩上勒过多少人。”陈六说,“我数了二十七道。”

“二十七道里有九道是马的。”

“马的不算。”

“马的不算。”

陈六又摸了一遍,摸得慢。

“那十八个。”他说。

“十八个。”

“十八个人,都埋在这儿。”

“不知道。”他说,“埋不埋,不在这个桩上。”

陈六把手放下。

“先生,我娘要是来了,你别让她看这个桩。”

陈六把眼睛又闭上了。

“先生。”

“嗯。”

“我怕的不是死。”

“怕什么。”

“怕我娘等。”

他没有答。

前排站起一个人。

五十多,脸上有一道老疤,从耳根到下巴。他走过来,走到桩边三步,站住。

“先生。”

“嗯。”

“我叫贺十五。河西来的。”

“你说。”

“我那一年在河西,队里也有一个跑的。”贺十五说,“队正没有杀他,打了二十杖,放回去。打的时候队正说:打完了,你还是我的人。”

“后来呢。”

“后来他好了。”贺十五说,“好了以后,他夜里不说话,白天也不说话。半年以后他又跑了,跑的时候带走了队里一匹马。”

“队正呢。”

“队正去追。”贺十五说,“追了两天,没有追着。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瘦得颧骨出来了。那年冬天,队里的人一个一个走。走到最后剩九个,队正在夜里被人绑了,绑了送给对面。”

“谁绑的。”

“不知道。”贺十五说,“九个里,八个都动了手。剩下那一个是我。我没有动手,我在门口站着。”

“你为什么站着。”

“因为我怕。”贺十五说,“我怕动了手,明天轮到我。”

他把手举起来,手背上有一道鞭痕,痕是斜的,跟他脸上的疤一样斜。

“先生,我不是来劝你的。”他说,“我是来说,我那一年站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队正的头挂在对面营门上。我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你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我改了。”贺十五说,“改得很快。三个月以后,我自己动手绑了一个。”

后排有个人倒了。

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是旁边的人喊了一声。人倒在地上,头磕在石碾的边上,磕出一个口子,血从口子里出来,出来的不快,是慢慢渗的。

她走过去,蹲下,把那个人的脸翻过来。

三十上下,脸是灰的。嘴唇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抬到墙根。”她说,“给他半碗粥,粥里加盐,盐少一点。”

四个人抬。抬的时候有一个人的手滑了,人往下一沉,另外三个人顶住。

“他叫什么。”

“不知道。”抬的人说。

“册上有。”她说,“李先生,查。”

他把板放下,从怀里把册拿出来,翻。

翻了四页,找到了。姓周,名七,二十九,三队,号三百二十七。

“周七。”

“记上。”她说,“今日未时,倒。原因:饿。”

他把这一行写在板背面。写完他把人又数了一遍。

二百九十八个站着的。

“少一个。”

“抬走一个,数就少一个。”她说,“数目要跟上人。人在墙根,也算人。你要数三样:站着的,躺着的,死了的。”

他在板背面添了一行:站着二百九十八,躺着二,死了零。

“死了零,写在最后。”她说,“零要写。不写零,将来没有人知道这一日一个人也没有死。”

墙外头有人在赶车。车轮压在冻土上,声音闷,一声一声,从东往西。赶车的人喊着什么,听不清,喊了三回,不喊了。

墙上那只鸟又回来了,站在原来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鸟的一只脚缩在毛里,另一只脚抓着墙头,抓得很紧。

日头落到墙后头。

她让人点火。三堆火重新生起来,火苗有高有低,高的那一堆烧的是枣树枝,枝上有刺,烧起来噼啪响。

“今夜不睡。”她说,“轮着看。两个时辰一换,一队看两个时辰。看的不是他,是你们自己。”

三百人坐下来。坐的时候有铁器的声音,刀鞘碰刀鞘,一声一声。

“校尉。”

她回过头。

“他跑了,为什么要杀。”

她把手里最后一点饼渣弹掉。

“你帐上少一石米,怎么办。”

“找。”

“找不到。”

“记上。”

“记上以后。”

“下一回少的不止一石。”

“下一回少的不止一石,你怎么办。”

“再记。”

“记到第几回。”

他没有答。

“记到第三回,你就不记了。”她说,“因为记也白记。人一到那个时候,就不记了。不记了,帐就没有了。帐没有了,粮就不知道去哪儿了。粮不知道去哪儿,人就饿。人饿了,就散。”

“这是一石米。”

“这是一石米。”她说,“人也是一石米。”

他把套放低了一寸。

“他回来的时候,是自己走回来的。”

“我知道。”

“他可以不回来。”

“他可以。”她说,“他回来了,我才要杀他。”

“为什么。”

“因为回来的人,让别的人知道,跑是可以回来的。”她说,“跑可以回来,跑就不是死路。不是死路,就有人走。”

“先生。”

是六斤。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桩后头。

“你杀过人没有。”

“没有。”

“我杀过。”六斤说,“三月里,地上趴着一个,还会动。我用刀背敲的。”

“敲了几下。”

“三下。第三下他不动了。”

“你怕不怕。”

“怕。”六斤说,“怕他起来。”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翻过来,看他有没有带东西。”六斤说,“他腰上有一个布袋,袋里是半把粟。我把粟拿走了。”

“你吃了。”

“吃了。”六斤说,“吃了以后,我吐了。”

他把套放在地上。

套落在土上,套口还撑开着,撑了一会儿,慢慢地塌了。

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你不动手。”

“不动。”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该不该死。”

“我没有问你他该不该死。”她说,“我问你动不动手。”

他看着地上那个套。

“不动。”

她把怀里的半块饼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好。”她说,“你站着。站到你想明白。”

“想不明白呢。”

“那就站着。”

场上有人开始跺脚。跺得很轻,一只脚换一只脚。天冷,血不走,站久了脚先僵。

后排有个兵把外衣脱下来,给旁边一个抖得厉害的人搭上。搭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眼睛看着桩。

她把饼渣从衣襟上拂下去,站起来,走到桩边,把六斤的肩膀按了一下。

“松一松。桩不会倒。”

六斤松了肩,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两只手还扶着桩。

田二也松了。他把拐从土里拔出来,拔的时候土跟着起来一块,块碎了。

场上三百人,站着的坐着,没有一个人走。

日头落下去一半。

他把绳从地上捡起来。

绳子自己散开了一点。

至圣唐 卷17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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