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十六
日头落了,天还没有黑透。申时没有过完。
她把两只袖子都卷到肘。
左手的卷得高,卷到肘上二寸,露出虎口那道横疤。
她走到桩前,站住。
场上的圈往里收了一点,又往外退了两步,退成一个更大的圈。
“绳。”
他把绳递过去。
她接了,两只手把绳抖开,抖直。绳上还有他手心的汗,抖的时候发涩。
“看脚。”
前脚对桩,后脚斜,斜四十五。膝弯一点。
“看腰。”
她把绳从腰后绕过来,绕一圈,绳头交到右手。
“手只扶着。”
她往后退了半步,人往下一沉,又起来。头一回是试。
“三十下。”她说,“你数。”
“一。”
绳绷直了。桩上那个人的脚尖离了土,人在桩上提了两寸。
“二。”
六斤的肩顶着桩的右边,顶得脸发红。他两只手抓着桩,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三。”
田二在左边。他的拐插在土里,插了三寸,人靠在拐上,一条腿站得笔直。
“四。”
她把腰往后送。脚跟不离地。
“五。”
陈六的喉结动了一下。
“六。”
“七。”
他数得不快。数一个数,绳收一分。
“八。”
场上有人的牙在响。响得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碗。
“九。”
“十。”
第一回收了一尺。她换了一下手,把绳在右手上绕了一圈。
“十一。”
陈六的手指头在背后张开,又收拢。指甲抠进桩上的痕里,抠住最深的那一道。
“十二。”
“十三。”
陈六睁开了眼睛。
眼睛在场上找了一圈,找到站在三步外的他。
“先生。”
“在。”
“鞋。”
“十四。”
她的绳没有停。
“十五。”
陈六的嘴还张着。张着,没有再合。
“十六。”
“十七。”
他数到二十九的时候,绳已经不动了。
她的肩往下沉,肩上的布绷紧了,绷出两道折。折不动。
“三十。”
她停了。
停了以后,她没有松手。绳在腰上,绳头在手里,人往后倾着,像一根斜插在土里的桩。
场上没有人说话。
她开始数十下。
数在牙里,嘴唇没有动。他看得出来,是因为她的下巴在动,一下,一下,很轻。
数到十,她把腰直起来。
绳松了一寸。
桩上那个人的头往前磕。
她伸出左手,托住他的下巴,把头扶回去,靠在桩上。
靠住了,她把手抽出来。
手背上有一道印,是绳压的,压出一个槽。
“结。”她说。
“什么结。”
“活结。”
她把绳头从腰上解下来,绕在桩上,绕两圈,绳头从底下穿出来,穿在外侧。
一拉。结成了。
“活结,一拉就开。”她说,“绳头朝外。朝里,下回摸不着。”
“死结呢。”
“死结要用刀。”她说,“刀要磨。磨刀要半刻。”
她把绳头往外扯了扯,扯出四寸,让它垂着。
场上有人蹲下去了。蹲下去的时候,拐从腋下滑出来,倒在土上。
那个人伸右手去捡,够不着,手在土上摸了两下。旁边的人替他把拐捡起来,塞回他腋下。
“校尉。”
是贺十五。他站在第二排。
“说。”
“我帮你解。”
“不用。”她说,“挂到明日。明日早上,你们自己解。”
她转过身,往驿东走。
井在驿东半里。井台三块石板,一块断了,断口朝里。
井绳一丈八,绕在辘轳上。桶是木头的,桶底有一道缝,提上来的时候漏水,一路漏到井台。
她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
第一桶水倒进盆里。她把手放进去,手一进,水就红了。
红从指头往上走,走到手腕就淡了。
她把水泼在井台外头。泼的地方是土,土吃了水,颜色深了一块。
第二桶。水是淡红的。
她洗得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搓,搓到指根,再搓回来。
第三桶。水清了。
她把两只手都放进去,手背朝下,掌心朝上,泡着。
水凉。凉到手背上的筋缩回去,缩成两条。
第四桶。她没有洗,只是泡。
泡到水面上浮起一层白的东西,很薄,像灰。
手皮起了皱。皱在指节上,一道一道,白得发亮。
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用左手的大拇指甲去掐右手的食指,掐了三回。
缝里那点红没有下来。
她把手指头在井台的断石上蹭。蹭了两下,皮上起了一道白,白底下还是红。
她又掐了一回,掐到肉里,肉上出现一个小白点。
红还在。
她把两只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两下,甩掉水。
风从井口上来,手上一凉。
她把手插进袖子里,往驿里走。
走到场边,她停住。
“李先生。”
“在。”
“鞋在哪儿。”
“在铺上。”
“拿来。”
他去拿。铺在东厢底下,一张席,席上一条毡。鞋放在毡的头上,鞋尖朝外。
鞋里还有沙。他把鞋倒过来,倒了两下,沙落在席上,落成两个小堆。
鞋底纳了七层。针脚一行一行,行距不匀,靠边的那一行密,中间那一行稀。
他把鞋捧到场上。
她看了一眼。
“包起来。”
他找了一块布。布是从霉的那六匹上剪的,剪了一尺二寸。
鞋包在布里,四个角对折,折成一个方包。
“六斤。”
六斤从桩边跑过来,肩膀上还有一道印,是桩压的。
“你去白渠。”
“白渠。”
“村口第一家。”她说,“不问姓,不进门。把包放在门槛外头,敲三下门,退到对面墙根。有人出来拿,你就走。没有人出来,你等到戌时,再敲三下。”
“交给谁。”
“交给开门的人。”她说,“一句话也不要说。他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他要是问第二遍。”
“还是不知道。”
六斤把包抱在怀里。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给他。
“路上吃。”
六斤接了,没有吃,塞进怀里,塞在包底下。
“校尉。”
“说。”
“他娘要是出来呢。”
“出来就出来。”她说,“你不要看她。”
“为什么不看。”
“看了你要记着。”她说,“记着的人,夜里睡不好。”
六斤走了。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的渠埂,十九里。
她回到桩边,把册从他怀里拿出来,翻开。
“第几页。”
他翻。翻了六页,翻到了。
“第十四页,第八行。”
“念。”
“陈六。白渠。十九。三队。号三百一十一。”
“划。”
他把炭捏在手里。
先划两道。两道斜的,从名字左上角划到右下角,一笔到底,第二笔压在第一笔上,压出一寸。
再划一道。
这一道压在两道上头,划得更斜,从“陈”字上头划到“六”字底下。
“划完了。”
“人多少。”
“三百零三。”
“板上改。”
他把板从墙根搬过来,放在膝上。
板正面有一行:人三百零四。
他用袖子擦。擦了两下,擦不掉,用指头蘸了一点口水,再擦。
擦过的地方发白。白的那一块上,还能看出一个“四”字的下半截。
他写:人三百零三。
写完他把板立起来看。
“为什么立起来看。”她问。
“看它歪不歪。”
“歪了怎么样。”
“歪了,明日来的人,一眼就看见歪。”他说,“看见歪,就不信这个数。”
她看板上的三行。
“粟多少。”
“四十一石五斗。”
“盐多少。”
“二斗一升。”
“一日吃多少。”
他不知道。
“你明日算。”她说,“先算盐。”
她把册拿过去,合上,用手掌把封面压平。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夜轮着看。”她说,“看的不是外头,是这三百个人里头。哪个人半夜起来解手,跟一个人。跟到墙根,跟到井台,跟回来。”
“跟的人要几个。”
“两个。”她说,“一个跟,一个站在原处看。”
“看什么。”
“看他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她说,“走直线的,是解手。绕着墙走的,是看墙。”
“看墙的怎么样。”
“看墙的,明日再看他一夜。”她说,“看到第三夜,他就不看了。”
火重新生起来。三堆,东墙根一堆,场当中一堆,石碾边一堆。
枣树上那匹马站着,头朝着墙外,一动不动。
灶房那边有人在刷锅。锅刷完了,刷锅的水泼在场边,泼出一道黑印。
“李先生。”
“在。”
“你手上有印子了。”
他把手举起来看。虎口上有一道红,是绳勒的,宽两分。
“三日不消。”她说,“四日变黄,七日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教过。”
她把两只袖子放下来。放下来的时候,她一只一只放,放得很慢。
戌时末,场外有脚步。
六斤回来了。鞋上全是土,裤脚湿了一截,是渠埂上的水。
“送到了。”
“说。”
“村口第一家,门口有一盘磨。”六斤说,“门上贴一张门神,门神的脸被雨冲掉了一半。我把包放在门槛外头,敲了三下,退到对面墙根。”
“有人出来。”
“一个老汉。他把包提起来,先看鞋底。”
“他说什么。”
“他说:后街陈家的针脚。”六斤说,“他提着鞋往后街走,走到第四个门,进去了。”
“门关了。”
“关了。”
“他娘出来没有。”
六斤停了一会儿。
“出来了。”他说,“门开的时候,有个人扶着门框。她没有出来,站在门里头,手扶着门框。”
“她摸了鞋没有。”
“摸了。”
“摸了多久。”
六斤低下头。
“摸到门关上。”
场上没有人说话。灶房那边的锅刷完了,水滴在灶灰上,滴出很小的声音。
她站着,没有动。
火光照着她的纱,纱的下摆有一处破了,破口卷着。
“李先生。”
“在。”
“明日辰时,你报三个数。”
“粟,盐,人。”
“人三百零三。”她说,“报了以后,你把板搬回东厢,靠着墙,数字朝外。”
她走了。
走到桩边,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结。
绳子挂在桩上,没有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