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十章 第二课

※ ※ ※

夜里起了风。风从东墙的缺口进来,穿过院子,从灶房的门缝里出去。

灶房里点一盏灯。灯芯剪过两回,火苗还是歪的。

刘十九蹲在灶前,膝上搁一块铁片,铁片上三个眼,他往锅上铆。

锅是漏的那一只。铆到第三个眼,铁片裂了。

他把铁片拿下来,看了半天,扔进灶膛。

“裂的不能铆。”

“不能铆就补。”她说。

“补了三回了。”

“补到不漏。”

她走进灶房,手里提一盏灯。灯放在板底下,光从下往上照,照得板上的字发亮。

“板带来了。”

“带来了。”

“册呢。”

“在怀里。”

“拿出来。”

他把册放在灶台上,用袖子擦了擦。

东厢的门开着。粟堆在里头,堆成一个圆丘,圆丘上盖着油布。

油布上有两个洞,一个在顶上,一个在边上。顶上的洞进了雪,雪化了,湿了一层。

“把湿的捧出来。”

他捧了四捧,堆在一边。湿粟颜色深,抓一把,手心粘。

“斗呢。”

“官斗。”

“拿来我看。”

他把斗拿来。斗口有一道铁箍,箍上有个缺口。

她把斗翻过来看底。底上补过一块木片,木片比原来的厚。

“这个斗,一斗是多少。”

“十升。”

“量一斗水,倒进升里。”

他量了一斗水,倒进升里,差三合才满。

“少三合。”她说,“一斗少三合,四百一十五斗,少十二斗四升。”

“那粟就不是四十一石五斗。”

“帐上是四十一石五斗。”她说,“斗是官斗。官斗量出来的,就是官数。你把十二斗四升写在背面,不要改正面。”

“为什么。”

“将来对帐的人,手里拿的也是官斗。”她说,“他量出来,也是四十一石五斗。你改了,他反倒说你错。”

“那这四十一石五斗,是虚的。”

“是虚的。”她说,“虚的数写在正面,实的数写在背面。”

“正面给谁看。”

“给来对帐的人看。”她说,“他拿官斗,量出官数,签了字,走了。他一走,这十二斗四升就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写下来。”

“写下来,将来有人问,我说得出是哪一天少的。”她说,“少在一个斗上,不少在我手上。”

他把这一行写在背面:斗浅,四百一十五斗少十二斗四升。

“老鼠呢。”

刘十九在灶前抬头。

“七个洞。”他说,“夹了三只。”

“夹到第七只,再说夹不住。”

“坐下。”她说,“今夜算三样。”

“粟,盐,布。”

“次序错了。”

他把炭停住。

“先算盐。”她说。

“为什么先算盐。”

“因为盐少。”

“少的东西多。”她说,“先说,盐在谁手里。”

“官手里。”

“粮呢。”

“民手里。”

“布呢。”

“我们手里。”

“布在谁手里,谁说话。”她说,“盐在官手里,官要布。粮在民手里,民也要布。我们只有三十七匹布,布换盐,也换粮。换哪一样,换多少,这道题的根就在这里。先算那个换不到的。”

“换不到的是盐。”

“换不到的,是盐。”她说,“盐一断,三日人起不来。粮一断,人还能走七日。硬的先算。”

他把炭放在板上。

“先说人。”她说,“多少人。”

“三百零三。”

“一人一日吃多少。”

“二升。”

“三百零三人,一日多少。”

他在板上算。三乘二,六。三百乘二,六百。

“六百零六升。”

“六石零六升。”她说,“不对。”

“哪里不对。”

“锅底粘的,三升。老鼠吃的,一升。”她说,“帐上记六石一斗。”

“锅里粘的也算。”

“锅里粘的,明日刮下来,还是粮。”她说,“刮下来的,人吃。你要是不记,刮下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就会多刮,刮到锅穿。”

他在板上写:一日六石一斗。

“粟多少。”

“四十一石五斗。”

“够几日。”

他算。四十一石五斗,是四百一十五斗。

四百一十五除六十一。

“六日。”

“余多少。”

“四石九斗。”

“第七日差多少。”

“一石二斗。”

他把这三个数写在板背面,写完退后一步看。

“盐多少。”

“二斗一升。”

“一日多少。”

“九升。”

“够几日。”

“二日。余三升。”

“布多少。”

“三十七匹。可用三十一。”

“霉的六匹。”

“做鞋底。”他说,“一匹四双,六匹二十四双。”

“二十四双,够穿到腊月。”她说,“腊月以后,脚上裹布。”

刘十九在灶前咳了一声。他咳完,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糠,火从糠里钻出来,钻得慢。

“你先算一遍。”她说,“随便怎么算。算错了不要紧,算完了我看。”

他把炭在板上按了一下,开始。

“布三十一匹。”他说,“二匹换盐。一匹三升,二匹六升。盐二十一升加六升,二十七升。”

“二十七升几日。”

“三日。”

“剩二十九匹换粮。”

“一匹一石二斗。二十九匹……”他算了一会儿,“三十四石八斗。”

“粟多少。”

“四十一石五斗加三十四石八斗,七十六石三斗。”

“几日。”

“十二日。余……”

“不用余。”她说,“你说,十二日。”

“十二日。”

她把灯往板那边推了推。

“第四日,人吃什么。”

“吃粟。”

“盐呢。”

他没有说话。

“第四日没有盐。”她说,“没有盐,人吃不下粟。吃不下,硬吃,吐。吐两日,人起不来。起不来的人,抬着走。抬一个人要两个人,抬三个人要六个人。六个人不走路,六个人也吃。”

“我算错了。”

“你没错。”她说,“你的数是错的,你的算没错。你先把粮算了,因为你怕粮不够。怕什么,就先算什么。这是人的毛病。”

“那要怎么算。”

“先算那个撑得最久的。”她说,“盐要撑到哪一日,你就从那一日往回算。”

“撑到哪一日。”

“撑到布用完的那一日。”她说,“布是唯一能换的东西。布用完了,后头就没有帐了。”

他把板擦了一块,重写。

“盐要撑十二日。”他说,“一日九升,十二日一百零八升。”

“为什么是十二日。”

“二十九匹换盐,正好十二日。”他说,“剩二匹。”

“盐一次换够。”她说,“粮可以一日一日买,盐不行。官仓一个月开一回。错过了,等到下月。”

“盐里有沙。”

“有多少。”

“不知道。”她说,“沙不筛。”

“为什么不筛。”

“筛出六升沙,剩一斗五升。”她说,“一斗五升,一日九升,只够一日半。沙吃下去,肚子沉,走不动,死得慢。饿死的人三日就倒,吃沙的人能走七日。你要哪一样。”

他没有答。

“盐里掺沙,帐上要写。”她说,“写:盐二斗一升,掺沙三成。将来有人查,看见这一行,就知道我们吃的不是盐。”

“一百零八升。”他说,“减二十一升,八十七升。”

“八十七升,几匹布。”

“二十九匹。”

“还剩几匹。”

“二匹。”

“二匹换粮。”

“二石四斗。”

“粟多少。”

“四十一石五斗加二石四斗,四十三石九斗。”

“几日。”

他算了很久。四百三十九除六十一。

他先算七乘六十一,四百二十七。

“七日。余一石二斗。”

“七日。”她说,“布呢。”

“布完了。”

“盐呢。”

“十二日。”

“粟七日,盐十二日。”她说,“第七日以后,人没有粟,有盐。有盐没有粟,人吃盐,吃两日,腿肿。”

“差多少。”

“你要撑到十二日。”她说,“粟要够十二日。十二日要多少。”

“十二乘六石一斗。”他算,“七十三石二斗。”

“差多少。”

他算。七百三十二减四百三十九。

“二百九十三斗。”

“二百九十三斗,几石。”

“二十九石三斗。”

“再算一遍。”

他又算了一遍。这一遍他从个位算起,二减九,借一。

“三十九石三斗。”

“哪一遍对。”

“第二遍。”

“第二遍哪里不一样。”

“我从个位算起。”

“从个位算起,为什么反而错。”

他看着板,看了一会儿。

“我借的那一位,没有减。”

“借了不减,就多一百斗。”她说,“一百斗,三百人吃一日半。你借错一位,三百个人饿一日半。”

他把第一遍的数写回去。

“这个数对。”她说,“记住这一遍的手。手记住了,下回不用想。”

他把这个数写在板上,写完看了一会儿,把这一行擦了。

“为什么擦。”

“板上不写这个。”

“板上写什么。”

“板上写:粟够七日。盐够十二日。”

“册上写什么。”

他停住。

“册上写差的数。”她说,“板上给活人看,册上给后人看。活人看见差二十九石三斗,今夜就有人走。后人看见粟够七日,就不知道这个军是怎么没的。”

他把册翻开。册上第五页是空的。

他在第五页上写:

粟四十一石五斗。盐二斗一升,掺沙三成。布三十七匹,可用三十一。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写下去。”她说。

布二十九匹换盐,八十七升。布二匹换粟,二石四斗。霉布六匹,做鞋二十四双。

粟四十三石九斗。盐一百零八升。

差粟二十九石三斗。

他写完,把炭放下。

“还差一行。”她说,“价。布一匹换盐三升,是今日的价。腊月里粮价涨,一匹换八斗。价一变,这张板就要重写。”

“重写。”

“帐不是写一回的。”她说,“帐是一日写一回,写到没有东西可写。”

刘十九把锅盖揭开。锅里的水开了,滚声闷,水多。

灶膛里的糠烧完了,火矮下去。刘十九拿火钳把灰拨了拨,拨出一点红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盐换来了,放在哪儿。”

“灶房。”

“灶房有老鼠。”她说,“盐放在缸里,缸上压石头。石头要两块,一块压口,一块压心。”

“压心。”

“压心的石头,是给搬缸的人看的。”她说,“他搬开一块,看见底下还有一块,就会想一想。”

他把这一行也写进册里。

写完他把册合上,用手掌把封面压平。封面是麻纸,压过以后有一道折。

“板。”

他把板翻过来。正面三行:粟四十一石五斗。盐二斗一升,掺沙。人三百零三。

“加一行。”

“加什么。”

“粟够七日。”她说,“写在人底下。字要大,大得站在门口看得见。”

他把炭削了一下,削出一点尖。

写“粟”字的时候,炭断了一小截,断的那一截掉在板上,滚了两下,停在“七”字旁边。

他把断炭捡起来,用剩下的一截接着写。

粟够七日。

四个字,写得比上头的字大,占到板的三分之一。

“册。”

他把册翻开,翻到第五页。

“最后一行。”

“写什么。”

“粟够七日。”

“册上写了四十三石九斗。”

“写粟够七日。”她说,“后人翻这本册,不会一行一行看。他翻到最后一页,只看最后一行。最后一行要让他一眼就知道,这个军在那一天,只剩七日。”

他写。

四个字,写得比上头的都小,小得像一行注。

写完他把炭放下。

炭在纸上留了一个黑点。

至圣唐 卷17 第1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