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廿四
夜里没有雪。霜落在砖上,砖是白的。
火在院子当中,一堆,不大。柴是拆下来的门框,门框上还有一块红漆,烧到红漆,火苗绿了一下。
她坐在火边的一块砖上,膝上搁一只靴。
靴是左脚的。底磨穿了一个洞,洞有铜钱大,洞边上翻起一圈毛。
她拿一块皮子比了比,剪成一块椭圆的,比洞大出半寸。
锥子在皮上扎眼。扎一个,穿一针,线拉过去,拉得紧。
线是麻线,上过蜡,蜡是黄的。线拉过去的时候,在皮上留下一道白。
“李先生。”
“在。”
“坐。”
他在火对面坐下。土是凉的,凉从裤子里透上来。
“皮子哪儿来的。”
“肚子上。”她说,“肚子上的皮,补鞋底。补一年就磨穿。”
“为什么不补一块硬皮。”
“硬皮要泡三天。”她说,“泡软了,才扎得进锥子。三天,我等不了。”
她把针从皮里拔出来,拔得慢,拔出来的时候线跟着走了一寸。
“你知道苏家军是从哪儿来的。”
“河西。”
“河西哪儿。”
“不知道。”
“凉州。”她说,“城西三十里,一条河。河边上全是营,营与营之间隔一道土墙。墙不高,马能跳过去。”
“多少人。”
“二千四百。”
“马呢。”
“六百匹。”
她把靴翻过来,看了看洞,又翻回去。
“三年多前,令来了。”她说,“令上四个字:就地待命。没有说待几日,没有说待完了做什么。”
“从凉州到哪儿。”
“淮南。颍州。”
“多远。”
“二千一百里。”她说,“走了五十六日。二千四百人,六百匹马,一日走四十五里。走到第三十日,下雪,一日走三十里。走到第五十六日,到了。”
“到了以后呢。”
“待命。”
火里有一块门框塌下去,塌的时候火星往上蹿了一下,蹿到人头那么高,散了。
刘十九从灶房那边过来,抱着一抱柴,蹲下,往火里添。添完了,他坐着没有走。
“去睡。”她说。
“睡不着。”
“躺着也是歇。”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最后一根柴架在火上,架成一个斜的。
他走了。
“粮呢。”他问。
“到颍州,剩六百六十石。”她说,“一人一斗五升,车上三百石。”
“二千四百人一日吃多少。”
“四十八石。”
“六百六十石,够几日。”
“十三日。”
“十三日以后。”
“买。”她说,“用布买。军里有布四千五百匹,是发冬衣的。冬衣没有发,布买了粮。”
“四千五百匹布,买多少粮。”
“一匹换一石。”她说,“四千五百石。吃九十三日。”
“九十三日,到二月初。”
“到二月初。”她说,“二月初,布没有了。”
“再买。”
“拿什么买。”
他没有答。
“马。”她说,“六百匹马,杀到二百匹。杀了四百匹。”
“马肉。”
“一匹瘦马,出肉一百八十斤。”她说,“四百匹,七万二千斤。一人一日半斤,二千四百人一日一千二百斤。吃六十日。”
“六十日,从什么时候起。”
“从正月起。”她说,“粮里掺肉,肉里掺糠。”
“马骨头呢。”
“熬汤。”她说,“骨头熬三回,第三回的汤是清的,清了还熬。熬到骨头一捏就碎,碎了的骨渣拌在粟里。”
“马皮。”
“煮。”她说,“煮三日,煮到毛掉。掉了毛的皮,切成条,一人一条。嚼半个时辰,嚼不烂,咽下去。”
六斤在墙根那边翻了一个身。翻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含糊,听不清。说完他把手垫在脸底下,又睡了。
她停了停,等那边没有声音了,才接着说。
“十月末,第一封信发出去。”她说,“信上写:军粮尽,请拨。发信的人是我。”
“信到京里,几日。”
“九日。”
“回信呢。”
“没有回信。”
“一封也没有。”
“七封。”她说,“七封信,七个九日。第七封是三月初十发的,三月十九到京。京在凤翔。”
锥子停了一下。她把锥子换到左手,右手去摸线。
“三月初,最后一匹马杀了。”她说,“那匹马是黑的,左肩上有印。杀了以后,肉分到队里,一队分十二斤。有人不吃。”
“为什么不吃。”
“那匹马他骑过。”她说,“骑过三年。马认得他的脚步,走到营门口,马就叫。”
“后来呢。”
“后来他吃了。”她说,“吃完了,他把马尾巴剪下来,缠在腰上。缠了两个月,尾巴上的毛掉光了,剩一根绳。”
火矮下去了。他伸手,把刘十九架的那根柴往里推了推。
“三月十九。”她说。
她把靴放下,两只手在膝上擦了擦。
“信是三月十九到京的。令上写三月廿一。令是三月十九那天发到军里的。”
她说完这一句,拿起靴,又扎了一针。
锥子扎进去,出来,线跟着走。她把线拉紧,拉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
“令上几个字。”
“四个。”她说,“就地自解。”
“自解是什么。”
“自己散。”她说,“散了的,不算逃。散了以后,各人回各人的家。路上被抓住,不认军法,认盗贼。”
“散了多少。”
“一夜,一千三百四十。”她说,“三月十九那日点名,二千一百四十人。第二天早上,八百人。”
“八百。”她说,“八百人往西走。走的时候,营里的锅砸了,砸了七只。盐分了,一人一撮。分盐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砸锅。”
“锅带不走。”她说,“八百人,二十四只锅,一匹马拉两只,走不快。砸了,谁也别想回头煮饭。”
他把手伸到火边烤。手背上有一道印,是绳勒的,已经变黄了。
“八百,到今年三百零三。”
“四百九十七。”她说,“从颍州到这儿,一千四百里,走了二年八个月。”
“怎么死的。”
“病死的二百一十。饿死的二百六十四。剩下二十三个,是打死的。”
“路上有卡。”她说,“一道卡,一道卡地过。过卡要验牌,验不过的,打。打完了扔在路边。”
“验不过,为什么。”
“牌上刻着号。”她说,“号在册上。册在京里。卡上的人手里没有册,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散了的名。名在纸上的,就是逃。”
“你的名在纸上。”
“我的名在纸上。”她说,“我把牌烧了。烧的时候,我用刀把牌上的字刮了三遍,刮到看不见。”
“刮了以后呢。”
“以后我走路。”她说,“走路的人不查牌。走路的人,查鞋。”
她把靴抬起来,让他看那个洞。
“这双靴,走过一千四百里。”她说,“洞是走出来的,不是磨出来的。磨出来的洞在脚掌外头,走出来的洞在脚跟前头。”
“为什么。”
“走路的人,脚后跟先落地。”她说,“落地落得重,落一回磨一层。”
“路上吃什么。”
“树皮。”她说,“榆树的皮,剥里头那层白的。白的晒干,磨成粉,拌水,捏成团。一团二两,吃一团走十里。”
“一天吃几团。”
“三团。”她说,“三团走三十里。走三十里,人就倒了。倒了以后,抬。抬两日,抬的人也不走了。”
“那怎么办。”
“不抬。”她说,“倒下的,给他留一团,一根火。他自己起来,就跟着走。起不来,就在那儿。”
“你杀过二十七个。”他说。
“二十七个。”她说。
“二十七个里,有几个是这一路上的。”
她把针从皮里拔出来。
“三个。”她说,“一个在颍州,两个在路上。”
“路上那两个,为什么杀。”
“一个是抢。”她说,“抢一个村子,抢了半袋粟,杀了那家的男人。杀完了,他把粟背回来,背到我跟前,说:校尉,粮。”
“你怎么杀他。”
“绳。”她说,“那一天下雪。雪把绳子弄湿了,湿绳滑,我收了五十多下。”
“第二个。”
“第二个是夜里走的。”她说,“走了两日,自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脚上没有鞋,脚底板磨掉了一层。”
“他为什么回来。”
“他说外头没有吃的。”她说,“他说他走了两日,见的都是死人,没有见着一个活的村子。”
“你杀了他。”
“杀了。”她说,“杀他的时候,他已经站不住了。我让他坐着。”
“三百零三人。”他说。
“三百零三。”
“八百人里,剩下的都到这儿了。”
“没有都到。”她说,“到这儿的是三百零三。没到的,路上就没有了。”
“他们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令上的日子。”
她扎了一针。这一针扎偏了,扎在皮子外头,扎进自己的指头。
她把指头拿起来看。指头上出来一点血,血在指肚上鼓成一个小圆。
她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了,把锥子重新对准,扎进去。
“他们不知道。”她说,“他们只知道令来了,令上四个字。四个字以后,各人走各人的。”
“你没有说。”
“我说了。”她说,“我说了,没有人信。他们信令。令上有印,印是真的。真印假日子,他们分不出来。”
“你分出来了。”
“令上写哪一日。”
“三月廿一。”她说。
“令是那一日发的。”
“令是三月十九发的。”她说,“发到军里,也是三月十九。军里接到令的那一日,京里才接到我的信。”
“一封写在廿一的令,十九就到了。”
“到了。”她说。
“我分出来,是因为我在数日子。”她说,“七封信,七个九日,我一日一日数。数到三月十九,我知道信到了。令也在那一日到了。令到了,但令上的日子比信晚两天。”
他张了张嘴。
没有问。
她也没有往下说。
火只剩下底下一层红的。红上头有一层白灰,风一过,灰就动一下。
她把最后一针扎完,把线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绕紧。
线绷直了。皮子贴在靴底上,边上的毛压平了。
“李先生。”
“在。”
“你那本小册,带了没有。”
“带了。”
“拿出来。”
他从怀里把册拿出来。册是麻纸的,比军里的册小。
“你今日按了没有。”
“按了。”
“多少。”
“八分九厘六毫。”
她把靴举起来,对着火看那个补丁。补丁是椭圆的,边上一圈针脚,针脚不匀。
“记上。”她说,“十一月廿四,八分九厘六毫。”
他写。写完把册合上,塞回怀里。
“还有一句。”
“什么。”
“写:南边,二千一百里。”
他重新把册拿出来,写上这一句。
“为什么写这一句。”他问。
“因为这一句,将来要有人查。”她说。
“查什么。”
“查一道令,从哪儿发,几日到。”她说,“从这一句起,我看令,先看日子。日子在前,印在后。印是真的,日子是假的,那这道令就是假的。”
“那时候你已经在南边了。”
“那时候我在南边。”她说,“我看出来得晚。看出来的时候,八百人已经在路上了。”
她把靴放在膝上,补丁朝上。
“那一只呢。”
“那一只没有洞。”她说,“一只有洞,一只没有。走路的时候,有洞的那一只先烂。烂了,就换脚。”
“怎么换。”
“把没有洞的那一只穿在烂的那一只脚上。”她说,“靴不分左右。分左右的,是官靴。”
火灭了。
她低下头,把靴上的线咬断了,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