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十三章 问

※ ※ ※

帐是方的。六尺高,八尺宽,四根杆,杆顶绑一个十字。

帐布是旧的,补过三块。最大的一块在西北角,补丁是军服改的,颜色深,深出一层。

帐里一张案,两根粮袋垫着,袋里是粟。案上放着板、炭、册、一盏陶灯。

灯在案的左上角。灯是陶的,口比底小,灯芯一寸二,油剩半盏。

灯焰一寸高,焰头分叉。分叉的时候,光暗一层,照到册上,字要凑近才看得见。

他坐在案这一边。册翻到第十一页。

十一页,写了十一日。第一页第一行是“十一月,入军”。

他把炭捏在手里。炭三寸,削尖的那一头磨圆了,写出来笔画粗。

帐帘掀开。她进来。

她没有说话,走到案前,把册拿起来。

翻到第一页,看了。翻到第十一页,看了。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

“这一页空着。”她说。

“留着。”

“留着做什么。”

“记十二月。”

她把册合上,放回案上。放的时候,册的边与案的边对齐了。

她坐在粮袋上。坐下去,粟响了一声,响得很碎。

“粟。”她说。

“八十一斗。”

“盐。”

“六升。”

“人。”

“三百零三。”

“一日吃多少。”

“一人二升。”

“三百零三人,一日多少。”

“六百零六升。六石零六升。”

“锅底粘的,老鼠吃的。”

“三升,一升。六石一斗。”

“帐上记六石一斗。”她说,“锅里下多少。”

“一人一升。”

“为什么下一升。”

“下二升,二十日就吃完了。”

“写上。”她说,“帐上一日六石一斗,锅里一日三十斗零三升。两行都写。”

“写在一处。”

“写在一处。”她说,“将来查帐的人,看见两行,就知道我们没有偷吃。偷吃的人,只写一行。”

“八十一斗,够几日。”

“按帐上算,一日。余二十斗。”

“按锅里算。”

“二日。余二十斗零四升。”

“两个数都记着。”她说,“二日以后,你报零。”

“报零。”

“零要报。”她说,“报零的那一日,你把日子写在后头。”

她看着他。纱在灯这一边,纱上有一层黄。她的眼睛在纱后头,眼白上有一道红。

“你报数报得快。”她说。

“报了三日。”

“三日快,十日就慢。”她说,“报得快的,都是新学的。”

她把纱的边拉了一下。纱的边上有一个线头,她咬住,咬断了。

帐外有脚步。从东往西。走得不快,一步落下去,另一只脚要等一等。

脚步走到帐外,停了。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走远了。

“换更。”她说。

“三更。”

“三更。”她说,“三更到五更,两个时辰,一队看。今夜是一队。”

“一队二十七个人。”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都困。”她说,“困的人,看着看着就坐下了。坐下的,看不见墙。”

灯焰分叉,分了三条。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

光矮下去。他把灯芯又往下按。

光回到一寸。

他把手收回来。指头上有灯油,油是黑的。他在裤子上擦。

帐里静。外头有马打响鼻。打了两下,不打了。

帐顶上有一个洞,补着一块布。布是灰的,补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他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差一尺。

她把他的袖子拉下来。拉的时候捏着袖口,把里头的衬布盖住。盖住了,手放开。

他数帐布上的针脚。补丁的边上一圈,一共四十七针。数到第二遍,是四十六针。

差的一针在角上,那一针扎在布边外头,线没有穿过去。

他又数帐杆上的绳。四根杆,八道绳,每道绳打两个结。十六个结,一个结松了,松的是东南那根。

东南那根杆底下垫着一块砖。砖是半块的,垫在杆脚,杆脚陷进土里半寸。

有人咳嗽。咳了三声,第三声拖得长。

帐外有人在磨刀。石头磨铁,一来一回,磨到第九回来,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磨。这一回磨得慢,磨五下,停一下。磨到第三停,不磨了。

他数从东墙到帐门的步数。十三步。走的人脚上有泥,走到第七步,泥掉了一块。

她坐着,没有动。坐了很久,没有换腿。

他开口。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死的。”

灯焰不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生下来就已经死了。”

他没有说话。

帐外有更声。木柝敲三下,敲得匀。三下敲完,敲的人咳了一声。

他的手指在板上按着,按在那个人数上。指头压着“三”字,压了一会儿,抬起来,字上有一个印,印是油的。

她用袖子把那个印擦了。擦的时候,隔着袖子,只擦字,不擦板。

“老妇接过四十七个。”她说。

他没有接话。

“活了三十一个。”

帐布上有一处补丁,风一鼓,补丁的边缘离了布,离出一条缝。缝里透进一点黑。

她坐着,肩一起一伏。起得慢,伏得也慢。

他把板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背面为什么不写。”她问。

“没有拿不准的。”

“今夜有。”

他把板翻回去。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是瘦的,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左手虎口那道横疤,在灯下看,疤比旁边的皮亮。

帐外的风把帐布吹得往里鼓。鼓进来一寸,又退回去。

他把炭放回板上。

炭落在板上,断成两截。

断的地方不在中段,在离尖一寸的地方。断口是白的,白得像骨头。

两截都在板上。短的那一截滚了半圈,滚到册的边上,停住。

他看着那两截炭。

他把长的那一截拿起来,放进袖子。短的也拿起来,放进袖子。

袖口的线开了两针。断炭从开线的地方往里塞,塞到第二个指节。

“炭断了,明日再领。”她说。

“库里还有十七支。”

“十七支,够十七日。”她说,“十七日以后,拿木片写。木片用刀刻,刻完了,磨平了再刻。”

“磨平一次,木片薄一层。”

“薄一层,写一日。”她说,“一块木片,能写十一日。”

帐外有人停下,撒尿。尿在冻土上,声音脆。撒完了,人走了,脚在土上蹭了两下。

他把袖子放下来。袖子垂在案边,垂到册上,把册的一个角盖住了。

她把纱的下边往上提了一点,提到鼻子底下,又放下来。

“你不问。”她说。

“不问。”

“为什么不问。”

“你不说。”

她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放在案上。手离灯三寸。

“我问你一句。”她说。

“你问。”

“你要问的那一句,是问死的那个,还是问活的。”

他没有答。

帐外的脚步又来了。这一回是从西往东。走到帐外,没有停。

灯芯结了花。花有豆大,红的,把光挡住一半。

他伸手,用指甲把花掐掉。指甲上沾了一点黑。他掐了两次,第二次才掐干净。

光回到一寸二。

“校尉。”他说。

“说。”

“鞋送去了。”

她把脸转过来一点。

“送到哪儿。”

“白渠。村口第一家。”

“交给谁了。”

“没有交。门关着。门槛上放着。”

“门里有声音没有。”

“有。有人在里头走。走到门后头,站住。”

“开门了。”

“没有。”

“鞋放在门槛上,朝哪一头。”

“鞋尖朝里。”

她把手放在案上,五个指头分开。

“鞋尖朝里,是给人穿的。”她说,“朝外,是给死人穿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放对了。”她说,“放鞋的人,不该知道。”

“送鞋的人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要不要等。”

“你怎么说。”

“我说不等。”

“说得好。”她说,“等了,就是有话说。没有话说的人,才不等。”

“校尉。”他说。

“说。”

“你十九岁那一年,桂州发水。”

“发了。”

“水退以后,屋里的席子晒了三日。”

“晒了三日。”

“第三日晒干了,你收了席子。”

“收了。”

“收席子的时候,孩子在屋里。”

她没有答。

帐布又鼓进来一寸。这一次鼓得慢,退了也慢。

“你在数我的话。”她说。

“在数。”

“数出来什么。”

“数出来,你说话的时候,手不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案上,没有动。

她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收起来,收成一个拳头。收得很慢。

然后放开。

“李先生。”

“在。”

“你记帐,记了多少年。”

“三年。”

“三年里,你记过多少人死。”

“记过两千一百四十三个。”

“名字都记得。”

“记不得。”他说,“记得数。”

“数比名字牢。”她说,“名字会改。数不会。”

她伸出手,把灯油量了一下。灯盏里的油,离盏口还有三指。

“一夜一寸。”她说,“三指是三夜。三夜以后,你省着点。省油的法子是剪灯芯,不是吹灯。吹了灯,人坐着,坐着更冷。”

“记着了。”

“你记着的是话。”她说,“话不牢。你把油量一遍,量出来的数,才牢。”

他伸手,把灯盏端起来,端到眼前,看了一下,放回去。

“三指。”

“三指。”

她把灯往案里推了一寸。推完,灯焰歪了一下,直回去。

“这一行。”她用手指点着册,“这个字,为什么比别的字小。”

“写的时候,炭快到头了。”

“炭到头,字就小。”

“是。”

“字小的地方,是你不肯断。”她说,“断了,另起一行,字就一样大。你不肯断,把字挤小。挤小的字,将来查册的人看不清。”

“我重写。”

“不用重写。”她说,“记着这一行。将来有人问你,你说得出来。”

“说得出来。”

“你在邺城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说:看着人跑。”

“说过。”

“你站着看。看着人从你跟前过去。过去了多久。”

“一夜。”

“一夜里,你做了什么。”

“记车。”

“记了几辆。”

“零。”

“零。”她说,“你写了零。写零的时候,你的手抖不抖。”

“抖。”

“抖了还写。”

“抖了才要写。”

她把拳头又收了一下,收得比方才紧。

帐外的马又打响鼻。这一回打得多,打了四下,第四下带出一点水声。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粮袋里的粟响了一声,比坐下的时候响得长。

她把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空白,放回去。

“睡。”她说。

她走到帐门口。帐帘垂着,她伸手去掀。

手碰到帐帘,停住。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是谁。”

帐帘掀开,她出去。

帐帘落下来。

帘子边上挂着一根线,是她刚才带下来的。线挂在门框的钉子上,摆了三下。

至圣唐 卷17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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