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十四章 认

※ ※ ※

天没有亮透。灶房的烟先从屋顶出去,出去是白的,到了墙头就散。

井台上有两个人打水。桶放下去,绳在辘轳上响,响三声,停一停。提到井口,水是温的,水上有一层白气。

水倒进锅里,倒了两桶半。第三桶倒了一半,剩下半桶放在砖台底下,留给洗锅。

火是寅时生的。生的柴是昨天拆的旧车板,板上有钉眼,钉眼里冒烟。

“火大了,粥糊。”她说,“火小了,粟不开。开半数,火就撤。”

烧火的是个断手的。他用一只右手往里送柴,送一根,用脚把柴往里踢一截。

院子里三百人排成三排。排得不齐。断腿的站在前头,拐插在土里。

三口锅摆在灶房门口的砖台上。左边那口漏,漏的地方糊着一块面,面烤干了,成了黄的一块。

她站在锅后头。袖子挽到肘上,挽了三折。胳膊细,细得看得见骨头。

勺是木的。勺口有一个豁,豁有半寸宽。舀一勺,粥从豁上流回去一半。

她把勺在锅沿上磕两下。磕完,抖一抖。抖完了再往碗里倒。

“一队。”

一队上来。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碗。

碗不够。碗是官的,二百八十六只。剩下的十七个人用木勺。用木勺的是最后十七个。

粥是粟粥。一斗粟下三斗水。煮到粟开花,开一半就停火。

锅底沉的是厚的。她舀的时候从上面舀,勺子下去两寸,不到底。

到底的那一勺,给断腿的。

“田二。”

田二拄拐上来。他把碗放在砖台上,两只手扶拐,人往前倾。

她舀了一勺,到底,勺底刮了三下锅。刮出来的粥是稠的,稠得挂在勺上不落。

田二把碗端起来。碗烫,他换了一只手。

“烫。”她说,“放一会儿。”

田二把碗放在拐的两个叉中间。碗底正好卡住。

他站在砖台西边三步。板夹在腋下。册在怀里。

他报数。

“粟,五十一斗。盐,五升。人,三百零三。”

她舀粥,没有抬头。

“报队。”

“一队二十七。二队十九。三队八。四队二。”

“剩下的。”

“剩下八队,二百四十七。”

“加起来。”

“三百零三。”

“三队少了一个。”

“陈六。”

她舀粥的手停住。手停住的时候,勺里的粥从豁口上流回去一半。

“记上。”她说,“三队八个。少的那一个,划一道。”

“人里头,有几个不能吃的。”

“十七个。”

“哪十七个。”

“躺着的两个,烂伤口的九个,牙掉光了的六个。”

“牙掉光了的吃粥。”她说,“烂伤口的,粥里加盐。躺着的,送到墙根,一勺一勺喂。”

“记上了。”

“记在哪儿。”

“板背面。”

她把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这一下磕得重,勺口上的粥甩出去,落在砖上。

“李先生。”

“在。”

“你站到队里去。”

他把板夹在腋下,站到队尾。

队尾是十七个用木勺的。他排在第十五个。

队伍往前挪。挪一步,停一停。前面的人在等粥,后面的人在等前面的人。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声音很低,是六斤。

“先生,你的碗呢。”

“怀里。”

“碗要拿出来。”六斤说,“不拿出来,她不给。”

他把碗从怀里拿出来。碗是陶的,口上有一个小豁。碗里有一层灰。

他在袖子上擦。擦了两下,灰还在。

六斤把自己的袖子递过来。袖子是湿的。

“用这个。”

他用六斤的袖子擦。擦完了,碗上留一道水印。

前面那个用木勺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他接粥的时候,手伸得太前,勺子碰在碗沿上,粥洒了一点,洒在他手背上。

“烫不烫。”她说。

“不烫。”

“不烫是手麻了。”她说,“麻了的人,端不住碗。你把碗夹在腋下。”

瞎眼兵把碗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换回手里。

轮到他。

她把勺伸进锅里。勺子下去两寸。

“再下去一点。”后头有人说。

她没有下去。

一勺。半勺。

粥进了碗,碗底先湿,湿的地方是圆的。

“下一个。”

他端着碗走开。碗里没有到底的那一勺。

他走到东墙根,蹲下。墙根的土是干的,干得裂了口。

六斤蹲在他旁边。六斤的碗里有一块粟壳,壳是黑的,浮在粥上。

六斤把壳挑出来,放在砖上,没有扔。

“先生。”

“嗯。”

“校尉今日不对。”

“哪里不对。”

“她舀粥,勺子没有抖。”

“抖了不好。”

“抖了,粥就少。”六斤说,“她平日抖。今日不抖,是手上有事。”

他喝粥。粥是温的,有一点点焦味。

东墙的缺口里进来风。风把砖台上的粥气吹散,吹到院子里,散在人的腿边。

她分到第十二队。第十二队二十七个人。

分完了,锅里还剩半勺。她把那半勺刮起来,刮在自己碗里。

她把勺放下。勺子靠在锅沿上,靠着,滑了一下,掉在砖台上。

她弯腰捡。捡的时候,纱的下边扫到砖台。

她站起来,把勺放进锅。

“校尉。”刘十九在门槛上说话,“碗少一只。”

“数了几遍。”

“三遍。二百八十五。”

“碗是官的。”她说,“官的碗,一只也不能少。少一只,明年领碗,就少领一只。”

“找。”

六斤去找。他先翻碗堆,翻了两遍。第二遍他把碗一只一只扣在砖台上,扣成一排。

“灶房后头。”刘十九说,“槽底下。”

六斤跑进灶房。槽底下有一只碗,碗口朝下,扣在草上。

碗端出来。碗里有半勺粥,粥干了,干成一层壳。壳上有一个手印,是拇指按的。

她把碗接过去,看了壳上的手印。

“谁的。”

场上没有人应。

“碗放回去。”她说,“人我记着。”

六斤把碗端回砖台,放在最上头。

然后她走到他跟前。

他站起来。碗还在手里,碗里剩半碗,粥上结了一层皮。

她把两只手上的粥在围裙上擦。围裙是军服的下摆改的,布是深的,擦过的地方颜色更深。

她头也没有抬。

“我知道你是谁。”

他没有说话。

她把袖子放下来。放了一折,又放一折。放到腕上,停住。

“但我生的是个死的。”她说,“你不是我生的。”

风从缺口进来,把他碗里的粥吹起一层皮。

场上有兵。离得最近的是贺十五,五步。他背对着这边,正在把碗底的粥往嘴里倒。

再远一点是刘十九。他坐在门槛上,一只眼看着这边。

“校尉。”他说。

“军中不许认亲。”

他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认了亲,人就有家。”她说,“有家的人,走三十里。走三十里,我杀他。”

“我不走。”

“你说不走,我信你。”她说,“别人不信。别人看见校尉认了一个人,就要想:校尉也有家。校尉有家,校尉也会走。”

“袄我带在身上。”

“不许说。”

“夜里——”

“夜里也不许说。”

刘十九在门槛上把碗放下了。碗底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校尉。”刘十九说,“粥要凉了。”

“凉了也是粥。”她说。

刘十九不再说话。他把碗端起来,用袖子盖住碗口。

他端着碗,没有喝。

她把碗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碗底,还给他。

“你要叫我校尉。”

“校尉。”

“再叫一遍。”

“校尉。”

“这一声对了。”她说,“头一声,你叫得像叫一个人。”

她把两只手垂下来。

“五件事。”她说。

“你说。”

“一,不问旧事。”

“记着了。”

“二,人前不许看我。看一眼也不行。”

“记着了。”

“三,册上不许写我。”

“册上有你。”

她抬眼。

“第九页,第四行。”他说,“苏氏。”

“那是别人。”

他没有说话。

“写了的,划掉。”

“划了,人就少一个。”

“少的那一个,我来补。”她说,“数不能少。人少了,粮就要多算。粮多算了,别的人就少吃一口。”

他从怀里把册拿出来,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第四行,字是前头那个人写的。字大,墨浓。苏氏,三十一,桂州,队正。

他把炭从袖子里拿出来。炭是断的,他捏着长的那一截。

她伸手,把炭从他手里拿走。

她在册上划。一道斜线,从名字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一笔到底。

划完她把炭还给他。

炭上沾了墨。他在裤子上擦。

她低头看那道斜线。

“划得直。”她说,“划得直,将来查册的人看得清楚。前头那个人划的,划得好看,一笔带一个弯。带弯的线,压在字上,字还能认出来。”

“字认出来,人就没死。”

“人死了,字还在。”她说,“我不要字还在。”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四,有人问你,你说不知道。”

“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问粟多少,你报数。”她说,“问人,你报数。问我,你说不知道。”

“记着了。”

“五,当着人,你只报姓。”

“李。”

“名字不许报。”

“记着了。”

她看了他一眼。

“你的名字,我记着。”她说,“别人不用记。”

他把碗放在脚边。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灰得匀,匀得没有一块白。

“午时以前,把烂伤口的药换了。”她说,“换完了,你再报一次数。”

她把碗从他脚边收起来。收的时候,先收他那一只。

她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扶着碗沿。碗摞起来,摞了七个。

摞到第五个,她的手停了一下,把中间那一只换到上头去。换完了,接着摞。

她走到井台边上。井台是石的,石上结着霜。

她把碗放下。放下的时候,最底下那一只响了一声。

她蹲下去,把袖子又挽上一折。

先洗最底下那一只。

至圣唐 卷17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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