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廿七
天没有亮透。灶房的烟先从屋顶出去,出去是白的,到了墙头就散。
井台上有两个人打水。桶放下去,绳在辘轳上响,响三声,停一停。提到井口,水是温的,水上有一层白气。
水倒进锅里,倒了两桶半。第三桶倒了一半,剩下半桶放在砖台底下,留给洗锅。
火是寅时生的。生的柴是昨天拆的旧车板,板上有钉眼,钉眼里冒烟。
“火大了,粥糊。”她说,“火小了,粟不开。开半数,火就撤。”
烧火的是个断手的。他用一只右手往里送柴,送一根,用脚把柴往里踢一截。
院子里三百人排成三排。排得不齐。断腿的站在前头,拐插在土里。
三口锅摆在灶房门口的砖台上。左边那口漏,漏的地方糊着一块面,面烤干了,成了黄的一块。
她站在锅后头。袖子挽到肘上,挽了三折。胳膊细,细得看得见骨头。
勺是木的。勺口有一个豁,豁有半寸宽。舀一勺,粥从豁上流回去一半。
她把勺在锅沿上磕两下。磕完,抖一抖。抖完了再往碗里倒。
“一队。”
一队上来。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碗。
碗不够。碗是官的,二百八十六只。剩下的十七个人用木勺。用木勺的是最后十七个。
粥是粟粥。一斗粟下三斗水。煮到粟开花,开一半就停火。
锅底沉的是厚的。她舀的时候从上面舀,勺子下去两寸,不到底。
到底的那一勺,给断腿的。
“田二。”
田二拄拐上来。他把碗放在砖台上,两只手扶拐,人往前倾。
她舀了一勺,到底,勺底刮了三下锅。刮出来的粥是稠的,稠得挂在勺上不落。
田二把碗端起来。碗烫,他换了一只手。
“烫。”她说,“放一会儿。”
田二把碗放在拐的两个叉中间。碗底正好卡住。
他站在砖台西边三步。板夹在腋下。册在怀里。
他报数。
“粟,五十一斗。盐,五升。人,三百零三。”
她舀粥,没有抬头。
“报队。”
“一队二十七。二队十九。三队八。四队二。”
“剩下的。”
“剩下八队,二百四十七。”
“加起来。”
“三百零三。”
“三队少了一个。”
“陈六。”
她舀粥的手停住。手停住的时候,勺里的粥从豁口上流回去一半。
“记上。”她说,“三队八个。少的那一个,划一道。”
“人里头,有几个不能吃的。”
“十七个。”
“哪十七个。”
“躺着的两个,烂伤口的九个,牙掉光了的六个。”
“牙掉光了的吃粥。”她说,“烂伤口的,粥里加盐。躺着的,送到墙根,一勺一勺喂。”
“记上了。”
“记在哪儿。”
“板背面。”
她把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这一下磕得重,勺口上的粥甩出去,落在砖上。
“李先生。”
“在。”
“你站到队里去。”
他把板夹在腋下,站到队尾。
队尾是十七个用木勺的。他排在第十五个。
队伍往前挪。挪一步,停一停。前面的人在等粥,后面的人在等前面的人。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声音很低,是六斤。
“先生,你的碗呢。”
“怀里。”
“碗要拿出来。”六斤说,“不拿出来,她不给。”
他把碗从怀里拿出来。碗是陶的,口上有一个小豁。碗里有一层灰。
他在袖子上擦。擦了两下,灰还在。
六斤把自己的袖子递过来。袖子是湿的。
“用这个。”
他用六斤的袖子擦。擦完了,碗上留一道水印。
前面那个用木勺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他接粥的时候,手伸得太前,勺子碰在碗沿上,粥洒了一点,洒在他手背上。
“烫不烫。”她说。
“不烫。”
“不烫是手麻了。”她说,“麻了的人,端不住碗。你把碗夹在腋下。”
瞎眼兵把碗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换回手里。
轮到他。
她把勺伸进锅里。勺子下去两寸。
“再下去一点。”后头有人说。
她没有下去。
一勺。半勺。
粥进了碗,碗底先湿,湿的地方是圆的。
“下一个。”
他端着碗走开。碗里没有到底的那一勺。
他走到东墙根,蹲下。墙根的土是干的,干得裂了口。
六斤蹲在他旁边。六斤的碗里有一块粟壳,壳是黑的,浮在粥上。
六斤把壳挑出来,放在砖上,没有扔。
“先生。”
“嗯。”
“校尉今日不对。”
“哪里不对。”
“她舀粥,勺子没有抖。”
“抖了不好。”
“抖了,粥就少。”六斤说,“她平日抖。今日不抖,是手上有事。”
他喝粥。粥是温的,有一点点焦味。
东墙的缺口里进来风。风把砖台上的粥气吹散,吹到院子里,散在人的腿边。
她分到第十二队。第十二队二十七个人。
分完了,锅里还剩半勺。她把那半勺刮起来,刮在自己碗里。
她把勺放下。勺子靠在锅沿上,靠着,滑了一下,掉在砖台上。
她弯腰捡。捡的时候,纱的下边扫到砖台。
她站起来,把勺放进锅。
“校尉。”刘十九在门槛上说话,“碗少一只。”
“数了几遍。”
“三遍。二百八十五。”
“碗是官的。”她说,“官的碗,一只也不能少。少一只,明年领碗,就少领一只。”
“找。”
六斤去找。他先翻碗堆,翻了两遍。第二遍他把碗一只一只扣在砖台上,扣成一排。
“灶房后头。”刘十九说,“槽底下。”
六斤跑进灶房。槽底下有一只碗,碗口朝下,扣在草上。
碗端出来。碗里有半勺粥,粥干了,干成一层壳。壳上有一个手印,是拇指按的。
她把碗接过去,看了壳上的手印。
“谁的。”
场上没有人应。
“碗放回去。”她说,“人我记着。”
六斤把碗端回砖台,放在最上头。
然后她走到他跟前。
他站起来。碗还在手里,碗里剩半碗,粥上结了一层皮。
她把两只手上的粥在围裙上擦。围裙是军服的下摆改的,布是深的,擦过的地方颜色更深。
她头也没有抬。
“我知道你是谁。”
他没有说话。
她把袖子放下来。放了一折,又放一折。放到腕上,停住。
“但我生的是个死的。”她说,“你不是我生的。”
风从缺口进来,把他碗里的粥吹起一层皮。
场上有兵。离得最近的是贺十五,五步。他背对着这边,正在把碗底的粥往嘴里倒。
再远一点是刘十九。他坐在门槛上,一只眼看着这边。
“校尉。”他说。
“军中不许认亲。”
他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认了亲,人就有家。”她说,“有家的人,走三十里。走三十里,我杀他。”
“我不走。”
“你说不走,我信你。”她说,“别人不信。别人看见校尉认了一个人,就要想:校尉也有家。校尉有家,校尉也会走。”
“袄我带在身上。”
“不许说。”
“夜里——”
“夜里也不许说。”
刘十九在门槛上把碗放下了。碗底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校尉。”刘十九说,“粥要凉了。”
“凉了也是粥。”她说。
刘十九不再说话。他把碗端起来,用袖子盖住碗口。
他端着碗,没有喝。
她把碗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碗底,还给他。
“你要叫我校尉。”
“校尉。”
“再叫一遍。”
“校尉。”
“这一声对了。”她说,“头一声,你叫得像叫一个人。”
她把两只手垂下来。
“五件事。”她说。
“你说。”
“一,不问旧事。”
“记着了。”
“二,人前不许看我。看一眼也不行。”
“记着了。”
“三,册上不许写我。”
“册上有你。”
她抬眼。
“第九页,第四行。”他说,“苏氏。”
“那是别人。”
他没有说话。
“写了的,划掉。”
“划了,人就少一个。”
“少的那一个,我来补。”她说,“数不能少。人少了,粮就要多算。粮多算了,别的人就少吃一口。”
他从怀里把册拿出来,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第四行,字是前头那个人写的。字大,墨浓。苏氏,三十一,桂州,队正。
他把炭从袖子里拿出来。炭是断的,他捏着长的那一截。
她伸手,把炭从他手里拿走。
她在册上划。一道斜线,从名字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一笔到底。
划完她把炭还给他。
炭上沾了墨。他在裤子上擦。
她低头看那道斜线。
“划得直。”她说,“划得直,将来查册的人看得清楚。前头那个人划的,划得好看,一笔带一个弯。带弯的线,压在字上,字还能认出来。”
“字认出来,人就没死。”
“人死了,字还在。”她说,“我不要字还在。”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四,有人问你,你说不知道。”
“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问粟多少,你报数。”她说,“问人,你报数。问我,你说不知道。”
“记着了。”
“五,当着人,你只报姓。”
“李。”
“名字不许报。”
“记着了。”
她看了他一眼。
“你的名字,我记着。”她说,“别人不用记。”
他把碗放在脚边。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灰得匀,匀得没有一块白。
“午时以前,把烂伤口的药换了。”她说,“换完了,你再报一次数。”
她把碗从他脚边收起来。收的时候,先收他那一只。
她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扶着碗沿。碗摞起来,摞了七个。
摞到第五个,她的手停了一下,把中间那一只换到上头去。换完了,接着摞。
她走到井台边上。井台是石的,石上结着霜。
她把碗放下。放下的时候,最底下那一只响了一声。
她蹲下去,把袖子又挽上一折。
先洗最底下那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