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廿八
后院有一个破缸。缸是陶的,半人高,缸口破了一块,破的那一块有脸大。
缸里结了冰。冰上落着粟壳,壳是瘪的,一个一个,冻在冰里。
缸原是腌菜的。破了以后装灶灰。灰装到半缸,上头结了冰,灰就冻住了。
墙根有一个坑,坑是倒灰的。坑里的灰堆成一个坡,坡上有一把破扫帚,扫帚把断了一截。
后院没有灯。灶房的门缝里漏出火光,照到后院一半。另一半是黑的。
院子里有一块洗衣服的木板,三尺长,一尺宽,一头磨薄了。木板架在两块砖上。
她把木板扶正。扶的时候一块砖倒了,她用小刀把砖拨回来。
小刀三寸长,刃薄,刀柄上缠着布。布是黑的,缠了五圈。
火折子在她手里。她吹了一下,火折子亮了,亮了又灭。第二回才站住。
她把火折子插在砖缝里。火苗倒着,往外吐。
他站在木板这一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布是灰的,绳是麻的,系了两道。
他把包袱放在木板上。解绳。第一道绳解开了,第二道绳的结打死了,他用指甲抠。
抠开了。他把包袱摊平。
里面是一件小袄。青布。里头的絮是旧麻,麻结成块,隔着布摸得出来。
袄很小。身长一尺四寸,两袖张开二尺一寸。
袖口收过。收的针脚在里侧。两寸,十七针。
他把袄摊在木板上,把袖子拉平。袖子拉平了,袖口还是窄的。
她看了一眼。看一眼就低下头去,解自己的衣裳。
她穿的是军服。军服的下摆翻过来,里侧有一层衬里,衬里上缝着一层布。
她的手伸到衬里上,摸着线。手冻得不利落,指头弯不回来,摸了两遍才摸出线走的方向。
“这个口袋是我自己缝的。”她说,“缝在里头二十年。缝的时候用白线,白线是从旧帐上拆的。”
“帐上的线,细。”他说。
“细,才不磨人。”她说,“粗线在里头,走路磨,磨破了皮,出汗,汗浸进去,线就烂。”
“火。”
他把火折子从砖缝里拔出来,递过去。
她借着火看线。线是白的,缝得密,密得看不出针脚。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小刀,用刀尖挑。第一下挑在两根线中间,滑了。
第二下挑住一根,绷断了。
挑断三根,那里开了一个口。
“刀是我自己的。”她说,“桂州买的。十二文。”
“用了多少年。”
“二十年。”她说,“磨过多少回,记不得。磨到刃薄了,薄得能看见光。”
“薄刃容易断。”
“断了再买。”她说,“买一把,十二文。十二文,是我六日。”
她把手指头伸进去。伸到第二个指节。
抽出来一块布。
布是蓝的。蓝得浅,洗过很多回,洗到发白的地方有一层灰。
布一尺见方。叠着,叠了四折。
她把布放在木板上,没有打开。
“第三天。”她说。
“生下来第三天,有人来抱。”
她把火折子插回砖缝。
“抱走的是谁,这一句不说。”
他没有问。
“抱走的时候,天没有亮。门是竹门。门开的时候,门响。”
“我听见门响。我没有起来。”
“第五天,抱回来了。”
“抱回来的时候,天亮了。”
“抱回来的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只手托着。”
“我开门。门是竹门,开的时候响。”
“他把孩子递过来。我没有接。”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放的时候,先放脚,后放头。”
“放完了,他退到门边。”
“裹的是别人的襁褓。”
“我摸了一遍。摸的是四个角。”
“四个角里,两个是缝的,两个是剪的。缝的角,线是蓝的。剪的角,是毛的。”
“缝的角上有结。结打了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线头朝外。”
木板上那块蓝布,风一吹,边角动了一下。
“蓝布。一尺见方。”她说,“上头绣过字。”
“绣的什么字。”
“不知道。线拆了。”
“拆的洞还在。”
她把布翻过来。里侧有洞。洞是针眼撑开的,一个一个,排得不齐。
“几个。”
“十一个。”
“十一个字。”
“十一个洞。”她说,“字有几个,不知道。有的字两针,有的字五针。”
“洞是拆线拆出来的。”他说。
“拆得急。”她说,“拆急了,针眼撑大。撑大的针眼,收不回去。”
“布的这一边,有一条痕。”
“缝过带子。”她说,“襁褓上有带子,带子缝在两边,系在腰上。带子拆了,痕还在。”
“你没有打开。”
“没有。”
“为什么。”
她把手放在布上。手按着布,布上有她的手指印,印子过一会儿就没了。
“解开了,就是别人的了。”
风从墙外过。墙是土墙,墙头上长着草,草是枯的。风一过,草响。
他没有说话。
她把小袄拿起来,翻到袖口。袖口的里侧,针脚一行,斜着。
她用指甲数。数到十七,停住。
“袖口是我收的。”
“我知道。”
“收了两寸。”
“两寸。”
“收的时候,袖口里头留了一指的空。”她说,“一指,是给手长的。手长到一指,袖口就正了。”
“手没有长到一指。”
“没有。”
她把袄放回木板上。放的时候,把两只袖子并在一起,并齐了。
“为什么收。”他问。
她看着袄。
“不知道他长不长得大。”她说,“收了,就当他长不大。”
火折子的火矮下去。她把它拿起来,吹了一口,火又起来。
“这袄是给谁做的。”
“给死的那个。”
“做的时候,他还没有生。”
“没有生。”她说,“做的时候,我当他要生。”
“做了几日。”
“三日。”她说,“三日做一件小袄。日里织布,夜里做。灯油用了半盏。”
“这袄,你从哪儿拿的。”
“你留下的。”
“我留下的东西,你不要都留着。”
“留了一件。”
“一件也多了。”
他把袄的袖子又拉了一下,拉直。袖口的边,压着补过的一块布,补的线是黑线。
他把袄放在自己手上,摊开。袖口只到他第二个指节。
“你的手大。”她说。
“我的手,比一般人的长一指。”
“长一指的人,写字好看。”她说,“写字好看的人,手不稳。”
“我的字不好看。”
“你的字不歪。”她说,“不歪,就是稳。”
“这块补的,是你补的。”她说。
“我补的。”
“补得粗。针脚一针长一针短。”
“没有顶针。”
“没有顶针,就用皮垫。”她说,“皮垫在指头上,针顶过去,不会扎手。”
“下回垫。”
“没有下回。”她说,“这袄穿不着了。”
他把手从袄上收回来。
“那个知道的人。”他说。
“他姓什么。”
“姓赵。”
“名字。”
“名字不说。”
她的手停在袄上。
“死了。”
“什么时候。”
“三月。”她说,“三月里死的人多,他也在里头。”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说,“死在乱葬岗边上的人,没有人问怎么死的。”
“埋在哪儿。”
“乱葬岗。没有碑。”她说,“岗上没有树。土是沙的,挖一尺就出水。”
“埋一个人,挖三尺。三尺的坑,水漫上来,漫到一尺半。”
“用席子卷。一张席子卷一个。席子是旧的,卷过的人不止一个。”
“去年春上,一日埋四十七个。”她说,“四十七个里,有九个是当兵的。当兵的卷两张席。”
“为什么两张。”
“一张包不住脚。”她说,“脚露在外头,狗来刨。”
“我去。”
她把袄放下。
“这一趟不去。”
“为什么。”
“路上再说。”
“哪条路。”
她没有答。
“校尉。”
“说。”
“你还有多少句不说。”
“很多。”她说,“你问到第一百句,我也不说。”
“第一百零一句。”
“第一百零一句也不说。”
他把包袱布叠起来。叠成三折,压在木板的一头。
“抱回来的时候,”她说,“我抱了一下。”
“抱了一下。”
“比抱走的时候轻。”她说,“轻了二两。”
“二两。”
“二两。”她说,“秤杆没有翘。秤杆平了,才是二两。”
“称了。”
“称了。还是那杆小秤,秤砣是石头的。”
他把火折子从砖缝里拔出来,举高了一点。光到了她脸上,到了纱上。
纱是紫的,洗得发白。纱上有一处磨薄了,薄得看得见底下的皮。
“抱回来的那个人。”他说。
“嗯。”
“手上有艾的味道。”
她把纱的下边按了一下,按在嘴上。
“有。”她说。
“跟接生的那个老妇一样。”
“一样。”
“老妇呢。”
“不知道。”她说,“第二年我就走了。走的时候,巷子口的门关着。”
“门关着。”
“关着。”她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两斗米放在门槛上。米是借的。”
“借谁的。”
“不说。”
风又过。缸里的冰裂了一道,裂的声音细,从缸底往上走。
她把蓝布拿起来,抖了一下。抖的时候,布上的灰飞起来,飞在火折子的光里。
她把布对折,再对折。
一尺见方,叠成四折,成了一块四寸的方。
她把叠好的布放在木板上,放在小袄的袖口上。
“明日卯时,你报数。”她说。
“报。”
“报完了,把板背面擦干净。”
“背面记的是拿不准的。”
“擦干净。”她说,“拿不准的,你记在心里。记不住的,就是不该记的。”
她走了。走的时候,脚在砖上响了两声。
他站在木板前。
火折子的火倒了,倒在砖缝里,灭了。
他把火折子捡起来看。纸卷的,三寸长,一头焦黑。焦的那一头,还能再吹两回。
他没有把布拿起来。布在袄上,袄在木板上。木板架着两块砖,一块砖是斜的。
缸里的冰又裂了一道。这一道裂得长,从缸这头到那头。
蓝布一尺见方,叠成四折,放在木板上。
折角压住两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