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年 正月初九
正月初九,午后。日头在云后头,光是白的。
东墙缺口外头是打谷场。场东头的土台子加高了三层砖,砖是从墙根搬的。台上一根枪,枪上挂一块破布。
布不动,就是没有人来。
六斤在台上。
他一天上三回台,一回一个时辰。台上风大,他把领子立起来,立不住,用一根麻绳在脖子底下系住。
日头偏西一尺的时候,破布动了。
不是风。风从西边来,布往东飘,飘一下就落。这一回布往北歪,歪着不起来。
六斤从台上下来,跑到廊下。
“来了。”
“多少。”她坐在廊下,膝上一块皮,手里一把刀。
“数不清。一片。”
“往哪儿。”
“东。路上。”
“多远。”
“看不见人,看得见土。”六斤说,“路上起了一层土,土不高,一直不断。”
她站起来,把皮子塞进腰带。
“刘十九。”
“在。”
“上去听。”
刘十九上墙。他带了一只碗。
碗是木碗,碗口磕过,磕出一个缺。他把碗扣在台上的土里,扣实,耳朵贴在碗底。
台上没有人说话。六斤站在台下,看着他。
刘十九听了三十个数。
“二百上下。”他说。
“多少。”
“二百一十。”他说,“也许九个,也许十二个。多的是后头跟着走的,不是兵。”
“多远。”
“五里。走得慢。”
“怎么知道慢。”
“脚步不齐。”刘十九说,“前脚落得重,后脚拖。拖的人多,二百里有一百多。”
“有马没有。”
“没有。有一头骡子,蹄子轻,走在中间。”
“刀呢。”
“少。”他说,“刀鞘碰刀鞘的声,我听见七回。七回以后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们把刀拿在手里了。”他说,“拿在手里的刀,不响。”
她从廊下走到院子当中。
“关门。”
门后两个人推门。门轴叫了一声,门板上的铁钉碰在门框上,碰出两声。
“墙上四十三个。拐的上墙,缺手的递刀,瞎眼的站在后头报方向。”
“门后三十。”
“场里二百。”
“灶房后三十,看着粮。”
田二拄着拐从东墙根过来,拐在冻土上戳了三下,戳出三个白点。
“校尉。”
“说。”
“我站不住。”
“站不住就靠墙。”
“靠墙砍不着人。”
“你不砍人。”她说,“你砍手。爬墙的人,手先上来。上来一只,砍一只。”
“砍了手,人掉下去。”
“掉下去的人还要爬。”她说,“爬三回,他就没有手了。”
田二把拐插进砖垛的缝里,插进去两寸,人往墙上一靠。
他把刀放在墙头上。刀柄朝里,刃朝外,刃上有一层霜。
“刀放这儿,我够得快。”他说。
“刀放在墙头,手不要放。”她说,“手放上去,刀就回不来了。”
六斤从台上下来,站在她跟前。
“我做什么。”
“你跟刘十九。”
“跟他做什么。”
“递刀。”她说,“他一把握刀,一把拿人的枪。刀砍卷了刃,他扔,你递。你站他左边。”
“他左边看不见。”
“所以站左边。”她说,“他看不见的那边,你看。”
六斤把腰上的布兜解开给她看。兜里三把刀,刀柄都朝上,柄上缠着布条。
“够不够。”
“够两回。”她说,“第三回,你从地上捡。”
对方到了场边二十步,停下。
三个人从队里出来,走到场边十步。手是空的,刀插在腰后。
“苏校尉。”
她走到门里侧,站在一根车辕旁边。车横在门里,车辕朝外,辕头削尖了。
“说。”
“我们二百一十人。”
“看见了。”
“走了三天,没有吃。”
“看见了。”
“给一半粮,我们走。”
“不给。”
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又转回来。
“你这里也饿。”
“饿。”
“饿就各让一步。”
“没有步让。”
“你是女人。”那个人说,“女人当家,家要散。”
她没有答,把手放在车辕上。辕头是削尖的,尖上有一层黑。
“你们从哪里来。”门后有人说话。
那个人转头。
“你是谁。”
“记帐的。”
“记帐的问粮做什么。”
“你们走了三天。”他说,“脚印前深后浅。前脚深,是因为人往前扑;后脚浅,是因为拖。三天没吃的人,脚印是这样。”
“三天前吃过。”
“吃的什么。”
“马。”
“几匹。”
“两匹。”
“二百一十人,两匹马。”他说,“骨头呢。”
那个人不说话。
“骨头扔在路上了。”他说,“刮得很净。刮的刀口是竖的。横着刮,是还有力气的人;竖着刮,是手已经抬不起来的人。”
“你算得细。”
“我记帐。”
“记帐的,记不记人吃什么。”
“记。”他说,“人吃什么,帐上要有一栏。没有这一栏,人就不知道自己吃过什么。”
那个人把手伸到腰后,抽出刀,抽了一半。
刀在手里抖。抖得不大,刀尖在空里画小圈。
“看见了。”他说。
那个人把刀插回去。
“你们拿不动刀。”他说,“一个时辰以后,你们连刀都拔不出来。”
那个人没有再说。他往后退了三步,转身,走回队里。
路上有人坐下了。
坐在车辙边上,两条腿伸在辙里,头低着,手放在膝上。
旁边的人拉他。拉了两回。他不起来。
“起来。”
他不起来。
拉他的人蹲下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后来打完了,那个人还坐在那儿。头低着。膝上放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
他是坐着死的。
先是东墙。
墙缺口那一段只有三尺高。爬上来的人,手先上。田二的刀放在墙头上,他不举刀,他等手。
第一只手上来了。他砍。
刀落在手背上,砍进去一寸。那只手缩回去。墙外头有人叫了一声,叫完就没有声了。
第二只手。他砍偏了,刀砍在墙头的砖上,刀跳起来,跳到他自己的肩上,划开一道。
他没有看肩。他看墙。
第三只手。他没有砍。他把拐从砖缝里拔出来,横着,用拐的一头往下砸。
砸了三下。第三下,手松了,垂在墙外头。
墙外头有人在推人。推上来一个,掉下去一个。掉下去的人砸在下头的人身上。
门那边也动了。
两辆破车横在门里,车辕朝外。有人从车上翻进来。
翻进来一个,门后三十个人按住一个。按的时候没有人喊。
翻进来第二个的时候,一根车辕断了。断口是白的,白的里头是黄的。
“补上。”她说。
两个人把东厢的一根门框拆下来,横在断辕上。
后头的人不再从车上翻了。他们在外头撞门。撞一下,门板上的土落一层。
刘十九站在场当中。他不看,他听。
“左边三个。”
六斤把刀递过去。
“右边一个,拿枪。”
他转身,刀从下往上。那个人的枪落在地上,枪头插进土里,立着。
“后头两个,远。”
他不动。
“远的不去管。”他说,“近的才管。”
六斤递刀,递了七回。
第七回他递错了,递的是刀背。刘十九接过去,用刀背敲在一个人的手腕上。手腕断了,刀掉了。
“再递。”
第八回他递对了。
饿的人打不久。
半个时辰的后半段,对方的人开始往后退。退的时候有人扔刀。刀扔在地上,刀柄朝上。
有人跪下。跪下的人两只手放在地上,头磕下去,磕在冻土上,磕出一声。
“跪的不杀。”她说。
日头挪到石碾那边。影子从墙根挪到碾子底下。
半个时辰。
自己的人死了七个。伤了十九个。
七个抬到墙根,排成一排。五张席,有一张席盖两个。
伤的那十九个抬进灶房。灶房里烧了一锅水,水里化了一升盐。布撕成条,撕了一匹半。
有一个人的伤在肩上。刀砍进去两寸,露着骨头,骨头是白的。
他坐在门槛上,让人往上头倒盐水。倒的时候他咬着自己的袖子。
“疼不疼。”
“疼。”
“疼就对。”她说,“疼的人活得下来。”
清点是在场上清的。
粟二十三石。刀八十口,有鞘的二十一口。甲十七领,能穿的十一领。
马四匹。能骑三匹。第四匹前腿断了,站不起来,眼睛还睁着。
他量粟。一斗一斗量,量满一石在板上画一道。画到第二十三道。
袋子是麻的。有几只袋子上有字,字是“洛”,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洛州的。”刘十九说,“洛州的粮,走的是洛口。”
“洛口的粮,应当在仓里。”
“仓里没有,才在路上。”
车六辆。是那两百人的。
车从邺城一路拉来,车板上有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一块有巴掌大。
一车装四石。六车二十四石,装了二十三石,头一辆不满。
装车的时候有人说少了一石。他又量了一遍,不少。
是头一辆车的车板断了一块,粟从缝里漏出去,漏了半斗,落在车底下的土上。
他蹲下去,把那半斗粟捧起来,捧了两捧,倒在车上。
“车拉到东厢后头。”她说。
“车辕上有血。”
“擦了。”
车辕上有血手印。手印是拉车的人的,五指张开,指头那边深。
他用雪擦。雪擦过的地方,木头上还有一层红。
跪着的有三十一个。
“留不留。”刘十九问。
“不留人。”她说,“刀留。”
“他们走不到洛阳。”
“走不到是他们的事。”
灶上熬了一锅粥。半升粟,熬了三锅水。
三十一个人排成一队,一人一碗。碗是他们自己的,有的人没有碗,用手接。
有人喝完了舔碗。舔的声音很响。
喝完他们走了。走的时候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墙根的席子。
“他们明日会去别处抢。”
“知道。”她说。
“为什么不留下。”
“三十一个人,一日吃一斗半。”她说,“留下他们,我的粮少一斗半。我的粮少一斗半,我的人就要死一个。”
“他们也是人。”
“是。”她说,“所以他们走。”
天黑的时候,墙根的席上落了雪。
他蹲在席边,把席角压住。压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席底下的人。七个。
“名字。”她在后头说。
“明日记。”
“今夜记。”她说,“明日就忘了。”
他把席角压好,站起来。手上有一层雪,雪化了,手是湿的。
“校尉。”
“说。”
“他们为什么来。”
“因为这里有粮。”
“粮是我们的。”
“粮是谁的,看谁站着。”她说,“今日我们站着。”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路上有一道车辙,是新的。辙里有血,血冻了,颜色发黑。
“明日卯时,把车上的东西卸了。粟进东厢,甲进西厢,刀数一遍。”她说,“数完了报我。”
“报几个数。”
“三个。”她说,“粟,刀,人。”
“人报哪个数。”
“死的,伤的,站的。”
他把这三个数记在板背面。写的时候手抖,抖在最后一笔上,那一笔拖出去半寸。
他抬头看墙根。
五张席,雪落在席上,落得很匀。
粟二十三石,装了六车。车是那两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