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年 正月初九
帐在廊子东头。帐布是旧的,上头三个补丁,一个补丁是麻布,两个是军服的袖子剪的。
帐里一张矮案,案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一块砖。
案上一盏灯。灯是陶的,灯口缺了一块,火苗从缺的那边往外偏。
灯油三两,他量过。今夜用去半两,剩下的倒在盏里,油面离灯口还有一指。
筐在案底下。筐是柳条的,底上垫着一层干草。
筐里七样东西。
他把七样东西拿出来,摆在案上,摆成一排。
一只鞋。鞋是左脚的,鞋底纳了五层。
一只布袋。袋口扎着,里头是半把粟。
一把木梳。梳齿断了三根。
一段绳。绳是新的,比勒过他手的那个套细。
三文钱。钱串在一根麻线上,线断了,钱散着。
一块木牌。牌上的号磨掉了,只剩一个“三”。
半块饼。饼硬了,上头有牙印,牙印浅。
“七样。”他说。
“有一个人没有东西。”六斤在帐外说。
“谁。”
“第五个。”六斤说,“他身上的东西,别人先拿了。”
他把炭削了削。炭一寸八,削过以后一寸五。
册摊在案上,翻到第二十页。这一页本来就是空的。
他先写第一行。
王十三。
写完他停手,在底下一行写小字:一队。号三十一。车门。木穿肋。
王十三是第一个抬进来的。
他死在门里。断辕那一下,他在车后头顶车。木头的断口扎进他肋下,扎进去三寸。
“他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车别倒。”一个独臂的兵说。那兵在门后,断辕的时候离他三步。
“说完呢。”
“说完就不说了。”那兵说,“他坐下去了。坐着的时候两只手还撑着车板。”
王十三四十一岁,河东人。左手六指,第六指长在小指外头,没有骨节,是软的。
他按脉的时候摸过那只手。按完王十三把手抽回去,把第六指卷进掌心里。
他把“王十三”三个字看了一遍。十三两字挨得紧,中间空出半分。
第二行。
李七郎。
底下一行:二队。号一百四十七。墙上。枪。
李七郎二十三岁。他会编草鞋。
“他给我编过一双。”六斤在帐门口说,“编的时候用牙咬草,咬一根,编一根。”
“鞋呢。”
“给了田二。”六斤说,“田二的脚大,穿不进去,他剪开一边,用绳绑。”
李七郎死在墙上。
墙外头有人用枪往上扎。第一枪扎空了,扎在砖上,砖掉了一块。第二枪扎进他的腰。
他没有喊。他两只手抓住枪杆,往下压。
墙外头的人往回抽枪,抽不动,又抽了一下。
李七郎从墙上被拖下去,拖到墙外头。后来是自己人翻出去把他抢回来的。
抢回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枪杆。手指头是硬的,掰不开。
他们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掰到第四根,枪杆掉了。
“他身上有几个洞。”他问。
“一个。”抬他的人说,“腰上。拳头大。”
他把李七郎的鞋从筐里拿出来,放在案角。
鞋底五层。纳的针脚一寸一针,斜的。斜的方向一样。
第三行。
郭十二。
底下一行:三队。号二百零六。门。颈。
郭十二四十岁。他识得三十几个字。
“他教我写我的名。”一个姓蔡的兵说。蔡的右手没有了,断在腕上,腕上的口子长平了,收成一个圆疤。
“他怎么教。”
“他说郭字,左边一个享,右边一个耳朵。”蔡说,“享字难,我记不住。耳朵我记住了。”
“你写过没有。”
“写过。”蔡说,“用树枝在土上写。写了三回,第三回写对了。他看了,说对。后来我没有再写。”
郭十二死在门里。
砍他的是从车上翻进来的第二个人。刀从耳根下去,到锁骨,一刀。
他倒下的时候,手里的刀还在鞘里。他没有拔出来。
“他为什么不拔。”
“他在拉人。”蔡说,“车辕断的时候,有个人压在车底下。他拉那个人,两只手都占着。”
他把“郭十二”写下去。
写完他看了一眼,写的是“郭十三”。
他把炭停住。
那三个字在纸上,墨还没有干。他看着那个“三”。
他把这一行涂了。
涂的时候他没有划斜线。斜线在这本册里是死。他用炭把三个字涂成一团黑,涂到看不出笔画。
涂完他在底下一行重写:郭十二。
那一行涂黑的地方厚了一层。手指摸上去,比旁边的纸高。
第四行。
孙六。
底下一行:四队。号三百零二。灶房。背。
孙六五十岁。四队只剩两个人,他是其中一个。左手只剩两指,缺的是中指与无名指。
他会补锅。
“三只锅,有一只漏。”六斤说,“他补了三回。”
“补住了没有。”
“补住了两回。”六斤说,“第三回补不住,他说锅底的铁薄了,再补就破。他说等开春,到渭南找个铁匠。”
孙六死在灶房门口。
他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盆,盆里是盐水。翻进来的一个人从后头砍他的腿,砍断了腿弯的筋。
他倒下去,盆扣在地上。盐水泼了一地,渗进土里。
那个人又砍了一刀,砍在他背上。
“他喊了没有。”
“喊了。”抬他的人说,“他喊的是:锅。”
“锅怎么了。”
“锅在灶上。”那人说,“锅里还有半锅盐水。他怕锅翻了。”
他把“孙六”写下去。写完他把炭在案上敲了一下,敲掉一截炭灰。
第五行。
他写了一个“五”字,停住。
这个人姓什么,他记不起来。
这个人三个月前来的。来的那天雪大,他站在门外,穿一件单衣,单衣的肩上有两个洞,是挑担子磨的。
他说他从邺城那边来,走了十天。
有人问他姓什么。他说了。
说了,没有人记住。后来就叫他五郎。
他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站在人堆里看不见。他的活是挑水。井在村东,一来一回一里半。他一天挑六担,扁担在他肩上压出一道沟,沟是紫的。
他死的时候在门后。
跪着的人里有一个,袖子里藏着短刀。五郎去收他的刀,弯下腰。
那个人从袖子里抽出刀,往上捅。
刀捅进五郎的小腹,捅进去,转了半圈。
五郎没有喊。他两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抓了一会儿,松了。
那个人后来被门后的人砍死在地上。
他去问了三个兵。
第一个是三队的,四十上下,脸上有冻疮。
“姓褚。”
“哪个褚。”
“不知道。就是褚。”
第二个是六队的,比五郎大两岁。
“姓楚。”
“你记得清。”
“他跟我一个铺。”那个兵说,“他写过一回。写在墙上,写了一半,擦了。”
“为什么擦。”
“他说写得不好。”
第三个是挑水的,同五郎一起挑过水。
“不知道。”
“你们一起挑水。”
“挑水不问姓。”那个兵说,“叫五郎,他就来。叫姓,他不一定来。”
他回到帐里,坐下。
册上第五行的上头,他留了一个空格。
空格有一个字那么宽。他用手指量了一下,量完把手指拿开。
他在空格后头写:五郎。
底下一行:门。短刀。
第六行。
赵廿三。
底下一行:五队。号四百一十九。灶房后。刀四。
赵廿三三十四岁。灶房后头看着粮。
三个人围他。他抱住一只粟袋,不放手。
“他抱着袋子。”抬他的人说,“我们掰他的手,掰不开。”
“后来呢。”
“后来把袋子割开了。”那人说,“粟漏出来,漏了一地。他的手才松。”
赵廿三身上四刀。背两刀,手一刀,头一刀。
头上那一刀砍在耳后,砍进去一分,没有再深。
“砍头那一刀,是最后砍的。”那人说,“前头三刀,他都没有倒。他抱着袋子站着。”
他把“赵廿三”写下去。
第七行。
周九。
底下一行:六队。号四百六十五。门。枪。
周九二十五岁。张家堡人。跟周七同村,同姓,不同房。
“他跟周七说过话没有。”他问。
“说过。”刘十九说,“周七倒的那天,他把自己那半碗粥给了周七。周七不喝,他放在周七手边上。”
“周七知道么。”
刘十九不说话。
“知道么。”
“不知道。”刘十九说,“周七在墙根躺着。今日的事,没有人告诉他。”
周九死在门里。一根枪扎在他咽喉上,扎穿了,枪头从后颈出来。
他死的时候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脖子。
“枪是谁的。”
“不知道。”刘十九说,“枪拔走了。地上只剩一个枪眼。”
他把“周九”写下去。写完他把册摊平,从头看了一遍。
一行一行,七行。
第四行底下有一块黑。第五行前头空着一个字。
帐帘动了一下。她进来,站在案前。
“几个。”
“七个。”
“名字都记上了。”
“记上了。”
“第五个。”
“姓不知道。”
“问过没有。”
“问了三个。”
“三个说什么。”
“一个说褚,一个说楚,一个说不知道。”
她把灯往案边挪了一寸。火苗正了一点,光落在册上。
“褚楚同音。”
“不同音。”他说,“姓褚的褚,衣旁;姓楚的楚,林下。”
“你说得清。”
“写不清。”
“写不清就空着。”她说,“空着比写错好。写错了,将来他家里的人来问,问出来的不是他。”
他把炭放下。
“你记过多少名字。”
“这是第一回。”
“从前呢。”
“在邺城记车。”他说,“三个月,一千一百二十辆。”
“车有号。”
“车有号,人没有。”他说,“车坏了,号还在。人死了,号空着,等下一个补进来。”
她看着册上那七行字。
“补进来的人,用死人的号。”她说,“你写名字,是给号底下那个人留一个地方。”
他不说话。
“明日把名字抄一张。”她说,“贴在帐门后头。”
“册上有。”
“册在匣子里,匣子锁着。”她说,“锁着的东西,人看不见。”
她走了。帐帘落下去,帘子底下留了一道缝,缝里是外头的雪光。
灯芯结了花。他用炭的一头把花挑掉,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一点。
他把册摊平,从第一行看到第七行。
第五行是:五郎。
“五郎”前头空着一个字的地方。纸上没有墨,纸是平的。
帐外有人走过,脚踩在雪上,一声一声远了。
第五行空着一个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