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年 二月十二
二月十二,河开了。
洛水上的冰裂了三天。先裂成一道,再裂成一块一块。冰往下走,走到浅滩上停住,堆成一道坝。
水从冰底下过去,声音闷。
院子里晒着甲。十七领甲,能穿的十一领,晒在墙根的三根枪杆上。甲片上的锈用沙擦过,擦过的地方发白。
粟剩得少。东厢的席子上只剩一层,盖不住席子的边。
粥一日两顿,一顿半升。碗底能照见人。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东边的路上起了一层土。
六斤在台上。
“来了。”
“多少。”
“车。”六斤说,“多。”
他数车。数到二十,前头的车拐了弯,数丢了两辆。他重数,数到五十。
“五十辆。”
“再看。”
“五十辆。”六斤说,“后头没有车了。”
刘十九上墙。他把碗扣在土里,耳朵贴上去。
“一百二十人。”他说,“脚步齐,是押队的。”
“马呢。”
“拉车的三十一匹,骑的六匹。”刘十九说,“还有一匹,蹄子钉了铁,走得慢,走在中间。那是都尉的马。”
“你怎么知道是都尉。”
“钉铁的马不走前头。”刘十九说,“走前头的是探路的,走后头的是压队的。走中间,是怕人看他的马。”
车队在驿外的路上停住。
停住是因为水。前头的车要饮马,路下头就是洛水,河滩上的冰化了,露出一片石头。
一百二十个人下来,散在河滩上。有二十几个人拿着刀,站在车边上,没有散。
他们说话,口音软。软的尾音往上走,是淮南的。
都尉下了马。四十上下,甲是新的,甲片上的漆还亮。他把马缰交给一个人,往驿门这边看。
他看的是枣树底下那几匹马。
那几匹马瘦。瘦马的肋骨一根一根看得见,可是站着,站得稳。
都尉走过来。走到离门十步,站住。
“这里是什么地方。”
“洛阴驿。”她说。
都尉看了她一眼。看她脸上的纱,看她腰上的刀。
“苏家的。”
“苏家的。”
“苏家的号,去年就销了。”都尉说,“销了号,就是民。民不驻驿。”
“驿是废的。”她说,“废驿不驻人,驻的是等死的人。”
“等死的人,马倒是不瘦。”
“马吃草。”
“草不养马。”都尉说,“冬天没有草。”
“冬天有人割草。”她说,“割的是河滩上的枯草,一担一担背回来。”
都尉往门里看了一眼。门里是院子,院子里二百多人站着,站得不齐。
“我要你的马。”
“哪几匹。”
“都。”都尉说,“二十来匹。我这儿有车,车要马。”
“车上有马。”
“死了十九匹。”都尉说,“路上死的。死在沙苑。”
她不出声。
“我征马,是公文上的事。”都尉说,“你不给,我回去报一个数,你这个驿就有人来查。”
“查什么。”
“查你的号,查你的粮,查你这三百人吃什么。”
她还没有出声。
她把手抬了一下。
二十三根拐插进土里。
断腿的站在最前头。田二第一个把拐插下去,插进去三寸,人往拐上一靠,站住了。
后头的人跟着插。一根一根,插成一道。
九个缺手的站在第二排,空袖管塞在腰带里。
后头是能站的人。二百多个,站成三排。
路让开了半边,又堵住了半边。车过不去。
都尉的人把手放在刀上。二十几个人,刀抽出半寸,刀身和鞘之间露出一线白。
三百人不动。
都尉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
没有人动。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打你们。你们这个样子,打了也不算什么。”
第三排有人拉他的袖子。
“别去。”
“我去报数。”
“报什么数。”拉袖子的人说,“他们一百二十个人,一百二十把刀。”
他把袖子抽出来。
“都尉。”
有人从第三排走出来。
青布衣,袖口磨破了,袖子里鼓着一块。手上没有刀。
“你是谁。”
“记帐的。”
“记帐的站后头。”
“我有几个数。”
“说。”
“你的车,一车装三石五斗。”
都尉不说话。
“车辙深三寸。”他说,“空车的辙,一寸半。你的车辙三寸,是满的。”
“你量过。”
“没量。”他说,“辙在那儿。”
“五十辆车,都是满的。”
“四十五辆是满的。”他说,“五辆是空的。”
“哪五辆。”
“第五辆,第十七辆,第二十八辆,第三十九辆,第四十六辆。”他说,“这五辆的辙浅,浅的辙里没有压出边。重车的辙有边,土被挤到两边,结成硬块。空的没有边。”
都尉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
“车上装的是粟。”他说,“不是米。车板上漏了一层壳,壳是黄的,是谷壳。装米的车,漏的是白粉。”
“粟也是粮。”
“粟是粮。”他说,“粟一石,舂出米六斗。你这一百七十五石粟,是米一百零五石。”
“你算得清。”
“我记帐。”
“你要说什么。”
“你的人,一百二十个,赶车的五十个,一百七十个。”他说,“一日吃三石四斗。拉车的马三十一匹,一匹一日五升,一日一石五斗五升。人吃马吃,一日四石九斗五升。”
都尉没有说话。
“到洛口四百八十里。重车一日走十二里。四十日。”
“四十日。”
“四十日,一百九十八石。”他说,“你有粟一百七十五石,路上少了五车,那是十七石五斗。剩一百五十七石五斗。”
“你差四十石。”
“差四十石。”
“我还有一件事。”他说,“沙苑。”
“沙苑怎么了。”
“沙苑的沙软。重车压得实,轮子咬得住。空车轻,浮在沙上,一里要抬三回。”他说,“你的五辆空车,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那五辆的辙里有粟。”他说,“粟是铺沙用的。卸一车粟铺一段路,车才过得去。五辆车,铺了五段。”
都尉不说话。
“回程五十辆都是空的。”他说,“五十辆空车过沙苑,一里抬三回。”
“我征你的马。”
“征了马,车还是空的。”他说,“马多,车不重。沙不认马,认分量。”
“征了马,我走得快。”
“快一日,多吃三石四斗。”他说,“你快一日,粮少一日。”
都尉把手放在腰上。腰上有一块牌,牌是铜的,边磨圆了。
“洛口有粮。”
“洛口仓十一月就空了。”他说,“十一月里,洛阳来的车从这儿过,空车,往西走。空车往西,是仓里没有粮。”
“你看见的。”
“我数的。”他说,“那一回过去了三十七辆空车。”
都尉看着路。
“征了马,我到不了洛口。”
“到不了。”
“不征马,我也到不了。”
“到不了。”
都尉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量。”他说。
队正带了两个人去量车辙。队正手里一根绳,绳上打着结,一结一寸。
他们从第一辆车量起。量到第五辆,队正蹲下去,把手伸进辙里,摸辙的边。
量到第十七辆,他站起来,往回走。
他走到都尉跟前,凑到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都尉看了李轩宇一眼。
他上马。上马的时候脚在镫上滑了一下,滑了半个脚掌。
“走。”
一百二十个人上车。刀收回鞘里,收的时候有铁碰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车轮动了。第一辆车从三百人跟前过去,车板上的粟袋歪着,袋口扎的绳松了一根。
车一辆一辆过去。压辙的声音闷,一声一声,从西往东。
车走完了。路上没有留下东西。没有留下一袋粟,也没有留下一匹马。
三百人站在路两边,看车走。
有人数车。数到五十,又数一遍。
“走了。”六斤说。
“走了。”田二说。
贺十五把手里的刀放下来。放的时候刀鞘碰在拐上,碰出一声。
“他说了什么。”后头有人问。
“我说他们的粮不够到洛口。”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们信了。”
“他们自己量的。”他说。
刘十九从墙根走过来。
“他说了九个数。”刘十九说,“三寸,一寸半,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四石九斗五升,四十日,一百九十八,四十。”
“九个。”
“九个都对。”刘十九说,“我听数,听得出来。数编得圆,编不圆。”
“你听得懂么。”
“不懂。”刘十九说,“数对不对,跟懂不懂没有干系。”
她走过来。
她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抖。”
“水凉。”
“井在村东。”
“知道。”
“去喝水。”
他去了。
井在村东,一来一回一里半。井台上有冰,冰上有一层土,是车过去带起来的。
瓢挂在井架的钉子上。瓢是葫芦剖的,边上磨薄了,磨出一个口。
他把瓢摘下来,打水。
水上来,水面上浮着一点草屑。他用手把草屑拨开,喝了半瓢。
水凉。凉到牙根。
他把瓢往钉子上挂。第一回挂空了,瓢掉在井台上,转了半圈,口朝下。
他捡起来,第二回挂上去。
她站在井台边上。
“瓢挂反了。”
他看了一眼。瓢的口朝里,底朝外。
他把瓢摘下来,翻过来,挂上。
“他要是真征了马。”她说。
“征不了。”
“为什么。”
“他没有粮。”他说,“没有粮的人,不敢多带一样东西。多带一样,就要多吃一口。”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把人的粮算到石,把马的料算到升。”她说,“你算得清。”
“我记帐。”
“记帐的算不清,人就死。”她说,“你今日算清了,人也未必活。”
她走了。
申时,东边的路上来了一个人。
挑着担子,两头是筐,筐上盖着席。人瘦,走一步,扁担弯一下。
他在驿门口停下,把担子放下来。放的时候一头先着地,另一头才落。
“换一碗粥。”
“筐里是什么。”
“盐。”
六斤揭开席。筐里是盐,白的,粗的,结成块,块上有青灰色的斑。
“淮盐。”卖盐的说,“从宋州来。”
“宋州来的盐,怎么走到这儿。”
“宋州往西,走陈州,走郑州,绕到洛阳,再往西。”卖盐的说,“路上有兵,兵要盐。给他一把,他不查你。”
“给了几把。”
“记不清。”卖盐的说,“给了七回。”
六斤给他一碗粥。粥是温的,碗底有一层粟。
卖盐的接了碗,先不喝。他从筐里抓了一把盐,撒在粥上。
“盐不要钱?”
“盐是我的。”他说,“粥是你的。”
他喝粥。喝得慢,一口一口。
“宋州城下,有个睢阳。”他说。
卖盐的把碗放下。
“睢阳就是宋州。”他说,“城在州东边,靠着汴水。”
“睢阳哪一年破的。”
卖盐的看着碗。
“记不得年号。”他说,“那一年我儿子三岁。今年六岁。”
“三年。”
“三年。”卖盐的说,“城里没有人的那年,我儿子三岁。”
“谁收过骨头。”
“没有人收。”
“一个也没有。”
“有人撒过石灰。”卖盐的说,“官府撒的。三车石灰,撒在城门外头。撒完就走了。”
“城里呢。”
“城里没有撒。”卖盐的说,“城里的骨头比城外多。”
“城破了以后,有人进去过。”
“有。”卖盐的说,“进去的人不空手出来。城里的铁,城里的铜,都叫人拆了。骨头不拆。”
“还有多少人记得。”
卖盐的不说话。他把扁担换了一个肩,扁担在肩上磨了一下。
“多少人。”
“我们那边,说起来的人少。”他说。
“少是多少。”
卖盐的伸出手,掰手指。掰了一个,又掰一个,第三个掰到一半停住。
“数不下去。”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集上有个卖布的,说过一回。他说城里有个官,守了很久。”卖盐的说,“还有一个和尚,年年去城下烧纸。和尚去年没有来。”
“你呢。”
“我卖盐。”他说,“我不说这些。说了盐卖不出去。”
“为什么卖不出去。”
“买盐的人,不爱听死人。”卖盐的说,“盐是咸的。听死人,盐就不咸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舔干净,把碗还给六斤。
他挑担子起来。扁担一头高一头低,低的那个筐是空的,空筐轻。
“往哪儿走。”
“西。”卖盐的说,“西边盐贵。”
他走了。走到路上,扁担在他肩上弯下去,弯成一个弧。
天黑以后,帐里点了灯。
他把册拿出来,翻到最后。
第五十六页。这一页是空的,纸边上有一个虫眼,虫眼有针尖大。
炭剩半寸。他把炭在案上磨了磨,磨出一个尖。
他写:睢阳。
两个字。上头没有日子,底下没有数。
灯芯短了,火苗贴在油面上。
册子的最后一页,只写了「睢阳」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