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8·睢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8 睢阳

第一章 走

※ ※ ※

三月十二,河开了一个月。滩上的柳发了芽,芽是黄的,远看像一层土。

院子里翻地。东墙根下那块,去年种的是菘,今年刘十九说要种豆。豆能存,菘不能存。菘在地里冻过一回,拔出来是软的。

他站在地边看。翻出来的土是黑的,土里有碎瓦,瓦上有一层绿。

刘十九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插进三寸,直着立住。

“先生。”

“嗯。”

“豆种一斗,能种二亩。”

“一亩下五升。”

“五升。”刘十九说,“我爹在世的时候下四升。”

“四升是撒,五升是点。点是按窝下,一窝三粒,省不下来。”

刘十九把锄头拔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就点。”

他往帐那边走。走到廊下,回头看那块地,翻了一半,一半还是去年的样子,菘根烂在地里,烂成一片黑。

六斤从墙根那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双鞋。鞋是新的,鞋底还没有沾土。

“先生。”

“什么。”

“鞋。”

他把鞋接过来看。鞋是麻的,鞋面纳得密,鞋口收得紧。

“谁做的。”

“我娘做的。”六斤说,“她做了两双,一双给我,一双……”

六斤说到这里停住,把手在裤腿上蹭。

“一双给谁。”

“一双给你。”六斤说,“她说先生的鞋,后跟磨得偏。”

他把鞋翻过来看自己的脚。脚上这双,后跟外侧磨去了一层,磨出一块白。

“你娘见过我。”

“见过一回。腊月里你从墙下过,她坐在门槛上。”

他把新鞋收进包袱,旧鞋没有脱。

“先生。”六斤跟着他走了两步,“你去宋州,带人不带。”

“不带。”

“我会挑水。”

“路上没有水挑。”

“我会走路。”

“走路的人多。”他说,“人多,吃得也多。”

六斤站住。站住的时候两只手还在裤腿上蹭。

“我娘说,先生要是往东去,让我问一句。”

“问。”

“她说东边死了那么些人,有没有人给他们烧纸。”

他没有答。

六斤等了一会儿,自己回答了:“她说没有。她说要是有人烧,烟就看得见。”

帐帘搭在钩子上,钩子是铁的还是铜的,看不出来,锈满了。

她坐在案后头,在补一只靴。靴是右脚的,靴帮上有一道口子,口子两头对得齐,中间张开。她把麻线在蜡上拉了两回,线硬了,再穿针。

“什么事。”

“我要请一个月假。”

她把针穿过去,从里头往外挑。

“做什么。”

“往东去一趟。宋州。”

她把线拉直,拉的时候靴帮翘起来。

“宋州。”

“睢阳。”

她把靴放下。靴底朝上,底上纳的针脚一格一格,一格一寸。

“睢阳破了三年。”

“两年八个月。”

“你去做什么。”

“收骨。”

帐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井台上打水,桶碰在井圈上,一声。

“收骨要人。你一个人,收不了。”

“我先去。”

“去了做什么。”

“挖。”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骨头。”

“卖盐的说的。”

“卖盐的卖盐。”

“他说的比盐多。”他说,“二月里从这儿过,一担淮盐,筐上盖着席。他说城里没有撒石灰,城外的撒过三车。”

“三车石灰撒一片城。撒的人手都没有到城门。”

“没有到。”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

“你在那儿挖一个月,挖出来的东西,谁认。”

“不用认。”

“不认,挖它做什么。”

“土里有人。”

她把靴子往案里推了推,推到案沿上停住。

帐里有粥气。粥在灶上熬着,气从帘子底下进来,进来就散了。

“春耕。四月初要下种,五月初要浇头水。你走了,数谁记。”

“吴书手会记。”

“吴书手记粮,不记人。人是要数的。”

“册在匣子里,数在上头。”

“册上的数是死的。”她说,“活人一天吃多少,晚上剩下多少,只有数的人知道。你走了,我不知道。”

他站着。

“我不去,那些骨头就一直在那儿。”

“骨头在哪儿都是骨头。”

“在那儿是没人收的骨头。”

她把针插在靴帮上,针立着。

“这一趟我不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总有一个。”

她抬眼看他。纱在脸上,遮到鼻梁,眼睛露在外头。

“你要听一个,我就给一个。”她说,“军里的号去年销了。销了号的军,不许离营三十里。你走出三十里,被人查着,查的人不问你去做什么,只问你有没有号。”

“我有牌。”

“牌是队号,不是人号。”她说,“队号上没有你的脸。”

他把手放在案沿上。

“那我跑。”

帐里的光动了一下。她把围裙的一角捏在手里,捏了一把,松开。

“你跑我就当没这个人。”

“那我就当没这个营。”

“行。”

她说完就低下头,重新拿起针。针穿过靴帮,从里头出来,线拉直,拉出一声很细的响。

他站了一会儿,掀帘子出去。

日头到廊子西头的时候,他在自己那间屋里坐着。屋里一张床,一张案,案上一只碗。碗里是早上剩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皮贴在嘴唇上,他用手指抹掉。

天黑得慢。三月的天黑得慢,酉时还有光,戌时天才全黑。

他把东西摊在床上,一样一样看。

小册。麻纸五十六页,线装,麻线结在里侧。翻到最后,第五十六页上是两个字:睢阳。

木板。一尺二寸长,八寸宽,一角燎黑。正面是这半个月的数,背面是拿不准的。背面已经写满了大半,最底下还剩两指宽的白。

炭。半寸,削过一个尖,尖断了。

牌。二寸宽四寸长,正面“苏三七”,背面一个“马”字。

他把这四样收进包袱,包袱皮是麻布,麻布上有一个洞,洞有铜钱大。

坐下来以后他把小册又拿出来,翻到中间一页。这一页上头一行写着日子,底下是数。

他按自己的脉。左手按右手,三个指头搭在腕上,搭住,数。

数到六十,换一个指头。

按了三回。第一回数到五十就断了,外头有人过。第二回数到底。第三回跟第二回一样。

他在那一行底下写:八分九厘七毫。

写完看了半晌,又添了三个小字:不动。

小册合起来,麻线结在里侧,硌手。

外头起了风。风从东边来,把院里的草吹得往西倒。

他坐在床沿上,坐到鼓响。鼓是二更。

二更以后他出门。

院子里没有人。灶上有火,火压着,压在一块灰下头,灰里透出一点红。

他从灶边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灰。

门是虚掩的。他出去,把门带上,带的时候手托着门板,不让它响。

路是往东的那条。走了七里,到洛水边。河边有一座桥,桥是三孔,桥板是木的。

他上桥。走到第二个孔上头,脚底下一空。

桥板少了一块。

空的地方有一尺半宽,底下是水,水黑,看不见底。

他站在边上,把脚伸出去,伸到空里,又收回来。

对岸有灯火,是村里的。灯在动,动得很慢,是一盏灯笼被人提着走。

他在桥上站着。风从桥底下上来,衣裳贴在腿上。

站了多久他不知道。鸡叫头一遍的时候,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回来,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有一线白,白上头发青。

他把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她站在院子里。

不是从屋里出来的样子。她站在井台边上,肩上搭着一件外衣,头发是散的,散到腰上。

“回来了。”

“桥少了一块板。”

她说:“那块板去年就少了。”

“去年少了一块,今年还没有补。”

“补了也没人走。”

他把包袱从肩上放下来,放在井台上。

“那一块,我过不去。”

“你过不去,别人也过不去。”她说,“这桥三年没有修。”

她走到他跟前,把手伸出来。

“板。”

他把木板从包袱里抽出来,递过去。

她接了,翻到背面。

背面最底下那两指宽的白,现在是白的。

“炭。”

他把炭递过去。

她拿炭的手势跟他不一样。他是三个指头捏着,她是两个指头,捏在靠尖的地方。

她在板上写。写的时候低着头,纱的下头一动一动。

写完她把板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三十日。”

“三十日不够。”

“三十日是我能给的。”她说,“三十日以里,你算出差。三十日以外,你算逃。”

“逃要报。”

“逃要报。”她说,“报了要追,追不到要销。”

他把板接过来。

板上写的是两行。上头一行四个字:准三十日。底下是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一点。

“这个记号。”

“队里画‘到’的记号。”她说,“谁都画得出。谁都画得出,就没有人能说是我画的。”

“也没有人能说是真的。”

“对。”她说,“这块板是你的。你擦一下,就没了。”

他把板扣在手里,字朝里。

“三十日以里,我回来。”

“回不回来,我不看板。”她说,“我看人。”

天亮了。东边那一线白变成一片白,白上有一层红。

她把外衣往上拉了拉,回屋去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从后头走。前门有人。”

他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沟,沟里没有水,沟底是干泥,泥上有脚印,是别人的,旧的。

他顺着沟走了半里,上到大路上。

日头出来了。他把板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板上的“准三十日”,是用半寸的炭写的。字不深,摸得出木纹。

炭断下来的那一截只有半粒米长。他捏在指头里,没有扔。

至圣唐 卷18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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