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三月十二
三月十二,河开了一个月。滩上的柳发了芽,芽是黄的,远看像一层土。
院子里翻地。东墙根下那块,去年种的是菘,今年刘十九说要种豆。豆能存,菘不能存。菘在地里冻过一回,拔出来是软的。
他站在地边看。翻出来的土是黑的,土里有碎瓦,瓦上有一层绿。
刘十九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插进三寸,直着立住。
“先生。”
“嗯。”
“豆种一斗,能种二亩。”
“一亩下五升。”
“五升。”刘十九说,“我爹在世的时候下四升。”
“四升是撒,五升是点。点是按窝下,一窝三粒,省不下来。”
刘十九把锄头拔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就点。”
他往帐那边走。走到廊下,回头看那块地,翻了一半,一半还是去年的样子,菘根烂在地里,烂成一片黑。
六斤从墙根那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双鞋。鞋是新的,鞋底还没有沾土。
“先生。”
“什么。”
“鞋。”
他把鞋接过来看。鞋是麻的,鞋面纳得密,鞋口收得紧。
“谁做的。”
“我娘做的。”六斤说,“她做了两双,一双给我,一双……”
六斤说到这里停住,把手在裤腿上蹭。
“一双给谁。”
“一双给你。”六斤说,“她说先生的鞋,后跟磨得偏。”
他把鞋翻过来看自己的脚。脚上这双,后跟外侧磨去了一层,磨出一块白。
“你娘见过我。”
“见过一回。腊月里你从墙下过,她坐在门槛上。”
他把新鞋收进包袱,旧鞋没有脱。
“先生。”六斤跟着他走了两步,“你去宋州,带人不带。”
“不带。”
“我会挑水。”
“路上没有水挑。”
“我会走路。”
“走路的人多。”他说,“人多,吃得也多。”
六斤站住。站住的时候两只手还在裤腿上蹭。
“我娘说,先生要是往东去,让我问一句。”
“问。”
“她说东边死了那么些人,有没有人给他们烧纸。”
他没有答。
六斤等了一会儿,自己回答了:“她说没有。她说要是有人烧,烟就看得见。”
帐帘搭在钩子上,钩子是铁的还是铜的,看不出来,锈满了。
她坐在案后头,在补一只靴。靴是右脚的,靴帮上有一道口子,口子两头对得齐,中间张开。她把麻线在蜡上拉了两回,线硬了,再穿针。
“什么事。”
“我要请一个月假。”
她把针穿过去,从里头往外挑。
“做什么。”
“往东去一趟。宋州。”
她把线拉直,拉的时候靴帮翘起来。
“宋州。”
“睢阳。”
她把靴放下。靴底朝上,底上纳的针脚一格一格,一格一寸。
“睢阳破了三年。”
“两年八个月。”
“你去做什么。”
“收骨。”
帐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井台上打水,桶碰在井圈上,一声。
“收骨要人。你一个人,收不了。”
“我先去。”
“去了做什么。”
“挖。”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骨头。”
“卖盐的说的。”
“卖盐的卖盐。”
“他说的比盐多。”他说,“二月里从这儿过,一担淮盐,筐上盖着席。他说城里没有撒石灰,城外的撒过三车。”
“三车石灰撒一片城。撒的人手都没有到城门。”
“没有到。”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
“你在那儿挖一个月,挖出来的东西,谁认。”
“不用认。”
“不认,挖它做什么。”
“土里有人。”
她把靴子往案里推了推,推到案沿上停住。
帐里有粥气。粥在灶上熬着,气从帘子底下进来,进来就散了。
“春耕。四月初要下种,五月初要浇头水。你走了,数谁记。”
“吴书手会记。”
“吴书手记粮,不记人。人是要数的。”
“册在匣子里,数在上头。”
“册上的数是死的。”她说,“活人一天吃多少,晚上剩下多少,只有数的人知道。你走了,我不知道。”
他站着。
“我不去,那些骨头就一直在那儿。”
“骨头在哪儿都是骨头。”
“在那儿是没人收的骨头。”
她把针插在靴帮上,针立着。
“这一趟我不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总有一个。”
她抬眼看他。纱在脸上,遮到鼻梁,眼睛露在外头。
“你要听一个,我就给一个。”她说,“军里的号去年销了。销了号的军,不许离营三十里。你走出三十里,被人查着,查的人不问你去做什么,只问你有没有号。”
“我有牌。”
“牌是队号,不是人号。”她说,“队号上没有你的脸。”
他把手放在案沿上。
“那我跑。”
帐里的光动了一下。她把围裙的一角捏在手里,捏了一把,松开。
“你跑我就当没这个人。”
“那我就当没这个营。”
“行。”
她说完就低下头,重新拿起针。针穿过靴帮,从里头出来,线拉直,拉出一声很细的响。
他站了一会儿,掀帘子出去。
日头到廊子西头的时候,他在自己那间屋里坐着。屋里一张床,一张案,案上一只碗。碗里是早上剩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皮贴在嘴唇上,他用手指抹掉。
天黑得慢。三月的天黑得慢,酉时还有光,戌时天才全黑。
他把东西摊在床上,一样一样看。
小册。麻纸五十六页,线装,麻线结在里侧。翻到最后,第五十六页上是两个字:睢阳。
木板。一尺二寸长,八寸宽,一角燎黑。正面是这半个月的数,背面是拿不准的。背面已经写满了大半,最底下还剩两指宽的白。
炭。半寸,削过一个尖,尖断了。
牌。二寸宽四寸长,正面“苏三七”,背面一个“马”字。
他把这四样收进包袱,包袱皮是麻布,麻布上有一个洞,洞有铜钱大。
坐下来以后他把小册又拿出来,翻到中间一页。这一页上头一行写着日子,底下是数。
他按自己的脉。左手按右手,三个指头搭在腕上,搭住,数。
数到六十,换一个指头。
按了三回。第一回数到五十就断了,外头有人过。第二回数到底。第三回跟第二回一样。
他在那一行底下写:八分九厘七毫。
写完看了半晌,又添了三个小字:不动。
小册合起来,麻线结在里侧,硌手。
外头起了风。风从东边来,把院里的草吹得往西倒。
他坐在床沿上,坐到鼓响。鼓是二更。
二更以后他出门。
院子里没有人。灶上有火,火压着,压在一块灰下头,灰里透出一点红。
他从灶边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灰。
门是虚掩的。他出去,把门带上,带的时候手托着门板,不让它响。
路是往东的那条。走了七里,到洛水边。河边有一座桥,桥是三孔,桥板是木的。
他上桥。走到第二个孔上头,脚底下一空。
桥板少了一块。
空的地方有一尺半宽,底下是水,水黑,看不见底。
他站在边上,把脚伸出去,伸到空里,又收回来。
对岸有灯火,是村里的。灯在动,动得很慢,是一盏灯笼被人提着走。
他在桥上站着。风从桥底下上来,衣裳贴在腿上。
站了多久他不知道。鸡叫头一遍的时候,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回来,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有一线白,白上头发青。
他把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她站在院子里。
不是从屋里出来的样子。她站在井台边上,肩上搭着一件外衣,头发是散的,散到腰上。
“回来了。”
“桥少了一块板。”
她说:“那块板去年就少了。”
“去年少了一块,今年还没有补。”
“补了也没人走。”
他把包袱从肩上放下来,放在井台上。
“那一块,我过不去。”
“你过不去,别人也过不去。”她说,“这桥三年没有修。”
她走到他跟前,把手伸出来。
“板。”
他把木板从包袱里抽出来,递过去。
她接了,翻到背面。
背面最底下那两指宽的白,现在是白的。
“炭。”
他把炭递过去。
她拿炭的手势跟他不一样。他是三个指头捏着,她是两个指头,捏在靠尖的地方。
她在板上写。写的时候低着头,纱的下头一动一动。
写完她把板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三十日。”
“三十日不够。”
“三十日是我能给的。”她说,“三十日以里,你算出差。三十日以外,你算逃。”
“逃要报。”
“逃要报。”她说,“报了要追,追不到要销。”
他把板接过来。
板上写的是两行。上头一行四个字:准三十日。底下是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一点。
“这个记号。”
“队里画‘到’的记号。”她说,“谁都画得出。谁都画得出,就没有人能说是我画的。”
“也没有人能说是真的。”
“对。”她说,“这块板是你的。你擦一下,就没了。”
他把板扣在手里,字朝里。
“三十日以里,我回来。”
“回不回来,我不看板。”她说,“我看人。”
天亮了。东边那一线白变成一片白,白上有一层红。
她把外衣往上拉了拉,回屋去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从后头走。前门有人。”
他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沟,沟里没有水,沟底是干泥,泥上有脚印,是别人的,旧的。
他顺着沟走了半里,上到大路上。
日头出来了。他把板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板上的“准三十日”,是用半寸的炭写的。字不深,摸得出木纹。
炭断下来的那一截只有半粒米长。他捏在指头里,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