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五月廿四
五月廿四,来的人在城门口。
两个。一个赶驴的老头,驴背上驮着两口袋盐。一个走路的,二十上下,背一个方包袱,包袱皮是蓝的,四个角都磨白了。
走路的那个站在门下,看了看门道里的土,没有进来。
“李先生在不在。”
“我是。”
他把包袱解下来,双手递过来。
“比部韩勾检的。抄资一百七十七文收了,余数没收。”
“余数多少。”
“四十五文。”那人说,“韩勾检说,四十五文不必补。册只抄了一半。”
他把包袱接过来。包袱不重,比一只鸡轻。
“你抄的。”
“我抄的。”那人说,“比部雇的抄手,一页三文。我抄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抄了多少页。”
“七十四页。”那人说,“第七十四页抄到一半,韩勾检叫我停。他说钱尽了。”
“钱尽了就不抄。”
“钱尽了就不抄。”那人说,“这是规矩。抄手的规矩是一手交钱一手交纸。韩勾检先垫了钱,垫到二百二十二文,他不垫了。”
“他为什么垫。”
那人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说,“他把你的信看了三遍。看完他把信压在砚台底下,压了两天。第三天叫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抄。抄河南营的册,从第一页起。”那人说,“他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抄的人不要抄错字。一个字错了,将来对不上。”
那人把包袱角上的绳又系了一道。
“我走了。”
“喝水。”
“不喝。”那人说,“我还要去陈州,那边有人雇我抄户册。”
他走了。走的时候从门道里出去,脚踩在松土上,踩出两个深坑。
包袱在门洞里解开。
里头是一卷纸。纸卷得紧,用麻线绕了三道,结打在外头。
他把线解开。纸自己往回卷了一点,他用两块石头压住两头。
纸是新的。比部的抄纸,色白,厚,边上裁得齐。抄手用的墨是松烟,字小,一个名字占两分宽,一行二十五个。
第一页上头有一行字:河南营。九旅,一百四十九队,三千七百二十五名。
底下一行:乾元二年二月廿九日结,到一千一百四十八。
再底下一行,是抄手自己添的:抄自杂卷三十七,原卷烧去四十五页,第一页至第四十七页全,第四十八页至第九十二页缺。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七十四页。”韩五在旁边说。
“七十四页。”
“三千七百二十五个名字,七十四页是多少名。”
“一千八百五十。”他说,“一页二十五名,七十四页,一千八百五十。”
“一半。”
“一半。”
韩五蹲下去,两只手放在膝上。
“一半也是名。”他说,“找。”
他们从第一页找起。
找的法子是把七个名字写在板上,两个人看一页,看到就用手按住。
第一页到第十页,是九旅第一旅。第二旅在第十一页到第二十四页。第三旅从第二十五页起。
卫大的名在第六十一页。第四旅,第一百零六队。
“卫大。”
“往下念。”
“卫大。宋州宋城。年三十九。面黑,一目眇,身五尺八寸。”
卫大把那只独眼转过来。
“眇。”他说,“这个字念什么。”
“瞎一只眼。”
“册上写我瞎一只眼。”
“写了。”
卫大把手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按得重。按完他把手拿开,那一行的纸有一点皱。
“三十九。”他说,“我今年四十二。”
冯九的名在第七十二页。第六旅,第一百三十一队。
“冯九。宋城。年二十七。面黄,右足短,身五尺三寸。”
“右足短。”冯九说,“这个写得实。”
苗二的名在第七十三页。
“苗二。宋城。年三十一。面黑,耳背,身五尺六寸。”
“耳背。”苗二大声说,“他们也写耳背。”
“写了。”
苗二笑。笑的时候他把手在耳朵上摸了一下。
韩五的名在第四十四页。
“韩五。”
韩五没有应。
“韩五。曹州冤句。年五十一。面黑,无须,身五尺四寸。”
韩五把手伸出来。
“哪一行。”
“这一行。”
他把纸推到韩五面前,用手指头点着那一行。
韩五的手停在纸上头。
“我不认得字。”
“我念给你听。韩五。曹州冤句。年五十一。”
韩五的手落下去,落在那一行上。
“五十一。”他说,“我今年五十四。”
“册是乾元二年二月结的。”
“三年。”韩五说,“三年,册上没有把我划掉。”
“划掉的是死了的。”
“我知道。”韩五说,“册上没有把我划掉,我也没有去报。三年,我在东边那个庄子里种地,册上还是五十一岁。”
他把手拿开。那一行的纸上有一个印,是汗印。
“先生。”
“嗯。”
“册上的人,还在领粮么。”
“不在。”
“那册上写着‘到’,有什么用。”
“没有用。”他说,“册上写着‘到’,就是这个人当时在营里。别的不写。”
韩五看着那一行。
“那也好。”他说,“三年了,总算有一个地方,写着我五十一岁,站在那里。”
石六没有。
“石六。宋城。石匠。”
“从第一页翻到第七十四页。”他说,“翻了两遍。”
石六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凿子。
“我不在。”
“你哪一年入的军。”
“没有入。”石六说,“城破前两个月,城里的墙塌了一段,官里抓人去补。我在街上走,被抓了。抓了去补墙,补了十八天。补完了给了一斗米,叫我回家。”
“补墙的算不算军。”
“不算。”石六说,“补墙的算役。役有役册,役册在县里。”
“县里的役册还在么。”
“县衙烧了。”石六说,“烧的时候我在场。烧的是东厢,东厢里全是架子。”
石六把凿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在册上。”他说,“我补了十八天墙,墙是我补的,那一段墙现在还在。册上没有我。”
甘十三没有。她不识字,也没有问。
“我是女人。”她说,“女人不上册。”
“营里也有女人。”
“营里的女人是跟着男人的。”甘十三说,“跟着男人的女人,册上写一句‘随营’,不写名字。”
“你跟着谁。”
“我跟着我男人。”甘十三说,“他在册上,名字叫甘守。”
“找甘守。”
他们翻了三遍,没有甘守。第四遍他翻得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
“没有。”
甘十三把手里的布头放下来。
“他不在这一半。”她说。
“也许在那一半。”
“也许。”甘十三说,“那一半要多少钱。”
“二百二十五文。”
甘十三站起来,走到灶边,把锅盖揭开,又盖上。
“二百二十五文,我攒三年。”她说,“三年以后,那一半的纸还在么。”
“在比部的架子上。”
“架子上的纸,三年不动,会不会烂。”
他想了一会儿。
“会潮。”他说,“潮了会粘。粘了揭不开。”
甘十三没有再问。
乔七的名也没有。
“我十六。”乔七说,“十六不上册。册上要十八。”
“谁把你塞在车底下的。”
“一个军里的。”乔七说,“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他穿的甲跟别人不一样,甲片是小的,一片一片缝在布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别动。”乔七说,“他还说了一句,说这句我记得清。”
“说。”
“他说,你活了,就算我活了。”
乔七说完,把手在裤腿上蹭。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他说,“我想了三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对不上。”
“授不上就记着话。”
“记着话,话是谁说的。”
他把乔七看了半晌。
“那就记日子。”他说,“哪天,哪辆车,车底下。日子加上话,就够了。”
乔七点头。点完头他忽然问:“先生,册上有你么。”
“没有。”
“你也不在册上。”
“我是记账的。”他说,“记账的在册后头单列一行,写‘书手’。”
“那你在。”
“我在的那一行,也烧了。”
乔七出去以后,甘十三从灶边走过来。
“先生,还有一个人。”
“谁。”
“灶上挑水的那个。”甘十三说,“我叫他五郎。”
“名字不在册上。”
“不在。”甘十三说,“我知道不在。他没有号,也没有队。他是补进来的,补的时候没报。”
“补进来的人,谁补的。”
“仓里补的。”甘十三说,“挑水的活没人干,仓里说补一个,就从城外的人里挑了一个。挑进来,给饭吃,不给号。”
“那他算什么。”
“算挑水的。”甘十三说。
他把册翻回去,从第一页翻到第七十四页,只看每一行的第一个字。
七十四页,一千八百五十行,他看了两遍。
“没有。”
“我知道没有。”甘十三说,“我就是想让你看一眼。”
她把布头在手里绕了一圈。
“一个人不在册上,是不是就不算死。”
“不算。”
“那算什么。”
“算没有。”他说,“册上没有,就是没有。”
甘十三站着。
“我记着他。”她说,“我记得他肩上那道沟,紫的。”
他把册合上。
“你记着,就是有。”
甘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回灶边去了。
天黑以后他一个人在门洞里。
册摊在膝上,翻到第七十四页。第七十四页抄到一半,最后一行只有半个名字,半个字是“王”,底下的笔画断了。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七十四页,一千八百五十个名字。一半。
夜里他记数。
小册上写:五月廿四。抄本七十四页,一千八百五十名。七人之中,四人在册,三人不在。册上四人的岁数,都比现在小三岁。
写完他看着“小三岁”这三个字,把这三个字圈了一个圈。
圈是他自己的记号。圈在字外头,意思是这一条要再看。
圈完他把小册翻到前一页,看火候那一行:八分九厘七毫,不动。
他没有再按脉。
门洞外头有月亮。月光落在坑沿上,坑里填了一半,填的那一半比没填的那一半高。
他坐着,把册抱在怀里。
他把册合上,卷起来,用麻线绕三道,结打在外头。
系结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结推到册的里侧,按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