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五月廿五
五月廿五,韩五说要进城。
“挖东西。”他说。
“埋在哪儿。”
“醋坊巷。”韩五说,“我家。”
他们从南门进。街上的草又长高了一点,长到膝盖上头。走过井台,冯九在井边站着,手里一根棍。
“今天不看井。”韩五说。
“看。”冯九说,“一天看一遍,看石磨上的土。”
醋坊巷在东街第三条巷。巷口有一个石台,台上一口缸,缸是醋缸,缸口盖着石板,板上落了土。
韩五在缸边站了一会儿。
“我家的醋缸。”他说,“缸里还有醋。”
他把石板挪开。缸里有半缸黑的东西,上头结了一层膜,膜是白的。
“三年了。”他说,“醋没有坏。醋不坏。”
他家的屋在巷底。三间,正屋、灶房、一间小的。院墙塌了一段,塌的地方有人走过,走出一条路。
正屋里的东西都还在。一张桌,两把椅,桌上一只碗。碗里是黑的,干了。
“我女人的碗。”韩五说,“她吃完饭不洗,放在桌上,第二天再洗。”
院角有一个土堆。
土堆不高,一尺半,上头压着一块砖。砖底下压着纸,纸被雨打烂了,只剩下一个角。
“我女人。”韩五说,“城破那天,她在家里。我回来是第四天。回来的时候她在灶房门口。”
“你埋的。”
“我埋的。”韩五说,“挖了一尺,土硬,挖不动。挖到一尺半,我把她放进去,压了一块砖。砖是我家灶前的砖。”
“为什么压砖。”
“压砖,野狗不刨。”韩五说,“压砖,也是给自己记一个地方。三年了,砖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那个土堆。
“要立碑么。”
“不立。”韩五说,“她怕生。立了碑,来的人多。”
他不再问。
灶房在院子西边。灶是两眼灶,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水,水是绿的。
“灶底下。”韩五说。
他们搬开灶门前的砖。砖是三块,摆得齐。搬开以后,底下是土,土是实的。
“挖多深。”
“三尺。”韩五说,“我挖了三尺,罐子放进去,上头填土,填完我用脚踩,踩了半个时辰。”
他挖。土是黏土,跟城外的不一样,挖起来成块。
挖到一尺,有炭渣。挖到二尺,有一个破碗。挖到二尺八寸,锄头碰到硬东西,响了一声,闷的。
“轻些。”韩五说。
他把土扒开。露出来的是罐口。罐是陶的,口小,肚子大,罐口封着泥,泥上有一层油。
“油布。”韩五说,“我抹了桐油。桐油隔水。”
他把罐子抱上来。罐子不重,抱的时候里头有响,是纸的响。
罐口那一层泥他敲开。泥底下是一块布,布是油过的,硬,硬得像一块板。
布揭开,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本册。一截蜡。一张纸。
册是麻纸的,一尺长,七寸宽,线装,麻线结打在里侧。封面上没有字。
蜡是一截烧过的蜡头,长两寸,底下粘着一小块木板,木板是蜡台的一部分。
纸是一张,折过两折,纸上的字他没有看。
“这纸是什么。”
“不知道。”韩五说,“他塞给我的时候,是册跟纸一起塞的。蜡是我自己的。”
“蜡为什么放进罐里。”
“蜡是仓里的蜡。”韩五说,“仓里的蜡,领一支,在簿上画一个圈,圈里写领的人。这一支是最后一支。城破那天他点完了这一支,剩下这么一截。”
“他点蜡做什么。”
“记账。”韩五说,“他夜里记账。仓里白天忙,夜里静。他一天记一行,记完把册压在石头底下。”
他把册拿在手里。册不厚,摸上去有一层软,是纸吸了潮又干了的那种软。
“你看。”韩五说。
册是二十八页。
他数了两遍。第一遍二十七,第二遍二十八。第二遍他数的是纸的折痕,一页一道折,折是装订的时候压出来的。
二十八页,一页十天,二百八十天。
头一页是正月初一,末一页还剩一寸白。
纸边有油。油在右下角,一片,颜色比别处深。翻页的时候手指头正好按在那儿。
二百八十天,一个人的手指头。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头一行,是一句题头:粮账。至德二载正月起。
底下就是日子。
正月初一。米一百二十六斗。人六百三十一口。
正月初二。米一百二十六斗。人六百三十一口。
正月初三。米一百二十五斗。人六百三十口。
他往后翻。一页十天,一行一天。字是墨的,墨有深有浅,深的字是晚上写的,浅的字是白天补的。
翻了五页,他把册合上。
“是他的字。”
“你认得他的字。”
“不认得。”他说,“我认得这种记法。”
“什么记法。”
“斗不记石。”他说,“石是算的,斗是量的。人会算错,斗不会。”
韩五把手放在册上。
“他跟我说过这一句。”他说,“他说,斗不会错,人会错。”
院子里静。塌了的墙外头有人在走,走过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路,响到巷口,就没有了。
“蜡为什么不点。”
“点了就没了。”韩五说,“这一截是他最后点的。点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蜡还能用。”
“能用。”韩五说,“我不想用。”
他把蜡头在手里放了一会儿,放回罐里。
“先生,蜡在仓里的簿上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的是领蜡的人。他领了二十七支,二十七支都画了圈。”
“二十七支。”
“二十七个夜里。”韩五说,“二十七个夜里他记账。后来的夜里没有蜡,他就摸黑记。摸黑写的字,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看得出的字,是浅的。”韩五说,“浅的字,是拿笔尖上剩的一点墨写的。”
“他给你册的时候,说了什么。”
韩五把手拿开,放在膝上。
“他说了两句。”韩五说,“第一句我记住了。第二句我记不住。”
“第一句。”
“他说,送到御史台。”
“第二句。”
韩五低下头。他把两只手合起来,合了一会儿。
“第二句是三个字。”他说,“我记得是三个字。我记了三年,记成了四个,又记成两个。”
“哪三个字。”
“我不知道。”韩五说,“我记得他说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我要把耳朵凑过去。”
“凑过去了。”
“凑过去了。”韩五说,“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那张折过的纸拿起来,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很小,写在纸的当中,上下都空着。
“你念。”韩五说。
他念了。念的时候声音不高。
“此册不与人看。”
韩五听完,把纸接过去,捏在手里。
“不是这一句。”他说。
“那是哪一句。”
“不知道。”
他把纸折起来,折回原来的两道折。折完递给韩五。
“纸你收着。”
韩五把纸塞进怀里,塞得很深。
“先生。”
“嗯。”
“城破前十天,仓里还剩多少。”
韩五把册抱在膝上。
“剩十一石。”他说,“十一石,七百多人吃。一天一斗,一天一斗,吃了十天。”
“一天一斗,七百人。”
“一天一斗。”韩五说,“一斗米,煮成粥,煮三大锅水。粥稀,稀得能照见碗底。一个人一天一勺。”
“谁分。”
“他分。”韩五说,“他站在斗边上,一手拿斗,一手拿勺。队伍从仓门口排到巷口。”
“有人抢么。”
“抢过两回。”韩五说,“第一回是初五,一个人从队里冲上来,把手伸进斗里。他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他抓住了。”
“抓住了。”韩五说,“他手上没有劲,抓不住。抓不住他就把斗往怀里一抱,人弯下去,把斗压在身子底下。”
“那个人打他没有。”
“打了。打了两下,第三下被人拉开了。”韩五说,“拉开了以后他站起来,把斗里撒出来的米捧起来,捧回斗里。捧的时候他数。”
“数什么。”
“数撒了几粒。”韩五说,“他数了十七粒。”
他把手放在册上,按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记账,记的是十七粒。他写:初三,撒十七粒,已收。”
“账上有这一行。”
“有。”韩五说,“你自己看。”
他翻回去。翻到九月的某一页,一行一行往下找,在十月前头找到了那一行。
十月。米一斗。人七十三口。另:撒十七粒,已收。
他看着这一行。
“十七粒也要记。”
“他记。”韩五说,“他说,粮是仓里的,仓是官的。官的粮,少一粒也是少。”
“多一粒呢。”
韩五想了很久。
“没有人多过。”他说。
“这册,你要送到御史台么。”
他看着手里那本册。
“御史台在长安。”他说,“送要有人送,收要有人收。送的人死了,册就断了。收的人不认,册就是一本废纸。”
“那怎么办。”
“先看。”
他把册抱在怀里。
“看完了再说。”
出门的时候韩五回了一趟正屋。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从桌上把那只碗拿起来。
碗里是黑的,干了,干成一层壳。
他把碗里的壳倒出来,倒在地上,壳碎了,碎成几片。倒完他用袖子把碗擦了一遍,擦干净了,揣进怀里。
“碗带走。”
“带走。”
“她用过的东西,就剩下这一只碗。”韩五说,“别的都在灶房里,灶房塌了半边。”
他们从醋坊巷出来的时候,日头偏西。巷口的醋缸上,那块石板他没有盖回去。
“盖上。”韩五说。
“为什么。”
“缸里的醋,还要吃。”
他把石板盖回去。盖的时候石板歪了一下,他扶正,扶了两次才正。
夜里他在门洞里点灯。
灯是陶的,灯口缺一块。灯油是城里刮的,刮了小半盏。他把蜡也拿出来,放在灯边。
蜡不长,两寸。他没有点。
册摊在膝上,他翻到最后。
最后是三页空白。空白前头那一页写满了,写到下头只剩一寸。
他翻回那一页。
五月廿五的风从门道里进来,把灯吹得往一边偏。他用手挡着,把册往灯那边挪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