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五月廿八
五月廿八,天亮以前他就起来了。
册在膝上放了一夜。他把册翻过来,封底朝上。
封底是硬纸裱的,两层层纸,中间夹一层布。裱好以后刷过桐油,油渗进去,纸就硬。
硬纸外面磨得发亮。亮的地方有三处:一处是左下角,一处是当中,一处是右边靠上。
左下角那一处最亮,亮得像上了蜡。
他把册斜过来,对着门口的光。
封底上有字。
字是炭写的,不是墨。炭写在这种纸上,吃不进去,只在浮头。三年,磨掉了大半。
剩下的部分看得见,是凹的。炭粒压在纸上,纸被压下去一点,压出的沟留着。
他用指头摸。
先摸到一个竖。竖长,两寸,笔画粗,摸上去是一道宽沟。
竖的当中有一横穿过。横比竖短,一横一竖,是一个“十”。
他摸第二遍,摸出十的横是后来添的。竖先写,横后写,横压在竖上,压得比竖深。
“十。”
十的下头,隔了一指,有一行小字。
字小,小到只有半分高。他摸不出来,把册凑到眼前,就着光看。
看见四个字,第四个只剩半个。
此十口。
再往下,还有字。他数了数位置,是三个字的位置,看得清的只有一个“不”,一个“名”。
中间那一个字,磨得只剩一点墨。
他把册翻过去,又翻过来,换了三个方向看。
“韩五。”
韩五从外头进来。
“先生。”
“你来看这个。”
韩五蹲下,把册接过去。他看了一会儿,把册推开。
“我不认得字。”
“你摸。”
韩五把手放上去,摸了一遍。
“一个十字。”
“底下还有。”
韩五又摸。
“有。摸不出。”
“你看得见几个。”
韩五把册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睛。
“此十口。”他说,“底下看不清。”
他把册放下。
“先生,你看得清么。”
“此十口。”他说,“底下一句,五个字,看得见两个:不,名。”
“中间三个呢。”
“磨了。”
韩五坐着不动。
“此十口。”他念,“底下三个字,我摸不出来。”
他没有说话。
“是这一句么。”
“不知道。”
韩五把手在膝上抹了一下。
“先生。”他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说。”
“说。”
“初三夜里,仓后门开过一回。”
他看着韩五。
“我在柴堆底下,看得见后门。”韩五说,“后门开了,进来十个人。是抬进来的。”
“抬进来的。”
“两个人抬一个。”韩五说,“抬了五趟。”
“十个人,是死的还是活的。”
韩五把手放在膝上。他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他说,“抬的人不说话,被抬的人也不说话。”
“后来呢。”
“后来后门关了。”韩五说,“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开的时候,抬进去的十个人,没有抬出来。”
“后门的钥匙,谁有。”
“他一把。”韩五说,“仓正一把,在长安。仓副一把,跟着仓正走了。”
“开门的,是他。”
“是他。”韩五说,“后门的锁是老的,锁舌松。他要开,得用两只手。”
“那天夜里他开了。”
“开了。”韩五说,“开的时候我听见锁响。锁响了三下,第一下没有开,第二下开了。”
“那十个人,你认得么。”
“不认得。”韩五说,“抬进来的时候盖着草席。草席是仓里的,盖粮用的。”
“席子后来呢。”
“烧了。”韩五说,“第二天早上,灶上烧的。”
他想起东街那间屋子,墙上一串名字,第十六个刻得小,一刀一刀戳出来的,叫阿满。
他没有说。
门洞里有风。风把册的纸边吹起来一点,他用手指按住。
“你问过他没有。”
“问过。”
“他怎么说。”
韩五的头低下去。
“他说,不该问。”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韩五说,“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很平。他说完,把蜡点着了,开始记账。”
“记的是初三。”
“初三。”韩五说,“他记:米五升。人五十六口。”
他把册翻开,翻到初三那一行。
十月初三。米五升。人五十六口。
“人五十六口。”他说,“初二是五十八口。初三少了两个。”
“少了两个。”
“少了两个。”他说,“初四少两个,五十四。初五少两个,五十二。”
“一天两个。”
“一天两个。”韩五说,“初二到初八,一天两个。六天,十二个。”
他把册合上。
“加上那十个,二十二个。”
“账上没有二十二个。”
“账上只有十二个。”
他把册翻过来,封底朝上。
“这十个,记在这儿。”
韩五看着封底,看了很久。
“先生。”
“嗯。”
“这一句,你补得出么。”
“补不出。”
“补不出就算了。”韩五说,“磨掉的字,补上去也是错的。”
他把册放在门板上。
“可是我想知道。”
“想知道,就得有人记得。”韩五说,“你记得这一句有五个字,两个看得见,三个磨了。将来有人问,你就说:此十口,底下五个字,三个磨了。”
“这样答,等于没有答。”
“等于没有答。”韩五说,“没有答,也比答错强。”
甘十三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碗。她把碗放在门板上,看见封底那一片黑。
“糊了。”
“我擦的。”
“擦坏了。”
“擦坏了。”
甘十三把碗往前推了推。
“先生,初三天黑以后,灶上叫我烧水。”
他抬起头。
“烧多少。”
“一大锅。”甘十三说,“灶上最大的那口锅,能装六桶水。我挑了六趟,挑满。”
“烧到什么时候。”
“烧到半夜。”甘十三说,“柴是湿的,烧得慢。我蹲在灶前头,一直添柴。”
“烧水做什么。”
“我问了。”甘十三说,“我问仓里那位先生,烧水做什么。他说,洗东西。”
“洗什么。”
“他没有说。”甘十三说,“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他把灶房的门带上了。”
“带了门。”
“带了。”甘十三说,“灶房的门,平常不关。那天关了。”
她把碗又推了一下。
“水烧到半夜,有人来抬。抬走两桶。”
“谁抬的。”
“不认识。”甘十三说,“三个人。他们抬水的时候不说话,抬走两桶,回来又抬两桶。”
“抬到哪儿。”
“仓后头。”
甘十三说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先生,我那时候想,是不是要洗伤。”
“洗伤。”
“城上伤的人多。”她说,“我以为是洗伤。”
“后来呢。”
“后来没有伤的人来。”甘十三说,“第二天早上,那口锅空了。锅底有一层白。”
卫大下午来了一趟,送骨。他把板上的骨倒在坑里,走过来洗手。
“先生,城外那一片,我挑出十七块。”
“十七块什么。”
“骨头上的记号。”卫大说,“刀痕。”
“刀痕。”
“顺着关节下的。”卫大说,“下刀的人懂骨。他知道从哪儿下,一刀就开。”
“有多少。”
“十七块。”卫大说,“十七块里头,十一块是腿骨,六块是臂骨。都在关节上头。”
“别的骨上没有。”
“别的骨上是砸的。”卫大说,“砸的痕是乱的,一块骨上好几个坑。”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先生,我不说这个了。”
“为什么。”
“说这个,晚上睡不着。”卫大说,“我三年没有说过这个。”
他拿起斧头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十七块,我另放了。”
“放哪儿。”
“坑的东南角。”卫大说,“压了沙。”
中午他一个人把封底看了一下午。
他试了一件事:把册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了一个时辰,纸干了一点,字没有变清楚。
他又试:用炭在纸上轻轻擦一遍。炭擦上去,磨掉的地方也吃不住,一擦就黑,黑成一片。
他赶紧用袖子擦。擦不掉。
他把册翻过来,看那一片黑。黑在“不”字跟“名”字之间,黑得正好盖住那三个磨掉的字。
他坐着,看了半晌。
“更看不清了。”韩五在旁边说。
“看不清了。”
“你擦的。”
“我擦的。”
韩五没有再说。
下午他把小册摊开,把封底上的东西抄下来。
先画一个十。十画得比原字小。他不满意,划了,重画。第二回画得大一点,画到两寸,跟原字一样。
十底下写:此十口。底下一行:不□□名。
三个空,他画的是三个方框。方框比方块小,比字大。
画完他看着那三个方框。
“先生,方框是什么。”
“是不知道的字。”
“不知道的字,画方框。”
“画方框,将来知道了,填进去。”
“填不进去呢。”
“填不进去,方框就一直在。”
他把小册合上。
他又抄了一份在木板上。
板上抄的是:十。此十口。不□□名。
抄完他把板立在门边,立了一会儿,把板放平,用袖子擦。
擦到一半他停手。
擦不擦,他都记得。
他把板扣过来,扣在膝上,扣了很久。
他把甘十三端来的那碗粥喝了。
粥凉了,碗底剩一层稠的,凝住。他用手指头刮,刮下来送进嘴里。刮到碗底,指头碰到一个砂眼,砂眼的边是糙的。
碗放下的时候,碗底在门板上磕了一声。
“先生。”韩五在门外说。
“嗯。”
“那十个人,我想了三年。”韩五说,“我想的不是他们是谁。我想的是,他们进来的时候,我在柴堆底下。”
“你在。”
“我在。”韩五说,“我要是那时候出来,也许能问一句。”
夜里他躺在门洞里,睡不着。
他想起一件事:仓里的斗。斗底那块补丁,是韩五补的。韩五给张季连磨过两年墨。张季连死的时候,韩五在柴堆底下。
他想起另一件事:账上的米,从初三起,一天五升,四升,三升,二升,二升,一升。
五十六口人,一天五升。
一升十合。五升五十合。五十六口,一口不到一合。
一合米,是二十粒上下。
他躺着,把这个数算了两遍。
算完他坐起来,把册摸过来,在黑暗里摸封底。
摸到那个十,摸到一竖一横。
横压在竖上,压得比竖深。
一横一竖,两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