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五月廿七
五月廿七早上,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在最后头,第二十八页。这一页本来也是账页,上一页写到十月初八,写到下头只剩一寸。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三个字。
今日无。
字写得大。别的行,一行十个字上下,“十月初八。米一升。人五十一口”占一行,字小,挤。这三个字占了半页,一个字有两寸宽。
墨浓。别处的墨有深有浅,这一处的墨是黑的,黑得发亮,笔画粗的地方,墨堆起来一点,摸上去有一点高。
笔画抖。横不平,末梢往上翘;“无”字底下那四点,点得不齐,第四点拖出去,拖出一条尾巴。
三个字写在页的当中。上头的日子位置空着。
他从头看这一页:没有日子,没有月份,没有“米几斗”,没有“人几口”。
只有三个字。
他把这一页对着门口的光看。纸是麻纸,光透过来,透出纤维。三个字的墨透不过来,墨厚的地方,光被挡住了。
“这一页,是他写的。”
“是他写的。”韩五说。
“哪一天写的。”
韩五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初九。”他说。
“初九城破。”
“初九早上破的。”韩五说,“破的时候是辰时。城北先破,破了以后,兵从北门进来,一路往南。”
“你在仓里。”
“我在仓里。”韩五说,“初八夜里他叫我,我去了。他把册给我,叫我送到御史台。我接了册,从仓后头的墙洞出去。”
“出去了。”
“出去了。”韩五说,“出去以后我没有走远。我绕到仓后头的柴堆,钻进柴堆底下。”
“为什么钻柴堆。”
“因为我想着,仓里还有一升米。”韩五说,“我要是走远了,那升米就归别人了。”
他没有说话。
“柴堆底下能看见仓门。”韩五说,“仓门对着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
“你看见什么。”
“看见他从仓里出来。”韩五说,“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册。册在我这儿。他手里拿着一支蜡。”
“点着的。”
“没有点。”韩五说,“他拿着,站在院子当中。他没有跑。”
“后来呢。”
“后来有人从院门口进来。”韩五说,“进来三个,有一个拿着刀。他们问他,仓里的粮呢。他说,没有。他们问,米呢。他说,没有。他们在他身上搜,搜出一支蜡,一支秃笔。”
“搜出蜡和笔。”
“搜出来,那三个人看了一眼,把蜡扔在地上,把笔折了。”韩五说,“折了以后,那三个人往仓里走。走到仓门口,他拦了一下。”
“拦。”
“他伸了一只手。”韩五说,“伸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听见了。”
“说什么。”
韩五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按得指节发白。
“他说,里头没有人。”
院子里有风。风把门道里的土吹起来一点,吹到门板上,落在“今日无”三个字上。
“里头确实没有人。”韩五说,“仓里空了。初八夜里就空了。”
“那三个人进去了。”
“进去了。”韩五说,“进去了以后,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
“坐着。”韩五说,“坐的时候背靠着仓门。那三个人从他跟前过去,没有理他。”
“再后来。”
“再后来城里就乱了。”韩五说,“乱了半天。我在柴堆底下,听见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喊到午后,就没有声音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第二天。”韩五说,“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他还在仓门口。”
“还在。”
“还坐着。”韩五说,“背靠着仓门。头低着。”
“他死了。”
韩五没有答。他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放在地上,撑了一下,站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看了他一眼,就跑了。我抱着册跑的。”
他站在门道里,背对着门。
“我跑了三年,一直没有回头想那一眼。”他说,“今天想了。”
他把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的是笔画。
“今”字的撇,起笔重,收笔轻,一笔到底,中间没有停。“日”字的竖,直,转角的折是方的,不是圆的。
这两个字写得不抖。
“无”字不一样。上头一横,起笔轻,收笔重,收的时候顿了一下。底下四点,第一点第二点排得开,第三点挤上去,第四点拖出去。
第四点拖出去一截,尾上有一处墨积,积成一小团。
“他写到第三个字,停了。”他说。
“停了。”
“写完‘今’跟‘日’,他把笔提起来,停了。停了一停,再写‘无’。”
“你怎么看得出来。”
“墨。”他说,“笔提起来,笔尖上的墨就干了。干了再写,第一横就轻。这一横是轻的。”
韩五把脸凑过来,看那一横。
“轻。”
“轻。”他说,“写完这一横,他又写四点。四点是最后写的,写到第四点,手就往外走了。”
“往外走。”
“手累了。”他说,“写三个字,手就累了。他那时候,手已经拿不稳笔了。”
韩五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他写这三个字,用了半个时辰。”他说,“半个时辰,写三个字。”
“沟里那一天一夜,你吃什么。”
“没有吃。”韩五说,“沟里有水,水是浑的。我喝了两口。”
“冷不冷。”
“十月了。”韩五说,“我把册塞在怀里,把身子缩起来。缩起来就不冷,冷的是脚。”
“第二天出来,往哪儿走。”
“往东。”韩五说,“出城往东,走了十二里,到一个庄子。庄子里有三户人,都是逃出来的。我在那儿住了三年。”
“册一直在怀里。”
“一直在。”韩五说,“种地的时候在怀里,睡觉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有一年涨水,屋里进了水,我把册举在头上,站了半夜。”
“为什么不再送。”
韩五看着门道外头。
“送要送到长安。”他说,“长安有一千多里。一个种地的,抱着官册走一千里,路上遇见兵,兵问我怀里是什么,我说是官册。兵就把册拿走烧了,把我留下。”
“你怕。”
“我怕。”韩五说,“我怕了三年。”
午时,甘十三端了粥来。粥是粟粥,稀,碗底有一层。
他端着碗,没有吃。
“先生,吃。”
“放着。”
“放着就凉了。”
他把碗放在门板上,放在册的旁边。
“这一页,为什么没有日子。”
韩五坐下来。
“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在柴堆底下。”他说,“我看不见他写。我是第二天看见册的。”
“第二天你就看了册。”
“看了。”韩五说,“我抱着册跑到城外的沟里,在沟里蹲了一天一夜。在沟里我把册翻开,翻到最后,看见这三个字。”
“那时候墨干了没有。”
韩五想了很久。
“没有干。”他说,“我翻开的时候,手指头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蹭在‘无’字的第二点上。”
他把册翻到那一页,用手指头点着。
“这里。”
“无”字的第二点,右边缺了一小块。缺的地方纸是白的,比旁边的纸白。
“你蹭的。”
“我蹭的。”韩五说,“蹭了以后我把册合上,没有再翻。”
他看着那一块白。
“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韩五说,“仓里没有灯,他把蜡点着了。蜡点到一半,他吹了。”
“你怎么知道。”
“蜡在院子里。”韩五说,“那三个人扔在地上的那支蜡,是我第二天捡的。捡的时候蜡已经断了,断的那一头有烧过的痕,烧了两寸。”
“两寸。”
“一支蜡四寸。”韩五说,“烧了两寸,是半个时辰。”
他把断蜡从怀里摸出来,放在门板上。
蜡头两寸,底下粘着一小块木板。
“半个时辰,写三个字。”他说。
下午甘十三来看。
她不识字。她把手放在那一页上,从“今”字摸到“无”字,摸得很慢。
“三个。”
“三个。”
“三个字,比别处的大。”
“大。”
“大,是因为写不动了。”甘十三说,“手举不起来,字就写大。我男人临死前写字,也写得大。”
石六也来看。他看了半晌,把凿子从腰上解下来。
“这三个字,我可以刻。”
“刻在哪儿。”
“刻在石头上。”石六说,“碑上要是没有名,刻这三个字也行。”
“碑上刻账?”
“碑上刻字。”石六说,“字是三个,谁都认得。认得的人看了,自己会想。”
“想到什么。”
石六把凿子收起来。
“想到什么,不归我管。”他说,“我只管刻。”
他把这一页又看了一眼。
“刻这三个字,要两天。”
天黑以后他一个人坐着。
册摊在膝上,翻在最后一页。灯放在册的左边,光照在三个字上,笔画粗的地方,墨还发亮。
他按了自己的脉。按了三回,第三回才数到底。
他在小册上写:八分九厘七毫。底下一行:五月廿七。末页三字,无日。
写完他把小册合上。
门板上那碗粥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他把皮挑开,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他在板上写了一遍。
三个字,他写得比原字小,写成一行。写完他看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
擦不干净。炭进了木纹,木上留着一层灰。
他用刀刮。刮了两下,木上起毛。
“你写它做什么。”韩五问。
“练。”
“练它做什么。”
“将来有人问,我写得出。”
韩五看着板上那一层灰。
“写得出,跟写得好,是两样。”他说。
他把刀放下。
他把粮账翻过来,看封底。
封底是麻纸的背面,粗,毛。上头的毛被磨平了一块,是手拿册的地方。
磨平的地方有一道折,折得很深,折过不止一回。
他把册放平,用手指头把折痕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