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六月初三
六月初三,他找着州衙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人。
那人在后堂西边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案,案上一方砚,一支笔,一叠纸。他坐在案后头抄文书,抄得很慢,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你是严书办。”
“严。”那人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坐。”
他坐下。案边有一只凳,凳面磨得发亮。
“我想问一件事。”
“问。”
“依例是什么意思。”
严书办的笔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依例就是照旧例。”他说。
“旧例是哪一条。”
“没有条。”
“没有条,怎么照。”
严书办把这一行写完,把笔搁在砚上,笔尖朝外。
“旧例是照着上一回办。”他说,“上一回怎么办,这一回怎么办。上一回批的是依例,这一回也批依例。”
“上一回是第几回。”
严书办抬眼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查睢阳的援军。”
严书办把手放在案上。
“睢阳的卷在库里。”他说,“你看过了。”
“看过了。十三件牒,四十三个印,四十三个依例。”
严书办不说话。
“严书办。”他说,“四十三个依例,没有一个准,也没有一个不准。”
“依例就是准。”严书办说,“准,但是照旧例准。”
“旧例里有没有兵。”
“旧例里有文书。”
他把手从案上收回去,放在膝上。
“严书办,依例到底是什么。”
严书办看着他,看了半晌。
“依例就是等上面的意思。”他说。
“上面是谁。”
“上面就是上面。”
屋里静。外头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刮在砖上,一声一声。
“上面总有一个人。”他说。
“有。”严书办说,“一个人,两个人,三五个人。今天是这几个,明天是那几个。”
“那我要找谁。”
“找一个盖印的,印是对的,人就对了。”严书办说,“可是印不是人盖的。”
“谁盖。”
“书手盖。”严书办说,“书手照堂帖盖。堂帖上有判官的花押。判官照上面的意思画押。”
“那还是要有一个人说一句。”
“要有一个人说一句。”严书办说,“说这一句的人,不写字。他说话,别人写。写完了他不看,看的是判官。判官看完了画押,画押的时候不问话。”
“为什么不问。”
“问了就要担。”严书办说,“不问他担一半,问了全担。”
案上那方砚,砚池边刻着一个字。
字很小,刻在砚的左侧,靠着池沿。他看了两遍,认出来是“等”。
“砚上刻的是什么。”
“等。”严书办说,“我师父刻的。他刻这个字的时候,我二十岁。他说,做这一行,学会一个等字,就够吃四十年。”
“等什么。”
“等批,等回文,等上头的意思。”严书办说,“等会了,就不急。不急,就不出错。”
“城破的消息,长安什么时候知道。”
“十一月十七。”严书办说,“陈州十月十九递上去,驿马走了一个月,十一月十七到。”
“长安批了什么。”
“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严书办说,“这一件我抄的。抄完我在底下写日子,写完看了半晌。”
“看出什么。”
“十一月十七批的。”他说,“睢阳十月初九破的。中间三十八天。三十八天里,那十三件牒还在走。走到十一月,还在走。”
“走到哪儿去。”
“走到没有地方去。”严书办说,“走到卷里。”
他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
“十月十四的批,十一月才到陈州。到了陈州,睢阳没有了。批就入了卷,卷上写:无着。”
严书办不答。他把笔在砚里转了一圈。
“先生,你是哪个衙门的。”
“没有衙门。”
“记账的。”
“记账的。”
严书办把笔搁下。
“记账的记不了这个。”他说,“账有头有尾,一笔一笔对得上。这个没有头,也没有尾。你记下来,将来给人看,人问你一句:这是谁办的。你答不出。”
他把笔拿起来,重新蘸墨。
“我给你讲一件旧事。”他说。
“讲。”
“开元末年,河南有一个县报蝗。报了三回,三回都批依例。第一回报上来,批依例,县里就去捕。捕了半个月,捕不完。第二回报上来,批依例,县里又去捕。第三回报上来,还是依例。”
“后来呢。”
“后来没有第四回。”严书办说,“不是蝗没有了。是县里不报了。”
“为什么不报。”
“报了也是依例。”严书办说,“报一回,要写牒,要派人送,要等批。等一个月,批下来的两个字,跟上一回一样。县里的人算过这笔账:报一回,费一个月,得两个字。不报,省一个月,也少两个字。”
“那蝗呢。”
“蝗走了。”严书办说,“蝗自己走了。蝗吃完了,就走了。”
他看着案上那一叠纸。
“睢阳报了几回。”
“十三回。”严书办说,“从九月十二到十月初二,十三件。”
“十三件,四十三个印。”
“四十三个。”严书办说,“第一件六个,第二件三个,第三件四个,后头的越来越小,最后一件一个。”
“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严书办说,“印也是要费工夫的。六个衙门盖六个印,六个衙门都要看一遍,看完都要说一句。说到后来,说的人少了。”
“为什么少。”
“因为前头说的都是同一句。”严书办说,“同一句说三回,第四回就不用说了。第五回连看都不看。”
他把抄好的那一张纸拿起来,吹了吹。
“睢阳第十件牒,是九月廿五的。”他说,“那一件我经手过。牒到了,我挂号,挂号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日子,日子是廿五。批下来是十月十四。中间隔了十九天。”
“十九天。”
“十九天。”严书办说,“十九天里,牒在三个衙门之间走。走一趟五天,走三趟十五天。剩下的四天,是在案上压着。”
“压着。”
“案子上的文书,一叠一叠。”严书办说,“压在最上头的先办,压在下头的后办。睢阳的牒,压在兵事的底下,兵事压在钱粮的底下。”
“为什么压在底下。”
“因为睢阳要的是兵。”严书办说,“兵要动,动要钱,要粮,要人。钱粮的事在钱粮司,钱粮司说没有。没有就不能动。”
“谁说的没有。”
“钱粮司。”
“钱粮司的谁。”
严书办把笔放下。
“先生。”他说,“你在睢阳挖了两个月。”
“两个月。”
“挖的人,比问的人实在。”严书办说,“你问的这些,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答不上来。不是不肯答,是答不上来。答得上来的人,不在这间屋里。”
“在哪间屋。”
严书办往北边指了一下。北边是墙,墙外是州衙的后园,后园外是一条巷。
“在长安。”他说,“也在陈州,也在洛阳。哪一间屋都不全。一间屋里只有一截。”
他把抄好的纸折起来,折成三折。
“一截一截合起来,就是上面。”他说,“你把六截合起来,问这是谁,六截都不认。”
他把小册从怀里摸出来,把那张抄的批文抽出来,摊在案上。
“严书办,你看这个。”
严书办低头看。他看得很慢,从上看到下,手指头在纸上走。
“抄得对。”他说,“日子也对。牒是十月初二发的,批是十月初一批的。”
“批在牒之前。”
“批在牒之前。”严书办说,“这一件不稀奇。”
“不稀奇。”
“文书是抄的。”严书办说,“一件牒,抄四份,送四个衙门。抄的人抄完了,写日子,写的是抄的日子。抄的日子有时候比原牒的日子早,因为抄的人手快,把前一件的日子抄下来了。”
“抄错了。”
“抄错了。”严书办说,“抄错了不改。改了要重抄,重抄要纸,要墨,要工。一张纸三文,一支墨五文。改一个字,费八文。八文钱,谁出。”
他看着纸上那两个日子。
“所以日子是抄错的。”
“日子是抄错的。”严书办说,“可是批也是那一天批的。”
“怎么知道。”
“发文簿上有。”严书办说,“发文簿在我这儿。我看过。”
“簿上写什么。”
“写:十月初一,发睢阳牒,回批一件,依例。”严书办说,“底下有押。”
“谁的押。”
严书办把纸推回来。
“押是一个圈,圈里一点。”他说,“州衙里的押都是这个。书手画,判官画,我也画。”
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汗印。
“你看。”他说,“我的手按下去,也是一个印。”
他把手拿开。
“先生,我在这间屋里坐了四十年。”他说,“我见过三回不准。”
“三回。”
“三回。”严书办说,“第一回是开元二十六年,一个县令要开仓。批的是不准。那个县令后来调走了。第二回是天宝九载,一个县尉要免税。批的是不准。那个县尉后来辞了。第三回是至德元年,一个判官要发兵。批的是不准。那个判官后来死在任上。”
“三回不准,三个人都走了。”
“都走了。”严书办说,“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走了以后,那个位子上换一个人,换的人第一件办的事,就是学会写依例。”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先生,你要问的是谁的手。”他说,“这个字没有手。这个字是印盖出来的,印是书手盖的,书手是照堂帖盖的,堂帖是判官画的,判官是照意思画的。意思从哪儿来,意思从上面来。上面是谁,上面就是上面。”
他把笔尖在砚里蘸了两下。
“你抄的那一份,收好。”他说,“收好了,将来有人问,你拿得出来。拿不出来,就是没有。”
他把抄的纸递回来。
纸上有他刚才按的那个汗印,印在“依例”两个字上。
他走出小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严书办还在抄。抄的是同一件文书。
“这一件抄几份。”
“四份。”严书办说,“一份留州衙,三份送出去。”
“三份送到哪儿。”
“一份陈州,一份洛阳,一份长安。”
“三份都批依例么。”
严书办没有抬头。
“三份都要批。”他说,“批的人不一样,字是一样的。”